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楚之地。
许开山无力地倒下。
他死灰色的双眼,还残留着些许不甘。
向雨田站在不远处,观摩自己的掌纹,面色难看。
“魔胎的异动越发地强烈了,所谓的魔胎、乱古帝符、大寂灭魔力,其实质是以执为食,执念越深,魔胎越强,成形越快。
“我想要破碎虚空,想要摆脱魔胎,反而会落入魔胎的影响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有着道心种魔的经验,向雨田甚至有把握将魔胎培养之后再全部吞噬,化为自身资粮。
但关键在于,此刻的破碎虚空太危险了。
魔胎的成长会引发自行破碎,若完全吞噬了魔胎,他更难掌握自己的气机,会在吞噬的刹那,引发破碎虚空。
而这种破碎,又不是林如海达到的天地不容境界。
天地不容是天地无法承受,自行破碎则是自己引发虚空波动,二者的意义完全不同。
“和我所想的一样,林如海在留下大寂灭魔力之前,还留下了大寂灭魔法,这才是寂灭之法的真谛。
“许开山曾提及过这一魔法的只言片语,可惜我未能及时控制,便被执念所获。
“根据祝玉妍曾提及过的消息,大寂灭魔法的正本应该在裴元庆手中,可是在林如海最后一战、破碎离去之前,裴元庆也莫名消失,不见踪影。
“纵使是我,也无法把握到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但许开山提出的另一路线,掌握在罗震手里,罗震曾与其余镇抚使交流,这便是萧离能知道这个消息,并和祝玉妍做出些许交易的缘故。
“要找到其他镇抚使吗?”
……
洪易与寇仲在傅君瑜的嘱托之下,离开高句丽,一路南下。
至于独孤凤,她则与两人分开,继续去寻找自己的道路了。
寇仲一路寻找,直至傅采林与萧离大战之地:“师公的踪迹再也不存,似乎就此消失,也没有去到洛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火功……火莲……”
洪易捻起地上的泥土,感受着上面的气息。
曾与萧离联手布置火宅佛狱的他,自然对萧离万分熟悉,即便有焚诀的提升、天火三玄变的变化,他还是第一时间从痕迹中体会出了萧离的气息。
寇仲扭头看过来:“你有线索?”
“也不能说是线索。”洪易有些不可思议地道,“这里的痕迹,除却傅采林外,还有我认识的一个人,嗯……准确来说,你也认识。”
“是谁?”
“萧炎。”
“炎字镇抚使萧离?”寇仲讶异,“竟会是他,这里是他与师公交手留下的痕迹?这……可这怎有可能?”
萧离、洪易武功都很高,虽然年轻,但已跻身于老一辈宗师级数的高手之中,但他们终究年轻。
而傅采林本就是武林三大宗师之一,又融合李密创造出八九玄功,武功、气机甚至超越了寇仲的认知,达到了媲美祭龙大典时杨广的程度,萧离纵使再怎样天才,又能如何与这样状态的傅采林交手?
“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不得不信。”洪易道,“你还记得罗震吗?”
“刀碎虚空罗峰……”
寇仲不禁失言。
是啊!
第一个破碎虚空的人是罗震。
那萧离又凭什么不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半步天人的境界?
“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了。”洪易的神色也很复杂,“或许萧离也已达到了半步破碎的层次,与傅采林一照面,双方感受到了各自的蜕变,没有忍住,故而交手,直至破碎虚空。”
“的确如此。”
林中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两人惊愕,旋即警觉,能避开他们感知靠近这里的人,绝非一般人物,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却见林中一位穿着道袍的老人走出,他气息平和,性情自然,只是看到他,便好似看到自然界的花鸟鱼虫,莫名地令人心旷神怡,一切争杀之心都被消弭。
他呵呵一笑:“老道宁道奇。”
寇仲赶紧拱手道:“原来是散人前辈,是晚辈无礼了。”
“两位年少英杰,我在你们的年岁时,可比不上你们,不必多礼。”宁道奇笑道,“此地不只是我来,之前宋缺来过,毕玄也来过,甚至杨广、向雨田都来过。”
“杨广?向雨田!?”
宁道奇点头,先说出了林如海天地不容、破碎虚空后面对的虚空乱流一事,再慢慢解释道:“如今破碎虚空已近乎绝路,除非有人能达到天地不容的境界,去修复虚空乱流,不然即便有破碎之力,也要压抑自己,不能与虚空产生分毫的波动,否则便是身死当场。
“但林如海曾说过,在虚空乱流彻底形成之前,有人曾先一步破碎,他正是利用了这破碎之能,完成了最后的布局。
“所以洛阳一战后,我们都在寻找破碎的人,想不到竟是傅兄……他倒领先我们一大步了。”
两人从高句丽下来,一路寻找踪影,耗费了许多时间,路途中还遇到了许多事情。
突厥被李世民打得崩溃、河北之地降而复叛、杨广御驾亲征等等,反倒是洛阳之战的消息,被这些天下大势遮盖,只流传于一些高手口中,并未扩散开来,他们也就无从得知。
“真不知师公的吉凶……”
寇仲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傅采林与李密融合,两者思想互相影响,已经萌生出统一天下的念头。
如果傅采林没有破碎,必然引发战乱,致使天下更乱。
如今破碎而去,也算是一种好结局。
寇仲道:“多谢散人前辈告知,如今获悉了师公准确的消息,我打算先去高句丽,跟小师姨解释一下情况……天下大乱,师公破碎而去,高句丽或是多事之秋了。”
洪易挑眉:“你那兄弟,这便不管了么?”
寇仲知道他说的是徐子陵,自信一笑:“实不相瞒,我与小陵从小一起长大,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再加上长生诀、长虹冰魄的关联,这段时间,我愈发感受到自己同他有种神奇的联系,即便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状态。
“他现在状态正佳,显然是闯过了死劫,有师仙子助力,看来荣凤祥也杀不了他。”
“辟尘已死了。”宁道奇这时感慨了一声。
辟尘是魔门老君观中人,这一派本出道门,属于道门的叛逆,对于他的身死,同为道门中人的宁道奇也十分感慨。
“宋缺南归时发现了辟尘的尸体,老君观群龙无首,也不知情况如何。”
寇仲笑容愈发自信:“果然如此!”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送回消息之后,我还要去河北。
“李兄曾以礼待我,是个好人,但河北之事,先是窦建德向李阀投降,李阀已然接受,却仍将其骗入长安杀死,实属不义。
“刘黑闼也是我兄弟,崔冬叔、杨林老哥也曾助力我们,我又岂能忘恩负义。”
说到这里,他又对洪易道:“洪兄,可否请你为我送信,找到小陵,告知他我此刻的情况与打算?”
李阀势大,刘黑闼只河北一块地方,独木难支。
他与刘黑闼有关系,可洪易与刘黑闼没有。
他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想法,让洪易跟着自己送死。
洪易亦看出他的想法,爽朗一笑:“仲少既如此说,我又岂能拒绝?
“恰好,叶兄曾言他的过去,是在飞马牧场什么的,我或可顺路去找他。”
两人说得起劲,说定了各自的道路,这才想起宁道奇还在这。
这可谓是武林三大宗师中脾气最好的一个,甚至连散发的气息也那样的平和自然,令人总会忽视他的武功。
“不知前辈有何打算?”
“找人。”
“找人?”
“林如海破碎之前,他的弟子李元霸和裴元庆莫名失踪,有人猜测他们是被林如海破碎虚空带走了,毕竟天地不容破碎虚空的境界已达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程度,足以庇护他人一同破碎。”宁道奇道,“但我不那么觉得,也不止是我,就算是毕玄、宋缺、杨广、向雨田他们都不这样觉得。
“林如海绝不是温情之辈,他的弟子,只能破碎虚空去追随他,而不是被他带走,若做不到这一点,也就不可能令天下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洪易也跟着点头:“司主性格……的确如此。
“他会给任何人机会,但也只是给机会,不会确切地伸手将对方拉起来。”
宁道奇道:“林如海曾言,他建立了主神殿,将他创造、搜集的厉害武功,全都放在主神殿中。
“在他破碎之时,有三道流光飞出,或是三部主神殿中的武功,也是因此,当时洛阳存在的众多高手,都分散天下,去寻那些流光的痕迹去了。
“不过……
“其实除了主神殿,天下间还有他留下的更多痕迹。
“比如他的弟子。
“老道想要找到李元霸,老道的散手八扑来自于庄子的逍遥游,而传闻李元霸的鲲鹏游亦来自逍遥游,一本道书可传千万法,但来源一处,便有共同点。
“老道想要突破界限,故而想要先找到他,即便得不到逍遥游,能与他交手交流,亦是一次进步。”
寇仲惊叹:“这很难,或许数年也找不到。”
洪易跟着道:“司主不将他们带走,但也绝不会放任他们受害,或许将他们藏在一些秘密之地,散人前辈,您不担心自己最终找寻不到,浪费时光吗?”
宁道奇洒脱一笑:“天下武者,高手如云,可即便如毕玄、宋缺,此刻也找寻不到方向,我已经有了方向,为什么要担心这种问题。
“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我都要去找。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种一心向道之人,令两人也不禁肃然起敬。
寇仲更是自嘲一笑:“我曾经想为了名动天下出入武林,现在想想,也不过是一场幻梦。我只是一个追逐世俗的俗人,做不到前辈这样的洒脱,这样的求道。”
洪易也是长叹,言语中不乏羡慕:“求道者……有道之人,真不愧为大宗师啊!”
三人寒暄,各自分别。
洪易一路南下,不足一日,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机,似乎是长生诀,但更加炽烈、阳刚,而非寇仲的冰魄冷静。
只是,这炽烈阳刚之中,似有悲痛,令阳者生阴,炽热发冷。
他沿着气机寻觅,果然看到徐子陵,浑身酒气,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着。
“徐子陵?”
“你是……”徐子陵先是本能地戒备,但只是一刹,落寞的情绪击垮了他作为武者的一切戒备,“镇抚使洪易,若要杀我,便来杀我吧!”
“我杀你作甚?”洪易挑眉,“寇仲与我都活得好好的,他在高句丽等你。”
听到寇仲这个名字,徐子陵振作了一点,但还是苦闷。
他饮下一口酒,自嘲一笑:“洪兄,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被女人甩了而已。”
“你……”徐子陵顿了顿,仍是自嘲,“你看得真准?”
“师妃暄不与你一处,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死了,要么她走了。”洪易道,“她若死了,你会愤怒,唯有她主动与你分开,你才会是这副模样。”
徐子陵情绪更加低落。
洪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须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绪、伤痛,世界很大,生命还要继续,不能因为一件事便彻底毁灭自己,寇仲还在等你。”
徐子陵长呼一口酒气,看了他老半天,拱了拱手:“多谢。”
他一摇一晃,向北而去。
洪易本想同他一起,但转念一想,若不给他自己安静的机会,要走出这次伤痛,或许就需要更多时间。
念及此,他转身向飞马牧场而去。
北方已经乱成一团,南方也不遑多让。
但比起李世民的无人可当,这里只是各自为战,飞马牧场有马有人,是非常重要的军事要地,许多势力都将其视为囊中之物。
靠近飞马牧场,洪易竟被动地听到了叶凡的消息。
不!
准确来说是叫叶乾。
他已成为场主的第一大将,抵挡了各方势力的侵扰。
“也是有声有色嘛!”
洪易笑了笑,莫名地有些期待。
曾经一同闯荡江湖的快意,虽是过去,虽是根据任务而动,但亦是年少轻狂的经历。
如今他们都已摆脱了各自的身份与负担,得到了自由,又有不错的武功,可以去做各自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的路要在哪里呢?
“哎呀,算了,见见朋友,练练武功,人生这样快意地过去,也算一件美事,为何非要找一个让自己奔波劳累的目标呢?”
骤然。
浓烈的血腥味从前方飘来。
洪易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可未听说又有哪方势力在攻击飞马牧场。
他运转轻功,提起速度,全速前进。
飞马牧场的堡垒关隘,竟无人看守。
飞身跃入,堡中尽是死尸。
不安感愈发强烈,洪易将速度提升到自己的极致,一路掠过,见到一个又一个尸体。
这些人很多正在干活,在喂马、清洗马蹄、或是在做饭、洗衣、训练……
但全都一下子死去。
直至中心,这里终于出现了战斗痕迹,地面破面,有一座房屋坍塌,四处墙壁爆开,足见交手者的武功厉害,就算是叶凡,也必然是拼尽了全力。
“人呢?人呢?”
洪易到处去看尸体,终于在一处倒塌的废墟中心,看到了叶乾的尸体。
他就正面躺在那里,浑身是血,骨头尽断,不知承受了何种恐怖的冲击力。
以至于他身后的废墟,都被冲击力夯实一片,又以他尸体为中心,被夯实的废墟碎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洪易踉跄地来到叶乾尸体旁,看着他满是坚毅的面孔,已彻底无神的双目,拳头紧握,呼吸也难以抑制。
“是……谁!?”
杨广他们都在北方,就算报复,也不该来这里。
究竟是谁?
谁能打出这种痕迹,谁要来杀了叶乾!?
哗啦!
旁边的废墟传来异响,土地裂开,竟是一个机关,一个娇俏的少女失魂落魄地搬着一个老人的尸体,从裂开的土地里爬出来。
她看到洪易,先是愣住,旋即下意识地拔下头上的簪子作为武器,对准了他。
洪易难以遏制内心的愤怒,恶狠狠地看向她:“你是谁,为什么你活了下来?!”
“我是商秀珣,飞马牧场之主。”商秀珣道,“叶乾掩护我逃离……”她又低头看向自己搬出的老人尸体,“鲁妙子……他让我进入了他准备的暗道,但那个家伙的掌力太过可怕,暗道坍塌,他为了掩护我……也被震死了。
“哈哈……还说是什么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建个地道都不安全……”
说着,泪水已从她的眼中滚落。
“是谁……”
“嗯?”
洪易咬牙切齿,怒气已难再遏制:“谁杀的,是谁杀的?”
“我不认识他,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怪人。”商秀珣眼眸低垂,“但鲁妙子认识,鲁妙子说,他……他是向雨田。”
咯咯咯……
洪易的牙齿和拳头因为过紧的压迫,不断发出响声。
他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努力挤出那几个字。
“向雨田……我杀你……我必杀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