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行啊,不是我们眼皮子浅,也不是说我们贪得无厌,而是一年到头,大家平常都过的太苦了,就过年这几天喜庆,让大家开心开心。你这突然又拉棺材,又挂白事的,若是真的也没办法,但这就为了拍戏,太触霉头了。”
周既白最终还是跟着村长进了屋,闲聊了一会儿,就说起来意。
群演出工这些小事倒是好商量。
毕竟作为贫困村,金龙嘴村一年到头的人均收入也不足1500,每个月的平均收入可能100都不到。
剧组给的群演工资,每天都够他们干一两个月了。
心迷宫剧组来村子这一个月,给他们的报酬,够他们一两年挣得了。
但是,有些事情,图的是心安,好兆头,比钱更有用。
而且,多等几天……他们也能多挣一些钱。
当然,这种小想法不好往外说。
但这是附带的。
前提还是过年这几天不能挂白事,最好能推到元宵节以后再开机最好了。
进屋之后,褪掉军大衣和雷锋帽,刘师师穿着格子毛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给炉子里填煤,一边把炉子上的烧水壶拿起来,给周既白和村长倒水。
这么熟练啊,这一阵子的体验生活是没白体验。
周既白看了一眼刘师师,恰好对方也在看他。
视线一对,刘师师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毕竟周既白正在谈正事呢。
村长说的事情,周既白觉得事情有点复杂。
越贫穷的地方,越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们把一年的好兆头看的很重要。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假,但有时候,也会有犟种不为所动。
剧组要在村子里开展工作,最好让大家都心甘情愿的协助才好。
说话的功夫,刚才跑出去的小五,已经拉来第一波观众。
他们没有进屋,就挤在窗外,从窗户往屋里看。
这其中,很多都是孩子。
毕竟,这是一个最喜欢凑热闹的年纪。
看到这些孩子,周既白眼睛瞬间一亮。
“咱们村子有学校的吧?现在过年,学校不上课,把学校租给剧组拍这场戏没问题吧?”
村长停顿了一下,“有是有,但年前就废弃了,都好几个月了。”
学校废弃了?
周既白都愣住了,“你们村是没有生源吗?去临村还是去乡里上学?”
“家里都穷,上了一两年就不上了。愿意上的,就去镇上去上学。还有父母出去打工的,娃也就跟着一起出去了,在外面上学不回来了。一来二去,村里的小学就找不到生源了。”
周既白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废弃了正好,方便剧组置景。不过,村长,我有一个想法……”
其实,村长所说,恰恰是2010年,全国很多乡村小学所面临的问题。
撤点并校的事情并不是突然就有的,这都是一点一点累积发生的。
虽然尊重他人命运是良好的品格,但没看见还好,看见了,周既白总是忍不住想要管管。
再说了,让泱泱金和村子对接,弄一个助学基金,花费并不多。
可能每年也就一万块钱。
但这个钱,或许就能让一个放弃学习的灵魂,重新爱上了知识。
知识或许不能真正的改变个人的命运。
但知识,确实给个人提供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如此之事,想来有能力者都会愿意出手。
路人尚有恻隐,君子怎堪袖手。
周既白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但他怎么也算一个有能力的路人,举手之劳,何足哉!
……
从村长家出来后,周既白着实又被围观了一波,只不过,村民的围观源于国人血脉里的基因,真的就是好奇围观。
没有签名,也没人叫的出来他的名字。
他们只是在春晚刚刚结束,还在重播的大年初一,在自己的家乡,看到了一个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人。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然而生活还要继续。
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周既白的存在,或许还不如炉前的一杯热水具有吸引力。
重新裹上军大衣的刘师师坐在车里抿着嘴不说话,但她偶尔抬起头看周既白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了解一个人,就要从小处着眼。
很多顺手为之的事情里,包含着一个人的品格。
“你想夸我可以直接夸,把你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说出来也无妨,我这人脸皮厚,受得住。”在刘师师第五次抬头看他时,周既白转过头对上刘师师的视线,直接说道。
“……”刘师师瞬间无语,“脸皮厚是看出来了。”
“对了,你这个临时起意的助学基金,又没有正式的管理运营,村子里会不会把钱贪了啊。”
想到细节处,刘师师懵懂的说道,毕竟,她对真正的流程也不太懂。
“钱不多,而且,我会派人定期过来看的。基金交由村子自行决定,到时候我也会在全村说一下具体的领取规则的。虽然人心难测,但我们要相信,人间美好。真善美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人们相信真善美。”
世间之恶,因人认为恶为根本。
世间之善,也因人心向善。
真善美从来不是凭空出来的,是因为有人相信真善美,并为此努力,世间才有了真善美。
难不成还真像姚大嘴说的,是土壤天生就长恶之花啊。世间之美好或是邪恶,在于人心向背……
……
解决掉剧组并不算事的事情之后,忻玉坤开心的像个孩子,找周既白聊他的拍摄想法。
看出来了,大坤子受他影响颇重。
对画面美学语言格外上心,希望周既白给他一些建议。
原版的心迷宫其实在镜头上和叙事上已经很完美了。
但因为剧组太穷了,所以最后的票房不高。
但看忻玉坤现在这个加班加点拍摄的样子,显然是想要学周既白,也想去威尼斯电影节转一圈。
不去戛纳,是因为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前世,心迷宫拍摄时间是24天,但剪辑用了六个月。
你能想象出,为了呈现最好的镜头效果,忻玉坤是磨了多少遍镜头,才剪出最后一版。
大坤哥是有点追求的。
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当导演,一直都是他的念想。
不然,之前也不会因为一顿饭,一个梦想的胡扯理由,就被周既白给诓过来了。
人活着总要有点追求,不能就为了喘气啊。
“其实色彩是看剧情的。这个故事表面是悬疑,暗地里说的是人性。所以,拍摄故事主视角的时候,可以完全用真实色彩去拍摄。夜晚中可以利用煤炉的火光、手电筒的光、蜡烛的光这种不稳定光源,来强调现实的真实感。
但拍摄其他人视角时,可以在冷色调中加入一些暖色调,使整个场景多了一层朦胧的虚幻感。这是暗示他们所知的真相并非真实的真相。”
“等一下,怎么在冷色调中加入暖色调?”忻玉坤确实是个好学的好学生,就是吧,问的问题有点基础了,你学摄影的大哥!
“知道爱德华·霍珀吧?”
“嗯……”
“别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那,不知道!”
周既白无奈,给他现搜了这位美国画家,及代表画作。
周既白指着《夜鹰》说道:“看到了吗?这张画作中有很多的暖色调,地板是暖的,墙面是暖的,吧台是暖的,甚至里面的女子也是一头红发。但你看整张画是什么感觉?”
“冷?”
“对喽!”
对个头啊,你用话术引导我说的,我不这么说,不显得我没看懂吗?那显得我很瓜啊。
“霍珀用了冷白色的荧光灯打在本来的暖色调上,让整个画作有光却没有热。这种反差感会让观众自然而然的对当下看到的情景有一种心理上的孤寂之感,这种感觉脱离人眼直观看到的,隐喻着视觉之外的另一个真实。
用色彩和观众心理,自然而然的就能把你所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这就是电影的镜头语言艺术。大坤哥,我看好你,努努力,说不定你能给咱们公司再捧回来一座奖杯呢。”
看着周既白那张虽然少年感十足,但却信任感十足的眼神,忻玉坤一下子有点羞愧难当了。
不是,我没听懂啊……
果然,色彩这东西,还是要以后慢慢偷师。
他现在还是把他能拍的东西拍出来再说吧。
本来以为拍电影挺简单的,学个摄影就能拍。
真上手才发现,他之前有点小觑天下英雄了。
还得继续跟周既白的剧组混啊。
周导,是真有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