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过泥泞的大地与荒凉的废墟。往北走数百里,通往河间府的道路上,一支队伍在驿站里暂时的歇息,队伍由女真人带领,戒备森严。晚膳后不久,黄光德在房间里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璞公托我,向黄大人问好,另外,他老人家让我带来了令郎的问安书信。”
“璞公可知我的清白?我忠心耿耿啊高大人。”
“黄大人的忠心,璞公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次,大风吹来,谁都得被称量一番……璞公的看法是,鲁王于河间抓人问罪,为的是大战之前做一番筛查,黄大人忠于我大金,自是不必担忧。不过,他老人家派我来,为的也是做一番确认,他老人家说,这些年来,河北、齐鲁等地,谈不上非黑即白,黄大人为璞公办事,可私下里,灰色的事情估计也是不少。老大人着我询问,有没有什么,如今需要注意的手尾,倘若能提前弥补,不光是黄大人这边,大人在北面的家眷,也能安心一些……我带着璞公的令符而来,黄大人可以信我。”
身在金国与汉界的边境上,黄光德经手的灰色事项又何止一点两点,此时知道他被抓,对方带着令符前来,又提到他的家人,以做威胁。黄光德思虑片刻,郑重摇头。
“我真的清白啊高大人,这几日我思来想去,纵有纰漏,也只是一些小事,但在大节上,黄某绝对俯仰无愧,我……我在德州这几年,与黑旗有关的匪类,我杀了何止上千,我是好人啊——”
对方乃是大人物派来查漏补缺的,黄光德既然这番表态,自然代表他心中有数,当下不再多做追问,谈起大局,略作陈述。
“此次南征,乃是过去数次征伐当中,笃定最深的一次。都元帅于析津聚战兵已有十数万之多,若计划不错,这两日大军便已拔营南下。南征的目的已非武朝,而是要将上次南下因西路军失利而丢失的信心拉起来。西路军灭晋地,东路军扫荡梁山,如此以来,将黄河以北、山西山东的辖地重新巩固。此次计划缜密,步步为营,乃是狮子搏兔之局……这等雷霆万钧之下,梁山的后果如何,黄大人想必能够预见……”
对方说到这里,黄光德也深表认同地点头:“梁山水泊有地利,黑旗亦有韧性,但若都元帅聚集的是此等规模的大军……黄河以北,无人能挡,便是抵抗,也无非是费些时日而已……”
“也是因此,若是过得了这一关,黄大人不仅家眷无虞,往后于这天下,也必定成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黄某为璞公犬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
“有没有疏漏的事情,黄大人可以再想想。过两日,我再来与黄大人叙旧。”对方起身告辞,只是到得最后,倒像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仍有一言……”
“……大争之世,许多人看不清风向,这几日若真有匪人到黄大人面前游说,大人切不可自误。”
“……自误?”黄光德眨眼、摊手,“如大人所言,这等局势,有什么看不懂的……”
对方哈哈去了。
院落之外,过来押解自己北上的,乃是完颜昌麾下精锐,但利益牵扯当中,这样的看押,也能够被轻易地突破。黄光德看着那高大人从房间里离开,甚至吩咐外头的士兵,要给他以宽松的照顾。
夜色安谧,黄光德推开窗户,星辰稀疏的天空犹如倒映的旷野,远处传来夜枭的声音。
自误?
他沉默地坐着。
指的是什么?
早两日在德州,女真官员过来时,便曾有心腹谏言,如今受女真人猜忌,此去河间凶多吉少,不如反了。黄光德大声驳斥,差点将这人下狱,心中嘀咕这人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用不得了,随后还是放下戒备,让手下准备了几车金银先行,他则随女真看守的队伍北上河间。
女真人的第五次南下近在眼前,一如过去的每一次南下,又一波巨浪要向着尘世压来。面对这样的情况,能做的决定令人难受,却也简单。
从投身李细枝开始,发迹也有好些年了,到如今成为麾下掌握数万兵马的德州防御使,平心而论,人生很不如意。
年少时家中颇有盈余,支持着他一路苦读,进京赶考。科举有些成绩,但武朝治下补不了实缺,一辈子辛苦交游、钻营,直到靖平之耻,武朝破碎,也没有个好的身份。功名就像是一根胡萝卜,吊在他这头驴的眼前,令他拉磨似的转了二十余年,一口也没有吃到。直到成了汉奸,反倒有了一些地位。
当汉奸又有什么好的呢?无非浊世滔滔,侥幸自保罢了。但最怕心中还有些希冀、有些良知、有些清醒,做着坏事,睡不着觉,偶尔见缝插针做了好事,也只能更加忐忑,惶惶不可终日。
如此想来,人生的前半段,当的是条蠢驴,拉磨转圈,散尽家财;人生的后半段,更像是一条蠢狗,没有人的尊严,当狗的经验,倒是愈发深厚了。
若以为人的经验来看,生逢乱世,兵强马壮是最大的道理,所谓军阀,身边有兄弟和刀枪便能安定下来。但若以当狗的眼光,无论是身无长物又或是有几万军马的此时,面对女真人,跪下听训便是硬道理,用谄媚的话语捧起它,用足够的金银腐蚀它,而后……女真朋友其实也没那么爱杀人。
大战在即,对麾下的汉军要审查、要敲打、甚至要盘剥,都是人之常情,每一轮都会有这样的考验。低眉顺目多半能过去,虽然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他人手上,大丈夫多半不能忍受,但仔细想想,自己不过是个拖泥带水的书生,即便在天地尚未倾覆的武朝,也只是低眉顺目的求求这个、求求那个,也只是被人嗤笑,谈得上什么大丈夫?
一路之上,对金人的贿赂顺序,倒是已经盘算完毕,今日来的这位算是其中一脉的代表,接下来估计还会有其他人。至于更多的……华夏军?
自误?
他在窗前咀嚼着这个词语,讽刺地笑了笑。
如同埋在心中的鱼刺一般,他当然知道华夏军难免会有些动作,可那又如何呢?女真的第四次与第五次南征之间,间隔得太近了啊……
回忆着一年多以前,与燕青的相见。
……
作为拖泥带水的汉官,黄光德一直在夹缝中生存,他纵容走私,勾结女真高官,送出大量财物,这中间,要说没有作恶,他自己都觉得在扯淡。但一直以来,他也带着书生的懦弱,尽可能的给治下众人一丝生路,在大名府之战后也救下了包括李师师在内的不少华夏军军人,之后对于麾下有关华夏军的部分事情,他始终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大名府之战过去不久,华夏军与光武军在水泊当中苟延残喘,严苛的物资封锁令他们过得极为艰难,这个时候,手下的情报网表示,一些华夏军的队伍正在外头寻找流落的同伴,作为德州防御使,黄光德在职权范围内给与了一些便利。但随着时间过去,部分状况却让他觉得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简单。
他通过几个途径施压,不久之后在府内见到了乔装打扮的燕青。
“有些事情,确实可以向黄大人坦白,也好让黄大人在之后可能得变故里,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黄光德有着文化人的刻薄,“西南打赢了一次,你们要上天?就要出兵杀进会宁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
“哈——宁毅了不得,那也是三千里外的事情,你们几千老弱病残鱼汤喝吐了跟我说笑?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吧……我对你们没有其他的要求,但是你们三番两次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不一定交代得过去,我跟你们都讲过了……”
“我们在为女真人的下一次南征做准备……”
“啊?”
“黄大人没有感觉到吗?风向变了……”
“变什么了?你爹生娃了?”
“……”
他的谈吐幽默,燕青当时眨了很久的眼睛,才将谈话继续下去。
“……金国南下十余年来,由于宁先生弑君的举动,天下的义军,一直很难跟华夏军拧成一股绳、结成一条心,只是在太行山东麓,八字军、红巾军、五马山这些陆续而起的反抗力量,并不愿意跟华夏军协作,这些年来,他们陆陆续续被清剿、打散,光武军虽然接纳了一些人,但华夏军的力量,始终被约束在梁山水泊一带为一豪强……但大名府之战与西南战役过后,河北、齐鲁,大家开始认我们了。黄大人,你想一想,大名府之后,以各种形式营救或是收留了华夏军士兵的势力,莫非就只有你一家么……”
“你把他们接回去……”
“但我们没有接回去……”
回想起来,最为操蛋的,是这个没有接回去。
“我们没有接回去……一开始是来不及,大名府之后,核心都被打散了,死了很多,更多的同志被抓,也有的人被追得到处跑,梁山那边之后几个月里都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但时间过了半年,回来的消息,就变得很不一样……一些人在负伤之后被附近的乡民收留,也有的在法场被劫下,之后进了匪寨……黄大人,女真人肆虐这么些年,黄泛区周围,早就民不聊生了,幸存者要么落草为寇,要么结寨自保……我们突然就发现,他们很需要指导……”
“所以你们就想凭借这些人,抵抗女真人的再次南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天,燕青如此说道,“一年前,宁先生发来指示,要我们不要只考虑自保,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我们当然受损严重,但是有资格龟缩吗?迟早有一天,女真人会再次挥师南下,即便我们只有一千人了,许多准备,早一天做,就早一天的好处。”
“……我们固然可以踞梁山以自保,但仍有一种可能,我们不必拘泥于梁山,可能会杀出来,团结所有人,把女真人留在这里……那个时候,黄大人,恐怕你也要做出选择。”
“……你们有多少人,就敢说这个话?”其时西南之战的声势震惊天下,但对梁山的底细,黄光德却再清楚不过,区区万余老弱病残,遭逢大难,饭都吃不上。对方的失心疯也让他迟疑了片刻,“人家收留了你们的人,你们给人家当个幕僚军师,就能让别人加入华夏军了?仓促结成的同盟能有多少战力,你当我黄光德是三岁小儿吗?宁毅能将那帝江从西南调过来给你们用?还是说他能从西南杀出来——做出选择,你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我的两个儿子都被带去了燕京,你让我怎么选!”
“……但无论如何,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燕青在当时,目光之中亦有悲悯。
“……黄大人,您总得选的。”
这段对话发生在一年半以前,之后黄光德便在暗地里更多地观察着华夏军的动作。在秩序破碎的混乱区域,他们串联起一条条的走私网络,将盐茶、兵器乃至于部分从晋地搞来的珍稀商货输入到河间等地。
金国自然也有盐茶买卖,但无论哪个朝代,都会课以重税,走私的网络依托于部分金国权贵,实际上是在金国的税收体系里挣钱。黄光德站在德州这样的关键位置上,又何尝不是以此拜了金国高层的码头。
金国的腐化很快——尤其是鲁王完颜昌一系的官员,贪图逸乐、醉生梦死,黄光德在这些夹缝中立身,华夏军的网络亦是利用这样的夹缝,将一些物资、粮草运输往各地参与走私的坞堡、匪寨——诚如燕青所言,西南大战后,河北、齐鲁等地的反抗者们,确实开始认黑旗了。
与燕青配合起来,黄光德的生意也更加风生水起。
倘若这段时间能持续得更久一些,他还真有可能承认那句“星星之火”。
他能够想象到华夏军的艰难与宁毅的魄力,在弑君十余年的时间之后,华夏军终于用大名府之战、用西南战役的成绩,扭转了天下的观感。他能够想象得到大名府之战后,华夏军将部分的百战老兵留在黄河北岸星星点点的匪寨、坞堡中的魄力。这些人有的会被出卖,有的会被围剿,但随着梁山的元气复苏,迟早有一天,幸存者们会以此为纽带,带起整个黄河北岸、京东路的反抗意志,所谓撒豆成兵,无过于此。
然而……太快了啊……
大名府战役之后的第三年,距离女真人上次收兵不过两年,梁山上的众人,元气伤得太过厉害,就算那宁毅真的做出什么高瞻远瞩的指示,这一两年的时间又能做到些什么?上一次的大名府之战,捏死华夏军与光武军,完颜昌驱使的不过是二十万汉军而已,这一次完颜宗弼带精锐猝然杀下,针对的还不是天下,而仅仅是梁山当中的两支残兵。纵然有水泊地利,又能如何?
十万金兵主力,挟百万汉军,围堵梁山,能将整个巨野泽的水蒸干。
华夏军又能如何?
星月之下,黄光德坐在窗前,掐着手指又在心里默默做了一次推演。
验算良久,犹是叹息。
……
夜枭的声响伴随星月的迁延,轻抚大地。
就在名为黄光德的书生于微茫的院落里掐指盘算时,往北千里,燕京析津府,这座女真治下巨大的城市正渐渐从白日的喧嚣里安静下来。
夜色蔓延中,无数的变化,亦在发生。
规模庞大的军队这两日才从这座军事重镇陆续誓师拔营,人群的离去像是让一场庆典进入了尾声,留下遍地的狼藉与空虚的清冷。月光起时,城市的氛围像是一锅温汤,渐渐冷却中又仿佛还带着沸腾的余韵。
留守的人们议论着这次大军南下可能带回的收获,谈论着家中汉奴并不好用的家长里短,未能上阵的勋贵子弟们议论着此次大战的政治影响,走进前几日充斥着粗鲁军户的秦楼楚馆,吟起并不押韵的打油诗词,沉迷欢笑。
金国的第五次南征已由此开始。
由吴乞买的第一次誓师开始,之前,金国——至少是东路军——的每一次南下,都为国家带来了大量的奴隶人口与物资收获。虽然在上一次的南征里,西路军劳师远征数千里外的蜀地,遭遇了丢人的挫败,到如今也大致的查清楚了缘由,厘定了责任。
这一次的南征由兀术主导,由于明面上定下的目标太过保守,仅为彻底的拿下和巩固黄河以北的势力,一些人在夸赞四王爷稳健之余,也有不少人腹诽,年轻一辈,已然失了金国老一辈的锐气,不如开国之人远矣。
身处这里的人们,并不十分理解战争的残酷,也并不理解西南那面黑旗的含义。人们只是看着大军一次次的出征,又一次次的带回收获,他们每一次的归来,市面上的物资、金银又会变得愈发丰富。有的人渐渐变成不需要再去征讨的勋贵,也有人终于在某次南下时再回不来,人们也更倾向于将其视为某次赌博的失败者。
在这样的氛围里,作为军事重镇的燕京也会渐渐进化出诗词歌赋、楼台乐舞,大军拔营之后的此时,有人在骤然显得冷清的坊市间寻欢作乐,也有已经开始读书的士子们在夜里的河边击节而歌,燃起新颖的孔明灯,为南下的军人们颂诗祈福。
城市角落里的汉奴们偶尔会望见这样的光芒。
燕京城北天恩坊是一处特殊的坊市。
一场有序的庆典已经结束,参与庆典的人们多是汉人,大家酒足饭饱后,陆陆续续的有人将一些金银送给庆典前头坐着的金人官员,在这里,金人、汉人之间的关系看来颇为融洽,一些年轻人拍打金人官员的肩膀,大声说着:“我的爹爹,就要升官啦。”金人官员,也是笑着附和。
居住于此的汉人,大多是东路军南下后收拢的汉军统帅们送过来的质子,他们在燕京这里地位不高,但平日里倒是没有受到过度的刁难,一些人家中实力雄厚,尝试着与当地的女真人拉好关系,甚至于与女真年轻一代勾肩搭背、进进出出,也不受限制——但那样的情况,从半个月前开始已经结束了。
随着女真人第五次南征在即,天恩坊已经正式进入封闭状态,表面上说当然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这里也曾出现过对这些汉奸子弟的行刺事件——实际上,也是为了防止他们有什么不必要的异动。
今日大军拔营已毕,管理这边的女真官员便过来举办庆典,目的自然是为了向这些肥羊们收取更多的保护费,钱交得少的人,之后时日的封闭管理中都别想好过。
索贿完毕,女真官员们匆匆离去,到没了兵痞打扰的青楼当中继续下一场。这边的坊市里安静下来,嘻嘻哈哈的人们各自分别,回到自己的院落、房间,唯坊市上方的塔楼里能看见观察的卫兵,整个坊市里,突然安静得像是没人了一般。
二十二岁的黄宗复在漆黑的房间里给自己换上了衣服,随后借着微弱的星光确认了衣领角上的毒丸——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嚼破即死——他们扮成了奚人的样子,已做了两年的准备。
“哥哥,我怕。”黄宗盈的声音微微颤抖。
黄宗复也呼吸急促,额头出汗,但听到弟弟的声音后,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不怕,我们一起。”他蹲下来,同样检查了弟弟衣领里的毒药,随后低声道,“爹爹要当汉奸……我们不能让。”
“……嗯……不让。”
兄长便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流泪中挺了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