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龙大典……”
周明瑞念叨着这四个字,久久无神。
武士让恭敬道:“陛下得到了传国玉玺,要在洛阳举行祭龙大典,以明正统。
“此大典曾在江都举行过一次,但那次只是小范围,这次需要整个洛阳城、数十万的百姓配合,百姓有我等,但城中高手,需要几位镇抚使大人告诫,以免他们不懂大典重要,妄自行事。”
说着,他的目光止不住地往罗峰身上瞟。
罗峰曼清楼中刀斩突利,威震各方高手,其实力被誉为镇抚使之最,有人甚至认为他是布武司内仅次于林如海的高手。
至于李元霸。
虽然挂着布武司的名头,但真正官职是无敌大将军,可掌管布武司,亦可进入军中,执掌一军。
由此等高手在,武士让再如何得杨广宠信,也不敢耀武扬威。
毕竟……
现在神功有成,又重掌大权的杨广,对被誉为天上第一高手的林如海,亦是尊敬有加。
武道高手的地位,因为林如海的出现,又隐隐更上一层楼。
周明瑞忍不住道:“怎么又要举行大典?”
“这是陛下的旨意。”武士让说了一句,但似乎又觉得这话并不能完全震慑几位强横的镇抚使,又添了一句,“司主也鼎力支持。”
周明瑞面皮一抽,没再言语。
直到武士让离去,他才无奈叹气。
可镇抚使中,韩立、王林完全不理会这件事,龙皓晨也是一副老老实实要完成任务的样子,反倒是洪易神色有些变化,他身边的萧炎却面不改色。
镇抚使内,也不是铁板一块。
周明瑞虽然有源堡秘法,作为信号中转站,与诸位镇抚使交流最多,可也无法把握这些人的心思。
甚至……就连最熟悉的罗峰,他有时候也感觉对方神神秘秘,似乎隐藏了什么。
周明瑞心思杂乱地走出布武司总庭,于街边晃荡。
洛阳很繁华。
不同于江都。
江都虽然繁华,却因为杨广带兵南巡而民不聊生,毕竟杨广身边的都是洛阳兵,又有宇文化及刻意纵容,到了异地,自然没有忌讳,到处乱搞。
而回了洛阳,就在老家附近,则乖顺很多,这里随便一个路人,或许就是同僚的亲戚朋友,哪能乱来?
周明瑞看着繁华的街道,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流,却不禁想到了泰山事后的江都,那里变得仿佛鬼城,疫病横行,城中大半百姓都病倒。
这样的事,又会发生在洛阳吗?
骤然,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炎?”
周明瑞想到对方在江都赈灾的举动,心思一动,跟了上去。
这段时间,周明瑞也在进步,虽然实力仍未到宗师境界,或许是镇抚使内最弱的一个,可手段却愈发诡异。
大寂灭魔法的精神寂静之法,配合源堡秘法的精神气线,他可以将自己的气机分割,也可以偷取他人的气机覆盖在自己身上。
跟踪萧炎的路上,他的气线隐于袖中,不断地掠取与之擦肩而过的路人气机,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他相信,纵使共同参悟大寂灭魔法的罗峰,也感知不到他的任何气机。
借助这一便利,周明瑞远远坠在萧炎身后,见他进入一条巷道,钻进了一间民房。
周明瑞靠近民房,气线延伸,仿佛成为他的耳目,模糊地感知民房内的事物。
“萧施主有其他消息了?”
周明瑞听到这声音,心神不免一震。
“是四大护法中的真言!”
真言大师为四大护法之首,在净念禅院战败时,见大事不妙,趁杨广、林如海不在的时候携带了一部分武僧救走四大圣僧,但之后遭遇追杀,大部分武僧都被抓住,可四大圣僧和他却消失无踪,想不到竟出现在这里,还与萧炎有关?
可萧炎的佛怒火莲不是最克佛法吗?
他甚至还与洪易联手杀了了空。
为何现在又跟和尚掺和在一起了?
“不嗔大师已被废去武功,关押在布武司的天牢之中,位于天牢的甲字上位,非司主、皇帝允许,不可与他接触。”
萧炎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但牢房要有人看守,不嗔大师武功被废,身负重伤,也不可能弃之不管,我以离字镇抚使身份,很轻易收买了负责甲字牢房的狱卒,与他搭上了话。”
不嗔大师?
四大金刚之首?
已被废掉武功?
那……为何不杀?
周明瑞心中生疑,却听得愈发仔细。
萧炎继续道:“不嗔大师并不信我,但他有重大事情,而且那件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亲口说出此番缘由,并将那件事告诉了我。”
“阿弥陀佛,此事劳烦萧施主了,不知不嗔师兄要传出什么事情?”
萧炎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严肃:“破碎虚空!”
纵使在外,周明瑞亦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真言因为此话,被惊得心神失守。
若是交战,此刻便是发招契机,纵使真言武功比自己强许多,若能把握这个时机,周明瑞甚至有信心将其重创。
“破碎虚空……竟是传说中的破碎虚空!”真言稳住精神的波动,但语气也难掩激动,“这份秘密,从何而来?”
“大师应当知道不嗔大师在净念禅院的布置中,处于何等位置吧?”
“是……”真言迟疑片刻,还是没有掩饰,“传国玉玺有玄妙异能,接触者会难以控制自己的真气,若是持有传国玉玺时运用真气,甚至还会引发真气暴动、精神幻觉。
“洞悉这一点后,我们将传国玉玺当做最后保证,若正面战败,则向杨广服软,将传国玉玺交给林如海,趁传国玉玺异能,联手杀死林如海。
“不嗔师兄与崔氏宗师崔介锋负责此事。
“可惜,这谋划最终失败了,应当是被窥见了破绽,梵斋主仓促逃离,只来得及带走师师侄与徐少侠,崔施主则凭自身功力逃走,不嗔师兄应当是为了掩护,故而败于林如海之手。”
萧炎道:“梵斋主还未联系大师吗?”
真言道:“净念禅院事败,佛门力量大损,慈航静斋诸多高手被杀害,斋主需要镇守慈航静斋,以防魔门来袭。”
“呵!”
萧炎却是轻蔑一笑,“执著一地、一寺得失,说要剑心通明,却仍摆脱不了,怪不得上代慈航静斋胜过阴葵派,她却仍未剑心通明,还是执着色相。”
真言并未评价。
毕竟慈航静斋为武林圣地,梵清惠亦是圣地之主,是佛门的脸面。
萧炎继续道:“计策成功,皇帝与司主都未防范传国玉玺,但……司主无视了传国玉玺的异能,直接镇压在场高手。”
“嗯?”
无视异能?
那可是宁道奇都做不到的事!
纵使林如海更高他一线,也不至于无视吧?
“原因很简单。”萧炎道,“司主已接近破碎虚空的境界,领悟了虚空之能,传国玉玺内蕴含的便是此等异能,故而无法影响到司主。”
屋内无言。
真言口中苦涩,难以言语。
这宛如传说一般的境界,真正出现在这世上,还恰好出现在佛门的对面。
良久,他才无奈叹息:“原来……如此。”
萧炎见他神色苦楚,似乎失去了信心,又提出一问:“真言大师,你可知道,司主竟然已近乎破碎虚空之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何……还要帮助皇帝?”
“为何?”
“司主已近破碎虚空境界,却无法自行破碎虚空,他需要一个敌手。”萧炎道,“如传说中的天师孙恩与大侠燕飞一战,最终破碎虚空。
“他找不到这样的敌手,所以就自己去制造,皇帝杨广就是他选择的目标。
“江都之时,杨广虽有高深武功,且只和宇文化及五五之数,到现在不过寥寥几个月,就能压过圣地之主梵清惠,拥有天榜大宗师的威能,是因为他的苍生祭龙诀,是因为祭龙大典。
“传国玉玺到手,杨广将会在洛阳举行第二次的祭龙大典,吸纳传国玉玺内的虚空之能,一步登天,达到接近破碎的境界。”
周明瑞瞳孔地震。
这消息太令人震撼,让他都难以维持内心的镇定。
骤然。
屋内声音一歇。
周明瑞不敢停留,抽身便退。
才走出数步,就感觉到身后一重,有热风呼啸,萧炎不知何时竟追到了他身后。
“原来是周镇抚使,你走这样快是想做什么?”
周明瑞心乱如麻,思想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他感觉身后热风一寂,对方竟停下了脚步。
萧炎虽未追击,却逼音成线,传入周明瑞耳中:“周兄应该也不想江都之事发生在洛阳吧?”
周明瑞缓缓停下。
萧炎选择的巷道偏僻,四周无人,两人的动静没有引来他人注意。
他看着这位曾在江都赈灾的黑衣青年,心思浮动,终于开口:“萧兄弟的想法是什么?”
萧炎道:“祭龙大典是杨广极力推行之事,司主亦在暗中助力,他们一个代表世俗皇权力量,一个是武道顶峰的存在,二人合力,无人可当。
“佛门都被打得四分五裂,何况我们几个人,就算有想法,我们又能怎样阻止?”
周明瑞目光一凝:“萧兄已有方法?”
“借力。”
“借力?”
“天下各方势力,谁也不愿意看着杨广日益坐大,他残暴昏庸,已残害天下十几年,世上没有人再愿意他仍坐高位。”萧炎道,“仅凭借司主的帮助,他就能重振旗鼓,成为当今乱战中势力最强的一方。
“倘若他完成祭龙大典,拥有不输给司主的武功根基,那这天下,是否又会重回他的掌控?
“佛门被他击溃。
“魔门无法助力,更要在武道上被压制。
“突厥曾围困杨广,怎能见他壮大?
“高句丽被三征,虽然投降认输,但只是名义上的,杨广若重掌大势,又岂会放任?
“至于天下,关西李阀、河北窦建德、江淮辅公祐、襄樊萧铣等等,纷纷自立,已是造反的叛逆,以杨广的个性,如何能放过他们?”
周明瑞恍然大悟:“所以真言大师会在这里?”
萧炎点头:“这世上大多数的修佛人,嘴上说着慈悲,心里盘算着的是利益,既然如此,先前之仇,也并非难以消解。”
周明瑞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萌生出想法。
既然如此,当初杀死了空,是否也在为现在布局?
唯有佛门损失惨重,才会更加重视杨广,阻止杨广攀登至更高。
“有关祭龙大典内部的秘密,萧兄是听不嗔大师说来,还是说……”说到后面,周明瑞并未细谈,但神态眼神,已有所表露。
萧炎眼睛微眯,盯着周明瑞的样子,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周兄,你应该更深入地去习练武功,去探索你所掌握的源堡秘法的真谛。”
“嗯?”
“你有时候可以想想,‘我’究竟是谁?”
“我是谁?”
“不错,我自己,究竟是谁。”萧炎说完这话,又突然改变话题,“接下来洛阳城中还有佛门的活动,我会进行遮掩,若周兄察觉,希望你也能帮帮忙。
“但此事不可透露给其他人知道,绝对不可。”
“洪易,罗峰也不可吗?”
萧炎摇头:“还是那句话,你要想想‘我’是谁,你想通了,你就会知道我这番提议的意思。”
周明瑞虽然不解,但好歹有了队友,有了方向,可以阻止祭龙大典。
接下来数天,他非常努力,偶尔见到打扮怪异的人,也利用职务之便,将对方放入城中,方便对方活动。
洛阳城开始张灯结彩,为即将到来的祭龙大典做准备。
街道上出现了很多士兵。
骁果军、禁军,还有不少布武司辅卫。
本地武林人士在这情况下,都乖乖地低下了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整个洛阳城,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短时间内,犯罪事件几乎下降到零点。
但在暗中。
周明瑞曾数次见过来历不明的人物进入城中,或是僧道,或是异域中人。
“传闻毕玄曾在城中同李元霸交手,可……迄今为止,仍未找到他,是遁离此地,还是隐藏下来?
“倘若隐藏,又应该藏在何处,才会在如今的局势中,还不被人发现。”
周明瑞想到了这件事,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
“城中必然存在许多阴暗势力,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会愿意看到杨广一步登天,但……
“为何我心中不安?
“我心有余悸?
“引外人破坏大典,引发可能到来的乱战,是否又会波及民众?
“我这样做事,真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