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口。
街市之上,混乱正蔓延。
与码头帮的火并才刚刚结束,茶棚里陡然爆发了战斗,让人感到意外,但实际上也谈不上多大的意外。女真人南下的十余年,官府势力减退,军队与黑道的势力自然抬升,恩州一地黑道火并常见,罗运罗权等人刚刚覆灭码头帮的一处地盘,此时要押着对方的头目回去折辱,彰显权威,而对方负隅顽抗、拼死一击,那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更何况首先进去了茶棚的,乃是纵横江湖多年,且神完气足的帮主罗胜舟。景翰年间的正统武状元,在恩州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权威人物,再加上神拳门内最巅峰的几名护法大佬,就算有人作妖,那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茶棚内瞬间的变乱高亢而激烈,除了人声、厮杀声、狗吠声的突然嘈杂,罗胜舟那陡然间的一声暴喝,震惊草棚,如明尊下凡,纵然听不懂他喊的是不是“罗少爷”这种难以明白的称呼,也足够让人心安。
街道上的高手、护法们还在朝茶棚里进去,也有人朝着远处挥手——大路口的市集上本就有神拳门的驻地,还押了六车人货就要今日运走,这边一乱,远处的人也就有了动静,有的从院落里动起来,有的从市集摊位、茶楼上出来,要支援这边。
亦有护法挥手:“看住侧门!”
茶棚的侧门处,正有茶客被驱赶出来,这些人慌慌张张,看着只是普通客人,但眼下冲突爆发,是不可能让他们走了。而在那侧门附近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栓了一群马,马背上还有物资,大概也是行商的货物,两名汉子从侧门的茶客里分出来,似乎是看守马群,几名神拳门弟子已围了过去。
一名汉子从马背上解下长刀,迎向神拳门弟子,神拳门弟子口中呼喝,这人抬刀、抬手,当先的一名神拳门弟子拔刀指向这边,那汉子便也拔刀,刷的一下,当先那神拳门弟子怔了怔。
隔得远些,众人只能看见几道身影混乱交错,那持刀汉子脚下步伐前进、后退、冲突、横挪,手中长刀也是挥、斩、刺、劈了几下,犹如在人群里演示刀的基本用法,便有漫天的血光洒出。神拳门的几道身影东倒西歪,其中一人似乎是被劈中了,因为惯性冲向马群,另有一人掀起盾牌,将他整个身体抽得反方向翻滚回去。
“不要惊了马!”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喊。
“知道。”
混乱的街面,人群中站得更远的罗权朝侧面这边示意,有从远处院落里出来的汉子便朝这边扑来,此时街道上自然还有其他的行人,一些挡路的行人被推倒在地,冲得最近的那名神拳门弟子还未拔刀,一柄长枪刺出,炸穿了他的喉咙。
侧门外马群这边,眼看着便有了三名敌人,一人持长刀,一人刀盾,一人长枪,他们汇聚在一起,更远处过来的神拳门护法却是有经验的,推起路上一辆装有草料货物的大车,带领一群弟子冲将过来,大车在路旁倾倒,众人围绕那大车,展开了厮杀。
茶棚这里,有人冲进大门,也有人撞开草帘,冲了进去。
茶棚里鲜血斑驳,尸体倒伏,有浑身染血的狼犬奔跑了出来,尤金娘被人提起,正大声喊着什么,随后便被一记钢鞭挥砸在地,那钢鞭砰砰砰的还挥了几下。罗胜舟在喊:“罗权快跑——”
有人还想往茶棚里冲,随后便被人手持盾牌顶了出来,这人身形低伏,盾牌撑高,朴刀从下方劈砍,将想要进去那人的大腿血管劈开,顿时让人翻滚在地,鲜血如泉喷出,后方又有人冲上,照盾牌猛劈一刀——江湖上的打法就是有这样的缺点,着重凶狠的士气,却并不能破防,刀与盾接触的下一刻,盾牌翻开,朴刀抽起剁在他的脖子上,之后刀盾游走扑出,颈上开口的尸体差点撞进茶棚里。
有身影与那刀盾交错而出,砸死尤金娘后,持钢鞭的汉子也已经杀出来了。
街道之上,站在人群后的罗权扭头朝侧面望去,茶棚侧面,刚刚才开始厮杀的众人似乎围着大车转了几圈,冲过来的七八名神拳门子弟几乎都已在地上倒伏,他们有的身上受伤,抱着喷血的伤口打滚,有的身体被斩开,已经没有声息了。
身后的人群里也传来了骚乱的动静,他退后一步。
看见茶棚的上方,有黑色的旗帜升了起来……
“疯子……”
“回去——”
有人放声呐喊——
……
突然爆发的厮杀,令人猝不及防,陡然升起的那面黑旗,才更加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在华北大地上,并不是没有升起过这样的旗帜。西南大战的战果传来之后,原本就有的抗金残余势力受到鼓舞,对恩州、德州线上的女真以及汉奸势力做出过反扑,并且由于部分地方的黑帮争斗过于激烈,也有一些铤而走险的势力,会升起这面旗帜,对敌人进行复仇。但无论如何,这面旗帜在汉奸政权的每一次出现,都蕴含着一般人根本抵挡不住的政治意味,代表着接下来的走向,将不可控制。
不做好诛九族的心理准备,没有人敢将它升起来。
战端甫起,茶棚里的惨烈战果令得外头的人一时间甚至都无法消化,部分江湖人还在硬着头皮往里冲,想要凭借巨大的狠劲压倒敌人。但随着这面旗帜的升起,街道上的众人反倒在片刻的错愕后清醒了过来:无论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华夏军,茶棚里包括罗老爷在内的众人皆已一败涂地。
部分人当即下令退走,即便是因为父兄出事后脑子混乱的罗权,这一刻竟也止住了那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与愤怒:无论来的是不是真正的华夏军,此刻冲上,没有意义了,自己得逃出去,找人告状。倘若来的不是华夏军,那便是不要命的绿林豪强,敢挂黑旗,死定了;倘若来的真是黑旗,自己告了状,说不定还能得到赏识,东山再起。
顷刻间,他招呼心腹退后。
茶棚那边,数道身影冲杀而来。
后方退走,前方的人顿时也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堵在中间,转眼便在拥挤中被砍翻。
神拳门这些人清醒也好,鲁莽也罢,长刀扬起的一刻,老刀等人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活路。
一路之上,所有人肚子里的火都已经憋够了,单从那一车车被发卖的、在笼子里戴着镣铐呜咽的人口来看,任何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就不该活着。更何况,如今自己这边才十余人,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边根本就没有留手的余地。
人少,很害怕的。
厮杀的混乱,往远处蔓延,罗权带着人掉头往街市的一端狂奔,穿过拖家带口的人群,而在后方,老刀领头的三人队还在一路朝这边杀来。转眼间,有马蹄声起,赵逊骑着战马斜插过街道,十四人队中,唯独他认识罗氏父子全家,此刻他要前出探路,没时间追杀罗权,口中便呼啸着朝老刀等人示意:“杀了他崽崽杀了他崽崽——”指尖用力朝那边指,恨不得将罗权凌空戳死。老刀等人看了一眼,稍稍提速。
更多的人涌入了插着神拳门旗帜的院落当中,仓皇地关闭大门,罗业带队杀到前方,放慢了脚步,郑慧心在更远处的屋顶上吹哨,众人在墙角等了片刻,有人点了炸药,扔进去。
杀到敌人的地盘,不可能再鲁莽乱冲,炸药在院内人群当中爆开的一刻,院落后方三人队翻墙而入,同样朝房间里扔了炸药。
巨大的轰响伴随着烟雾,狗狂吠、马嘶鸣,有人惨叫:“是真的华夏军啊——”但混乱的声浪中,没有多少人能够响应,院落前后,两支小队都推了进去。
杀人、救人,都是一般的迅速,时间有限,也没有多少话语可说的。最后当然也有人跪地求饶,那便不好再砍,只是随着那些囚车当中的人被放出来,罗业等人将地上的兵器发给了他们,并不阻止他们——更多的是她们——干什么。
离开院子,有行人朝这边过来,有人跪在了地上:“可是华夏军的义士吗?”他们期待着华夏军的到来,也有体魄健壮的,向罗业等人介绍自己的家世,想要加入队伍,但对这些,罗业也无法表态。
他持刀前行,口中道:“这里不日将成为战场,华夏军尚未至,各位父老乡亲,不必理会前方卫哨……各自散了吧——”
不久,大路口两边卫哨都被三人队拿下,前行的百姓拆掉了路上的围挡。
赵逊从前方探路回来,浑身是血,他从前方探路回来,迎面遇上了正在逃离途中的罗权,顺手将他与他的两名跟班都剁成了筛子。一行十四骑随后开始朝西侧的码头方向狂奔,不久之后,占了黄河岸边的这处码头,夺了附近停泊的一艘大船,启程北上。
黄河正值汛期,大船一路北行,速度迅猛。这日傍晚,众人便在船上吃起狗肉来——茶棚里被劈死的狼犬,郑慧心在走时顺手带了两条,这时候由老刀剥洗干净,众人都吃得开心,只有赵逊因为分心杀罗权的节外生枝,被命令不准吃狗肉。
他自知理亏,倒也不敢反驳,反正剁了罗权,送罗胜舟一家团聚,他也是满心欢喜。
坐在一旁以控诉的目光看着别人大快朵颐,之后问道:“老师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啊?咱们节外生枝、打草惊蛇,这可不好。”
罗业便坐在那儿,跟众人更为详细地说起了十余年前那段往事。
武瑞营的比武,赵四只知道发生过,与赵逊说起,赵逊便也知道为何罗胜舟与华夏军有着那般深厚的仇恨,但在此刻说完,方才知道罗业与他也有着更为深刻的渊源。
“……所以到了今天,大概罗胜舟心里一直记得的,一是我这个‘本家’,第二是跟他打平的牛成舒。”罗业平静地说起这事,随后微微笑了笑,“等回到西南,我要去找牛成舒问问,到底是怎么跟罗胜舟拼成重伤的……”
赵逊“嘿嘿”一笑,待要说话,听得罗业望着前方,却在低声咕哝:“身手这么差,还老跟我抢人头……”方才知道,老师心中,终究是一直惦着这些事情。
当年弑君去西北,华夏军的规模尚不算大,与敌人拼杀之时,罗业既有眼光,又有勇气,总能盯住战场上的“尖货”展开凿杀。他运筹得当,这些地方便常常成了敌人当中的薄弱区域,附近的队伍便也忍不住过来与他并肩作战,就这样每每都能打出战绩来。牛成舒当时是鲁莽的武斗派,战场阅读不够强,那时便跟着罗业、渠庆这些聪明人跑,他那不要命的冲杀往往就能取得一些战果,方才渐渐悟出“杀人要喜庆”的优秀道理。
他是喜庆了,罗业就喜庆不起来。
只是在战场上杀个敌人首脑的这类执念对罗业而言也不过是个战后甜点,以千变万化的战场而论,谁杀到都是运气,他也不可能就跑去跟人强调:“这个,留着给我杀一下。”就如同宁先生,虽然常常吹嘘他在延州城头斩了辞不失的脑袋,实际上也不是他亲手杀的。但总之,仗打赢了,这些事便没法多说。
这日华夏军在大路口出现的消息迅速传开,附近各方势力都混乱起来,过了两日,追查的队伍在北上的黄河西侧搜查到了被劫的船只,马队的脚印朝西北方向延伸,证实了这支华夏军队伍的目标,不是河间。
六月二十七,押解官员往北而行的队伍距离河间尚有一天多的路程,由璞公派出的高姓官员往院子里过来时,看到了依旧坐在窗边悠闲发呆的黄光德,他将北面传来的书信拍在了黄光德的面前。
“你死定了黄光德!”
“高大人……何出此言哪……”
黄光德目光迷惑,之后从信封里抽出函件来。
“你的儿子,从燕京逃跑了——你死定了!”
黄光德看了那讯息,目光先是呆滞,随后血丝都从眼睛里泛了起来:“我我我……高大人明鉴、璞公明鉴啊……我……我若心怀二意,岂会如此不智啊高大人,我岂会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救走,坑死我自己啊,高大人、高大人……这是有人要害我啊高大人——”
“你这话说出来,要有人信啊——”
“一定是黑旗!一定是黑旗!他们不光害我,还要一并害璞公啊——”
黄光德目光仓皇,哭天抹泪,陈说清白。他身处嫌疑,才被抓上河间交待问题,不说有没有能力到燕京救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在此时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说服力,那姓高的官员大骂黄光德一顿,最后也只能心平气和地寻求解决之道。黄光德列了一堆有可能为自己说话的名字,他原本已经准备了几车财物北上,如今看来,还需要璞公帮忙,更多的游说这些与鲁王府有关的大员,只要让鲁王相信这是拙劣的栽赃行为,自己与璞公等人,终究能够脱身,否则,自己的船要沉,璞公的利益,也难免受到些影响。
对方拿了名单,怒气冲冲地离开,过得一阵,又有人来了,拿着情报,质问黄光德为何要去北方救儿子,如此不智。
当下又是一阵哭喊。
两拨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黄光德仓皇了半晚,此时才得到休息,坐在那儿,揉了揉额头。这是他先前未曾料到的东西,也不知道哪些人在兴风、哪些人在作浪,但总之,巨浪朝他拍过来了,他心绪复杂,疲惫又讽刺。
在那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从袖筒中拿出一张纸来,昏暗的天光里,上头的字看不清楚了,但这是他收到的关于两个孩子的第一份消息,上头向他说了长子花两年学习奚人语言仪态的行为,而今孩子见机南下,让他随机应变。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份算计。
谁干的呢?
北边的汉人反抗势力有可能。
自己的政治敌人有可能。
华夏军……也有可能。
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会将他推入更加复杂的境地,让他更加无法脱身。
事实上,如果早几天知道这件事,他甚至真的会考虑不跟女真人北上,消极抵抗又或是干脆“反了”的选择。
但这一刻,他的心中,出奇的,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将这份情报缓缓地在手中摸了许久,纵然已经看不清了,他心中想的依然是上头简单记录着的,关于长子宗复偷偷学习奚人语言的努力。
出息了啊……在那样的环境下,能花两年做一件事,了不得啊……
他在房间里走动,拿来茶杯。
就这么一棵种歪了的树,也能结出好的果子吗……
他静静地想着,将纸张沾了茶水,随后放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碎。
咽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