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清楼在洛阳城东面。
此地承接运河,最是繁华,今日由上官龙宴饮,四周理应更加热闹才对。
但了空带着两个僧人走来,越靠近曼清楼,周围就变得越安静。
他心中隐隐不安,此番进入城中,已是冒险,若上官龙投靠杨广,这一路终点,或为死路。
上官龙会投靠杨广吗?
帮派之人,心志不坚,目光短浅,贪慕富贵美色,被收买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亦有信心。
只要不是林如海出手,纵使李元霸拦路,他都有把握走脱。
这是一次冒险。
成则可引更多援兵。
败则有可能身死。
“了空禅师果真英勇,为佛门利益,也敢为先,不惧生死。”
旁边的一个小店响起感慨的声音,洪易一步步从中走出,小店里热气蒸腾,店里还有几个客人,正相互交谈,似乎听不到洪易的声音,但他的话,却又非常清晰地响在了空三人耳边。
了空修行闭口禅,并不说话,他福至心灵般地扭头向后看去,身后的一个药店里,萧炎一步步走出。
“萧炎,洪易?”
了空身旁的僧人喝问,眼中闪烁着寒芒,“你们杀了真观师兄,还敢在此地出现?”
他两人都是净念禅院不字辈的武僧,资历深厚,虽达不到四大金刚的实力,亦是一流高手,是净念禅院的中坚力量。
萧炎平静地看着他们,却不反驳,身上青色的火气涌动,在周身凝聚出一朵莲花的雏形。
洪易亦是步步向前,身后魔影化出,虎牛之影沉沦,每行走一步,魔影便颤动一下,发散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了空一只手拿着念珠,另一只手则轻轻扫过,将两位不字辈僧人推开。
“禅主?”
两僧惊诧,不知缘由。
但了空修行闭口禅,已多年未再开口,他的动作便代表了他的意思,异常鲜明。
此地危险,这两位僧人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成为拖累。
萧炎低低地道:“上官龙宴请各方势力高手,城内高手几近被网罗一空,净念禅院能得到的支援将会被大幅降低,这是最好机会。
“我们今日的任务,只有了空禅师你。
“另外两人,现在离去,还能助力禅院,抵挡攻势。”
两僧已大为吃惊。
“禅主?”
他们在看萧炎与洪易,两人神色镇定,似乎这番话语做不得假。
可……
若是假呢?
现在只有两个布武司镇抚使,若等自己一走,其余布武司高手纷纷涌出,了空又如何抵挡?
“还想不明白吗?”洪易笑了一声,“你们俩在这里,了空禅师就算是想撤离,也要担心你们的安危,反而畏首畏尾,当然……所谓佛陀亦有一怒,出家亦当舍离,为佛门大势,舍弃你们两人,夺得生路,倒也不为一种好方法。”
“恶贼,竟敢如此污蔑禅主!”两人发怒。
“阿弥陀佛。”
正在这时,一声佛号响起。
两僧不敢置信地转头,了空那三十年来未发声的嘴巴,竟说出了话语。
这岂不是说,他将自己苦修的闭口禅的功夫都坏了?
“你们速走。”
他只说了四个字,可两僧已不能反驳,因为了空开口,他们便不能拒绝。
“走!”
两人立即向城外狂奔。
萧炎在后面也不阻拦,任由两人离开。
萧炎感慨:“想不到禅师会在今天开口说话。”
洪易笑道:“很简单,如果他再不开口,就要做一个哑巴下到地府里了,见了地藏菩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行闭口禅。因为菩萨破戒,显得过于机心,不如先在我们身上破了戒,以后也好解释嘛!”
“真觉师侄曾说过两位的武功,两位都与我佛有缘,何故要做助纣为虐、伤害天下万民之事?”了空双手合十道,“若能迷途知返,倒也不失一桩美谈。”
萧炎看着他,身上的火焰气息愈发凝重。
“禅师,你可知我如何领悟了佛怒火莲?”
真觉生还后,曾隆重介绍过两人武功之奥秘:虽都合乎禅理,却又诡谲。他尤其提到佛怒火莲的效果,竟能让真观这一代佛门宗师仿佛不懂武功,被一招击败。
“不知。”
“江都大疫,我归去时,已是江都最高官员,因而主力救灾。”萧炎道,“但在我救灾之时,有佛门俗家弟子仗着佛门势大,倒卖药物、粮食,当地佛门亦参与其中,与其牟利。”
了空眉眼低垂,只念诵佛号:“阿弥陀佛。”
萧炎继续道:“我杀了那些贪赃枉法之辈,又杀上佛寺,发现青灯古佛的清静之处,早已被铜臭填满,和尚霸占生民田产,凭武力庇护大家富商,得金银供奉,为佛塑金身。
“大疫横行,山门之外,有人病死、饿死,佛堂之内,则一片金光,富丽堂皇。
“洪易曾言,佛是觉者,需得自性,自渡彼岸,求得清静,有得寂灭。
“但佛经又云,自修自性,此为小乘佛法,只得阿罗汉果位,成不了佛,大乘佛法应当济世度民,普度众生。
“我曾听说过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得以知佛法慈悲,但佛祖可以割肉饲鹰,为何你们和尚,就不能脱下佛像身上的金衣,去赈济百姓呢?
“为何你们,亦成为百姓之难呢?
“为何你们念着慈悲,却不行慈悲之事呢?
“佛没有错,错的是你们这些和尚。
“波旬曾说,未来他的徒子徒孙将会披上佛衣,坐上佛的殿堂,佛祖却无言,只是流泪。
“如此看来,尔等僧众,自诩慈悲,实则与贪官、昏君无异,只是披着一件佛衣而已。
“既知尔等为魔众子孙,佛又……如何不怒?”
啪!
萧炎手掌摊开。
在他掌心,青色火苗燃烧,形成一朵莲花。
莲花即出,以了空的修为,竟也不免为之心动,生出无数的烦恼,从火莲中看到了无数的红尘。
他闭口不言,运转多年来闭口禅修成的心力、功力,将这些杂念镇压。
但很快,这些杂念又翻腾起来,如同火焰,灼烧他的灵台,形成一朵火莲。
佛怒火莲。
这就是佛怒火莲。
若凡俗之辈,本就心中杂念丛生,或有执念,或有所求,纵使被干扰,但本身思念就重,再添思念,亦难成阻碍。
唯有佛法,求得自性,求得清静,求那一个空字。
若有思念,便不得清净,便被烦恼缠身,一身禅功难以发挥。
它发自于心,是对所有僧众的考验,除非能剑心通明,否则凡是佛修,只要见到火莲,一身修为都会大打折扣。
这就是佛敌之武,这就是克佛之功。
纵使了空的禅功,此刻也觉得身陷滂沱,一身禅功能发挥者不足七成。
而在这时,洪易走近了来。
牛虎魔形发出禅唱,魔气正在被度化,他的身姿变得光明、变得浩大,身体也开始发光,无处不染的魔力化为光明正大的佛力,在禅唱中日益昌盛,仿佛是一尊佛陀降临在了人世。
“这世上向来得不到清净。
“所谓昏君也好,所谓你们佛门也好,集众之权,却为私利,君要文治武功,佛要佛法显世,实质上都一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文治武功是君臣的,佛法显世是和尚的。
“天下万民又置于何地?
“既然世上向来一片混沌,同昏君效力,同你们效力,又有什么差别呢?”
就在这时,了空竖起手印。
“阿弥陀佛,二位已被色相痴迷,虽有佛缘,却不解佛偈,今日便让贫僧度你们入空!”
萧炎话语。
洪易述说。
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心。
纵使萧炎、洪易说的是真又如何?
佛门大昌,总比现在昏君当道好得多。
倘若一番话就能动摇他的内心,他又如何能修行三十年的闭口禅了?
啪!
手印打出刹那,念珠线断,一颗颗上等檀木打造的佛珠迸射。
了空的禅功深厚,可以用一粒佛珠敲响万斤重的古铜佛钟,钟声足可回荡于整个净念禅院,经久不绝。
若这样的佛珠落在人身上,世上没几个人能接得住其中的力量。
现在念珠线断,又何止一颗佛珠迸射?
洪易挺身而出,双掌乱打,每一掌打出,便有禅唱赞声,端的是堂皇大气,他的掌力惊人,更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机,不仅能吸附迸射的佛珠,更能削减佛珠迸射的力道。
不!
不是削减。
而是佛珠在近他身时,便自发地变得衰弱了。
“现在如来经!?”了空亦知洪易的真功,这也是一门克佛之功?
不!
真觉理解错误了。
这门功夫,竟然真的和洪易所说相似,是一门为佛所克的武功。
了空手捏佛印,与洪易手掌硬撼。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每交手一招,他心中就生出一层明悟。
“现在如来,好似如来传法,每一掌落,都会触动我的禅心,触动我的佛理,若我禅心有动,佛理有缺,纵使招式使得无缺,气机之间,亦会自出破绽。
“但只要记住每一次心动、理缺,便能不断淬炼自己的佛法,淬炼自己的禅心,让自己更强!
“此间神妙,非大德高僧不能领悟。
“而我……”
呼啦!
火莲再跳。
萧炎亦出拳攻来。
烦恼缠身,了空禅心大动,破绽大开。
他一记法印震退洪易,另一手回防,却被萧炎打得一个踉跄。
原本从现在如来经中得到的领悟,试图完成的淬炼,立刻破功。
不仅破功,而且破绽更大。
“这就是他两人联手的原因!”
了空大惊失色,下一瞬便镇压了这种情绪。
“一生一克,克则出漏,生则扩漏!”
无法领悟,破绽就会加大。
领悟之后无法弥补,破绽亦会被摧残更深。
若与洪易单打独斗,他自信不仅能胜之,还能令自己更上一层楼,当然……那样的他,或许已生不出杀洪易的想法。
若与萧炎单打独斗,纵使烦恼缠身,禅功受挫,他亦能将其当做试炼,以一身坚实禅功,一点点撕破火莲。
但偏偏是联手。
这样的联合,立即将对禅功的针对拉到了最大。
佛门众僧,不证得剑心通明,绝无敌得过两人联手的可能。
这并非两人联手就比拟大宗师,只是单纯的克佛而已。
“我果真要败了。”了空左支右绌,与两人交手十多招,已落入下风。
剩下时间,不过是被一点点磨死。
“我已有感觉,方才开口,破了闭口禅的功夫……
“不过,也正是有所感觉,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一人前来!”
了空心念一动。
他单手竖立,做佛门狮子吼。
他闭口三十年的功力,在此刻全然释放。
“吼!”
一声动,如有风云之怒,稀少的路人被震得哇哇乱叫,甚至有人被活生生震死。
纵使洪易、萧炎,亦被迫后退。
他们耳中鸣叫,精神震荡,功力的运转都出现了破绽。
下一瞬。
剑光闪亮。
一口宝剑凭空生出,在出现之前,无有它的气机,在出现之后,也只有这一口剑,至于持剑之人,似乎也已融入其中,化为这一口禅心至理之剑。
慈航剑典——剑神无我!
不是师妃暄,也不是梵清惠。
慈航静斋,源远流长,为武林圣地。
此代行走为师妃暄,上代行走有梵清惠、碧秀心,可纵使梵清惠这般人物,年纪也不算苍老,更因武功高深,驻颜有术,外人看来也不过三十岁的成熟女子。
梵清惠上代前辈,亦有留存。
出剑之人,便是上代之人,梵清惠师辈的人物。
困于剑神无我,无法进步,却能日日打磨功力、根基,纵使境界领悟不够,此刻绽放的一剑,仍是世上难见的杀机。
这一剑穿插而入,将洪易、萧炎两人杀得分开,再无联合可能。
了空镇压功力的波动,纵身而出,拈花一笑,如西子捧心,将拈花指的指印递向洪易。
慈航前辈则保持剑神无我的心灵修为,一剑斩向莲台。
“二对二,这才公平!”
“公平?”
洪易冷笑,“在我们联手的时候,便不存在公平。”
萧炎骤然收掌,五指扣拢,将火莲扣入掌心。
与此同时,洪易周身佛力散发,禅唱冲天,竟在身后编织成一座明亮的佛堂,仿佛灵山重现。
明亮佛堂将了空包裹在内,一路扩至萧炎所在位置。
萧炎抬手上抵,火焰徐徐燃烧,竟点燃了这佛堂的根基。
点燃刹那,如有火油助力,整个佛堂都燃烧起来,在了空、慈航前辈的眼中,世界都跟着燃烧,仿佛人世间之所在,如一座火宅。
了空心中一动,亦有所明悟。
“这是……”
萧炎低语:“世如火宅。”
洪易双手一合,整个火宅倾覆下来。
“坠如佛狱。”
两人异口同声。
“火宅佛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