张羡光的表情波澜不惊,他早已习惯了王察灵这副模样,左手捧着电话右手自顾自地翻阅着放在桌子上的文学名著,配合那低调内敛的亚金色编筐眼镜和完美到刚刚好的阳光洒落,完美地高知领导人形象油然而生。
“出什么事了?”他平稳且镇定地语气就像定海神针。
王察灵撇了撇嘴,像是在内心蛐蛐张羡光同志不配合他的表演:“黄泉路崩塌事件内遇到的那两个来自夏市的特殊家伙你还记得吗?第二个让我们查了很久就没什么有效信息的那位今天联系我了。”
“哦?”张羡光的声音都明显高了几度,他手中的书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饶有兴致地问,“联系你做什么?叙旧吗?”
王察灵眨巴眨巴眼,有种自己钓鱼,撒鱼饵,使劲儿吊人胃口,可河里的鱼就是死活不上钩的感觉。
老张以前就是个心思深沉且志向远大的家伙,他这人简单到能一眼看透,可老张的恐怖就在他能把所有的一切给你摆在明面上,玩的就是阳谋,可你偏偏就会在这个阳谋里顺着老张的意思走。
可这是从前,现在不得了,自从黄泉路崩事件老张这个当代革新会领导者和民国时代的初代革新会领导者顾瀚文先生完成跨越时代的史诗级会晤之后,就像是一滴溶液滴入另一堆化学溶液,开始有了奇特的化学反应。
他更加高深莫测了,以前王察灵觉得他能看懂张羡光,现在他还是能看懂,但老张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和气质都让他不敢笃定自己看的对不对,看到了多少。
这家伙现在披着道袍或者袈裟去街边支个摊都可以算命了,就凭他那高深莫测的模样,王察灵敢笃定绝对不少赚钱。
王察灵想要的“勾心斗角小游戏”没能得逞。只能翻着白眼老实交代:“他想通过我获取那位无常的情报,似乎有一伙势力在浑水摸鱼,据这位的描述,这货势力绑架了人质威胁他,让他不得不就范。”
“势力?”调查无常这四个字让张羡光直接放下了手里的书,表情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的要比普通人多得多,自民国时代开始,能跟无常薛怀礼扯上关系的事件无一不是大麻烦。
这还只是从前,自无常成功挺过忘川事件之后,这个在记载中生性极其乐观的老人因为太多的变故在往后的岁月里展现出极其孤僻的一面。
他在长达七十年的时间内,孤独地游走全国,替张洞查缺补漏。
一位镇狱明王以一己之力震慑宵小,像是在当世建立起了一座虚幻的锁妖塔,锁住了那些民国末年残存下来的妖魔鬼怪。
一位当世无常自地狱中爬出,孤独地游走全国面对威胁世界的恐怖开展勾魂夺魄。
薛怀礼的孤僻和偏执让他在70年的时间内越来越孤家寡人,其恐怖的能力别说民国残留,就连革新会都难以捕捉踪迹。
七十年内不知道多少人想找到无常并干掉,可无一例外离奇死亡。
七十年的连胜再加上民国时代的威望,让无常在知道他的群体内累计了恐怖的声望,无常硬生生用七十年让太多打他主意的人现在连提起这个代号都不敢。
可现在王察灵突然抛出这个一个情况,由不得张羡光不多想。
听到老张感兴趣,王察灵的小心思一下子又起来了,他得意地笑了一声:“你猜猜是什么人敢打他的主意。”
无数个猜测快速在张羡光脑子里划过:“当代知道无常名字的人对这个代号恐惧到夜里做梦都不敢梦到,不知道这名字的人,以这位的可怕能力他如果不想让人知道,恐怕这些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指名道姓地想要调查他,还通过一个革新会都没能查出太多线索的异类动手,这人的能量和情报不可小觑。”
“让我想想,国内不太可能,那就只能是国外,国外有能力知道知道无常还有能力对抗大夏市那位异类的组织似乎只有一个。”
张羡光缓缓阖眼:“圆桌吗?看来伊莱亚斯感受到的圆桌背后的那股黑暗按捺不住了,他应该是感受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急切的想要做出改变。”
王察灵听得表情一变再变,想象中的心理攻防战小游戏没玩到,让他很无聊,他语气应付地回复:“对,对,你猜的都对,所以现在咋整。”
“你自己看着办,捎带看好伊莱亚斯,让他别乱动。”张羡光扔下这么一句。
王察灵这下子傻了眼,想问问看着办是什么意思,结果看到老张已经挂断电话了。
等会,这家伙进化了,以前的老张温文尔雅,礼貌待人,顾先生到底给他上了什么课,让他一下子跟进化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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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市,村子院落内。
殷若谷皱着眉眉头挂断电话,走进屋里的时候看到无常正在泡茶。
他的泡茶过程和常规情况很不一样,他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极其流程化,且每一步流程都做得极为古怪,跟他那偏瘦弱的躯体动作显得格格不入。
再加上那眉头紧皱甚至带着冷漠的表情,这完全与常规人家修身养性的饮茶流程大相径庭。
殷若谷进屋看到这一幕表情一怔,也没敢再进一步,老老实实地待在门口等待一切结束。
无常细细地把茶水分为六份,五份一模一样的,一份加了点冰糖。
茶水给自己留了一份,四份不加糖的他摆在茶几的六个方向,加了糖的有些温柔地摆在一个装扮相对女性化的沙发跟前,脸上因为习惯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当这一切做完,他才冷眼抬起看向殷若谷:“出什么事了?”
殷若谷沉声回答:“革新会那边递了个消息,一个国外名为圆桌的组织试图通过华夏某个完全解决了厉鬼复苏的驭鬼者来调查我们。”
无常连表情都没变,七十年的漫长生涯像是把曾经那个欢脱的青年彻底风化成了一尊老朽,他显得古板且阴鸷。
“这个名字很熟悉。”
殷若谷点了点头:“之前联系罗统的也是这个组织,不过他们小打小闹不成气候,您吩咐过不必理会。”
话说完眼看着无常没有任何动作,殷若谷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叔,革新会张先生那边特意说了一句,这次可能不太一样,让我提醒您。”
无常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七十年的寻觅,他的肉体和思想都已经麻木。
早年或许还对类似的消息有怒火和冲动感,现在只感觉毫无波澜。
一次次的期待搭配一次次的失望,他已经懒得去顾忌那些让人烦闷的情绪。
可一个自1912年成为驭鬼者,闯荡过整个民国时期恐怖复苏生涯,足足历经百年时间的恐怖存在,哪怕只凭麻木的思绪也能理清很多问题。
比如这帮人是怎么知道他的。
再比如他们怎么有能力让一个彻底解决厉鬼复苏的驭鬼者来调查自己。
再比如,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想做什么。
百年间游走恐怖复苏的直觉和经验让这个犹如朽木一样的老者突然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有照片或者姓名,身份档案吗?”无常问了一句。
殷若谷赶紧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上面显示的正是革新会发来的消息,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一个穿着白色兜帽戴着口罩的年轻人,这放在当下最精密的人脸识别技术里恐怕都很难辨别,可无常却没说什么。
他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部设计明显很有年代感,纸张发黄却保存的极为完好的笔记本,又摸索出一只特别的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悄然落笔。
“青年在电话里得到了拒绝的答复,一个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求助无门,这让他如坠深渊。可对方挟持的人质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他不得不重新考虑其他办法,哪怕是个笨办法,哪怕是撞运气一样的可能性,他也得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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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爱莫能助。”王察灵在电话那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这让本来就困境重重的“沈林”如坠冰窟。
“我可以用其他东西去换,或者你们也可以提要求,我只要情报,哪怕是部分情报也可以。”这种要求几乎是卑微到骨子里的,沈林的左手都在不自觉地紧攥,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察灵表现出了长久的沉默,可最终还是给了回复:“这不是交易的问题,你如果知道无常的特殊,那就应该知道他的可怕,我尝试过,可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情报,只要那位老人不想,没有人可以精准找到有关于他的情报或位置,我确实爱莫能助。”
这下子轮到沈林陷入沉默,双方都在电话里沉默很久,老式电话略带嘈杂的电流音在这种环境里都显得有那么一些刺耳。
沈林良久才给出了答复:“知道了,辛苦。”
电话至此挂断,旁边等待已久的李安亭早已按捺不住:“沈先生,现在怎么办?”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无助让沈林在此刻牙关紧咬,他不得不抛出最后的办法,哪怕那是个笨办法,哪怕这办法有着撞运气的可能性,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圆桌是因为无间小队的那家伙才牵扯到我的,哪怕有着陆方提供给消息,也无法解释他们怎么那么笃定从我这里能搞到无常的消息。”
“他们冲着无常而来,又因为那家伙牵扯到我,大概率是因为那家伙和无常有牵扯,而这件事被圆桌知道了,他们进一步怀疑我也跟无常有关系。”
“而这一切都是在那家伙搬迁到酆都开始的。”
沈林站在这普通旅馆的窗口,以特殊的视角看着偌大的酆都市,就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迷窟。
“一切自酆都开始,那无常很有可能就在酆都。”
李安亭明白了沈林的想法,可还是愣了愣,因为酆都太大,大到藏下十个百个人恐怕都轻而易举,更别说是一位苍老的恐怖,他们想以地毯式搜寻的笨办法找到一个在王察灵口中根本找不到的存在,几乎是在痴人说梦。
可李安亭最终没把这些话说出口,笨办法也是办法,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