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无忌再睁开眼时,他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碧灵岛地下洞府。
他站在碧灵岛上空。
云雾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巨大宫殿。
宫殿悬于半空,殿内灯火通明,灵花成片,桌上摆满了灵酒灵果,香气淡淡飘散。
宋玉、慕沛灵、梅凝、柳玉、南宫婉、紫灵、元瑶、陈巧倩、温夫人、凌玉灵……
一个个他曾在书中记住的女子,如今或坐或立,皆在他身侧。
有人替他斟茶。
有人替他剥去火龙灵果的果皮,仔细挑出里面细小的籽。
有人含笑问他,是否要一同沐浴。
也有人坐在旁边,低头抚琴。
琴声不急不缓,灯火映着美人面,整座大殿像是专为他一人而设。
楚无忌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神也恍惚了一瞬。
他承认,这场景很诱人。
凡人世界中的这些女子,本就是原本故事里极出色的人物。有的聪慧,有的坚韧,有的命苦,有的身份贵重。
若说他从未动过半点念头,那是假话。
穿越之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时候,他看书、看动漫,也曾想过一件事。
若自己有朝一日进了凡人世界,会不会把那些意难平都收入身边?
会不会不让她们走向原本的命运?
会不会让那些曾经惊艳过他的女子,全都围着自己转?
现在,心魔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她们都愿意。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各自的立场,也没有原本的人生。
她们眼里只有他。
只要他点头,便是数女共侍一夫。
这是和他穿越之后,一路修炼,闭关,逃命,杀妖,炼宝的日子,截然不同的全新体验。
楚无忌坐在桌前,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真的。
香也是真的。
眼前这些人,更像是真的。
紫灵托着下巴,笑着问道:“楚郎在想什么?”
慕沛灵低眉顺眼,安静站在一旁。
南宫婉神色清冷,却没有离开。
凌玉灵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藏着许多话。
宋玉坐在最边上。
她没有刻意争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替他添了一杯茶,又轻轻吹了一吹。
随后宋玉将茶杯递到他面前。
楚无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说实话,他对宋玉确实有几分好感。
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单论容貌,宋玉确实最合他的眼缘。
楚无忌随后放下酒杯,接过宋玉递来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热气缓缓升起,忽然笑了一声。
“心魔,你这一关做得最不用心。”
“你是在集邮吗?”
“情之一字,贵在有心。你捏出一群没有自我的伪人来讨我欢心,又有什么意思?”
四周女子神色同时一僵。
楚无忌端起茶杯,站起身。
“当然了,喜欢这些美丽的皮囊没什么不好,只是修仙对我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毕竟我若真沉沦在这里,前面那些劫修、道祖、坐化、兄弟反目,全都白看了。”
宋玉轻声问道:“无忌哥哥,你真舍得?”
楚无忌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神色很认真地道:
“我承认,我动心了。也确实有点舍不得。”
这是真话。
可下一瞬,楚无忌还是松开了手。他反手一掌,拍碎了桌上的红烛。
众女身影像水中倒影一样散开。
宋玉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问:“若我是真的呢?”
楚无忌沉默数息,道:“那也该由你自己选。”
她笑了笑,随风散去。
火光熄灭。
殿宇化作黑暗。
整座悬空宫殿,也在这一刻无声崩散。
......
第七场幻境随之涌来。
这一次,是他七岁那年。
一群刚测完灵根的孩子,被血礁盟的劫修驱赶着,踉踉跄跄往飞舟上走。
楚无忌也在其中,他虽然已经清醒,却发现这次难度已经上升了一个台阶,他居然无法动用任何法力、神识之力。
虽然除了过去两百年间的见识外,他再无任何依仗。
不过楚无忌心中并无太多担心,因为他心中有一种明悟,心魔也无法再次使用盘外招了。
很快,他又经历了一次有味道的七日黑暗之旅。
飞舟底舱狭窄阴冷。
孩子们挤在一起,有人一直在哭。
不过这次,远处没有遁光。
没有玄澜真人。
没有青玄门修士赶来救他们。
又过了数日,劫修把他们带进一座阴冷山洞。
山洞深处摆着一座血池,池水暗红,表面不断冒着气泡。
劫修们给这些孩子重新测验灵根。
资质好的,被单独挑出来。有人要卖给魔修当夺舍炉鼎;有人要送去某些邪道宗门,换取灵石和丹药。
至于资质差的,则直接丢入血池,炼成血食。
轮到楚无忌时,他没有按原本资质暴露自己。
他曾为了进入黄枫谷,研究过一种伪装灵根的秘术。虽然此刻体内没有法力,许多手段无法施展,但凭借对灵根测验法器的了解,他还是勉强动了点手脚。
代价也很明显。
这不只是伪装。
在凡人之躯上强行乱改,几乎等于真的折损了灵根。
最后,他把自己弄成了三灵根。
这个资质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卖不上大价钱,却也不至于被立刻丢进血池。
劫修头目扫了他一眼,冷声道:“三灵根,留着吧。”
楚无忌低下头,表现得很识时务。
他主动说自己愿意加入血礁盟,愿意替他们做事。
几个劫修听了,只当他是吓破了胆。
他们没有把一个七岁孩子放在眼里。
可数日之后,山洞据点内所有劫修都死了。
楚无忌利用山洞里的毒草、矿渣、血池废料,调出了一种极阴毒的东西毒药。
甚至可以毒死筑基修士。
那一夜,楚无忌披着劫修的黑袍,从死人身上摸走储物袋,拖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血刀,独自逃出了山洞。
只是他的灵根已经坏了。
正道功法进境缓慢。
想要修炼回元婴境界,他只能修炼记忆中的一门血炼魔功。
岁月一晃。
幻境中的楚无忌长大了。
他身穿黑袍,手持血刀,周身血气翻涌,一步步将修为提升到结丹初期。
直到有一日,他在海上遇到了一队青玄门弟子。
为首之人,正是玄澜真人。
玄澜真人看着满身血气的楚无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眼中露出几分惋惜。
“你本该加入我青玄门。”
“可万法门早有灭魔令。”
“万法门海域之内,不许修士修炼魔功。”
楚无忌听完,忽然大笑起来。
双方再无话可说。
血刀斩出,血光冲天。
玄澜真人抬手祭出飞剑,青光横空。
血光与青光撞在一起,海面被余波炸开,浪头高高卷起。
楚无忌心里很清楚,这也是一种可能。
若当年玄澜真人晚一步,若青玄门没有救下他们,他也许真会走成这样。
环境会改人。
他不敢说自己天生就是正道修士。
他只是运气不算太差,被玄澜真人救下,有了一个还不错的起点。
楚无忌成功自玄澜真人手下成功逃生后,又过了许多年再次重回元婴境界。
楚无忌平静说道:
“玄澜真人救过我,所以我认青玄门。”
劫修、血池、血刀等等一起消散。
......
后面的幻境变得越来越快。
有他被星宫强行征召,死在外星海兽潮中。
有他炼制天风梭失败,材料全毁,心境大乱。
有碧灵岛暴露,元婴老怪围攻,灵眼之树被连根拔走。
有金睛风隼王反噬,引来高阶妖禽。
有他被星宫追杀的。
有他被逆星盟招揽的。
每一场都很真实。
虽然楚无忌大部分时候都能靠自己重回元婴,但也没有每一次都能成功。
有些幻境里,他输了,死了,跪了,疯了。
可他每次都会在最后醒来,代价是定灵丹的药力又使用了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楚无忌回到了现代,可惜是一个陌生的现代。
车流,人声,高楼,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一切熟悉得像昨日。
只是体内法力却在一点点散去。
趁着最后一丝法力尚未彻底消失,楚无忌强行将丹田中的天风梭取了出来。这件曾陪他横渡乱星海的本命法宝,此刻落在掌心,灵光迅速暗淡。
几个呼吸后,天风梭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普通金属,再无半点灵性。
丹田空空,元婴不见,像从未凝结过一样。
他第一时间回家了,可惜并未发现熟悉的脸孔。
楚无忌又出门站在街头,抬头看着灰色天空,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修仙界数百年的拼搏,像一场长梦。
他去医院检查,除了身体状态好的不像普通人外,其他结果一切正常。
他打坐,没有灵气。
他刻阵,没有灵气。
他去深山老林,去古寺道观,去所有可能藏着灵气的地方,依旧没有发现一丁点的灵气。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
没有灵气,没有修仙,没有长生。
哪怕他曾是寿享五百的结丹真人,失去了所有灵气滋养,此刻也只能重新做回现代普通人。
可一年后,天空裂开了。
妖界入侵。
第一头妖兽落在城市中央,一口吞掉了半条街的人。随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更多妖兽从裂缝里钻出,摧毁电站,撕碎桥梁,占据城区。
军队开火,导弹轰鸣。
高楼倒塌,街道碎裂,城市一片片变成废墟。
现代武器能杀低阶妖兽,却挡不住真正的高阶妖兽。
无数人死去。
楚无忌开始逃亡。
也就是在逃亡路上,他发现天地变了。
空气里,多出了一丝灵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妖界带来了灵气。
楚无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
可惜,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灵根,他们仍旧只是凡人。
而他,重新开始修炼。
从最基础的吐纳开始。
从一具普通人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些修仙界带回来的记忆,重新开始修仙。
没有丹药,就抢妖兽血肉炼化。
没有阵旗,就用钢筋刻阵纹。
没有雷珠,就用电池改简易雷法。
没有炼器材料,就用妖兽骨头炼出第一件粗糙法器。
一开始,他只能杀最低阶的妖兽。
后来,他能护住一条街。
再后来,他带着幸存者收复一座城。
百年后,楚无忌御剑而起,在破碎城市上空,斩杀了第一头结丹妖兽。
人类军队与新生修士们联手,重新夺回沿海,夺回平原,夺回一座座城市。
全球都在播放他的名字。
楚无忌。
第一个修仙者。
人类反攻的旗帜。
无数人敬仰他,将他称作救世主。
心魔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回到现代,仍然做最强者。”
“留在这里,比称霸乱星海更痛快,因为这里是你的故乡。”
楚无忌站在城市废墟上,看着下方无数人欢呼。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一场确实诱人。
可很快,他摇了摇头。
“太顺了。”
心魔冷冷道:“哪里顺?”
“妖界入侵,生灵涂炭。你失去法力,从头再来,吃了多少苦才赢?”
楚无忌道:“你让我赢得太顺利了。妖兽是敌人,人类是同伴,我是救世主。黑白分明,人人感激。”
他看向远处。
“可现实不会这么干净。真到了那个时候,有人会敬我,也有人会怕我;有人会追随我,也有人会想着控制我、利用我,甚至杀了我。”
“救世主这个位置,没那么好坐。”
“你把剩下一切杂音都抹掉,只留下欢呼和崇拜。”
“这不是现实,这是做梦。”
话音落下。
欢呼声戛然而止,废墟开始坍塌。
......
最后一场幻境。
他还是回到了现代。只是这一次,没有妖兽,也没有灵气。
他推开家门,听见厨房里有炒菜声。母亲在里面喊:“回来了?洗手吃饭。”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见他进门,只点了点头:“别总熬夜,身体要紧。”
餐桌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回头看他。
那是他的妻子。
女儿伸着手要他抱,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楚无忌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眼眶有些发涩。
他差点忘了这种声音。
这种锅铲碰到铁锅,这种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这种孩子咿呀学语。
他走过去,抱起女儿。
孩子抓着他的衣领,笑得没心没肺。
饭菜很普通。
番茄炒蛋,青菜,排骨汤。
父亲说房贷利率又降了点,母亲说楼下超市鸡蛋打折,妻子问他明天能不能早点下班,陪孩子去打疫苗。
没有人知道楚无忌结过婴。
没有人知道他杀过多少人。
没有人知道他曾飞在九天之上,也曾入过万丈海渊。
在这里,他只是儿子,丈夫,父亲。
楚无忌吃着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一场幻境没有诱惑他成仙,也没有吓他死亡。
它给了他最普通的一生。
普通到他几乎不想醒来。
吃完饭后,他坐在阳台,看着城市灯火。妻子把孩子哄睡,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
楚无忌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还好。”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楚无忌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这一刻,他心里承认,自己并不是没有牵挂。
他牵挂父母,牵挂家人,牵挂前世回不去的生活。
楚无忌低头看着自己慢慢开始有些模糊的手,那碗饭或许不该吃的,可他还是吃了。好在有定灵丹、凝婴丹的帮助,他及时清醒了过来,这点小伤不过调养数日就好。
他轻声道:
“我该走了。”
客厅内安静了下来。
妻子看着他。
“不能留下吗?”
女儿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爸爸不走。”
楚无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爸爸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楚无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这间温暖又真实的屋子。
“心魔,谢谢你。让我又看了一眼这些。”
“不过,我若留下,就真的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若真有归途,不该由心魔送我。”
父母没有说话。
妻女也没有再拉他。
灯光一点点暗下去。
楚无忌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不是楼道。
是无边黑暗。
他一步踏出。
黑暗之中,忽然有一点青光亮起。
那是他的元婴。
小小的元婴盘坐在丹田深处,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四周灵气疯狂涌入体内,原本混乱的气息瞬间被压住,化成一股远超结丹期的威压。
楚无忌也睁开了眼,他依旧身处无咎岛地下石室中。
他仍旧盘坐在蒲团上。
楚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魔劫,已经过去。
洞虚风元法力沿着经脉重新运转。
天风梭悬在丹田旁,青银灵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应元婴。
楚无忌正要继续稳固境界,眉头却微微一皱。
外界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无咎岛轻轻一震。
青冥风渊大阵外层,已经被黑色阵盘、灰色小锥撕开了一小道缺口。
岛外半空中。
白河愁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贪婪。
他身前悬着一面黑色小幡。
小幡上鬼影翻滚,几头狰狞鬼物不断撞向大阵风壁上那一小道缺口。
每撞一次,风壁便震动一次。
大阵之中,青色风刃不断飞出。
白河愁身上已有数道伤口。
可他没有退。
结婴天象已经弱了。
在他看来,这说明岛中之人要么结婴失败,要么刚刚成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种机会,一辈子未必能遇到第二次。
若能夺下一名假婴修士的全部身家,他以后也许就有机会冲击元婴。
白河愁咬牙,又取出一张血色符箓。
“道友莫怪。”
“修仙界本就是如此。”
“你若结婴成功,就当是白某命不好。”
“可你若没有结婴,或者重伤昏迷,那就只能怪你命不好。”
血色符箓燃起。
一柄血色巨刃在半空凝聚,正要狠狠斩向大阵那一小道缺口。
青冥风渊大阵外层忽然自行裂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狂风倒卷。
白河愁大喜,没有细想为何阵法缺口扩大,就要冲入阵中。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岛心深处传来。
“白道友,你来的正是时候。”
“楚某刚渡完心魔劫,正缺一个人试试元婴手段。”
“这份心意,倒是及时。”
白河愁身形猛地僵住。
下一刻,一股真正的元婴威压,从无咎岛地下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