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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华喝了一口茶，叹息一声：“有好茶，没好水，真够窝囊的。”
老四九城的水是苦水水质，含碱度大，也就俗话说的水硬，水壶用不了几天就结一层厚厚的水碱，洗衣服用再多肥皂，很难起沫，喝起来苦涩不堪，难以下咽。
程总工：“千百年来，咱老百姓喝的都是这样的水，皇帝佬儿却喝的玉泉山水，那可是乾隆爷用银斗量过轻重的，号称天下第一泉，每天都有专职太监，从西直门运送....”
王工：“所以，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赵真真：“那玉泉山水为什么这么苦啊？”
程总工：“这就涉及一个老四九城人都知道的传说，据说，古时候四九城是孽龙占据的一片苦海，哪吒云游经过这里，把孽龙锁在北海白塔下和玉泉山脚下的一个海眼里，幽州开始有了人家。
刘伯温要建四九城，不甘心的孽龙要将四九城所有的水卷跑，变作推车老汉往西山走，车上装有两个鱼鳞小篓，分别装着四九城的苦、甜两种水，刘伯温派高亮追赶，高亮追上用枪刺破一个鱼篓，回神就走，奔到了西直门外，禁不住回头一望，不幸淹没在波涛中，后来，有人为纪念他，把这个地方命名为高亮（梁）桥，因为高亮戳破的鱼篓是苦水鱼篓，所以四九城尽是苦水。
这个故事也叫高亮赶水....”
吃完饭，讲完故事，大家伙又按照往常的惯例，互相之间，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对班组的工作和问题，及时进行分析研究和解决。
等聊完了，吃饱喝足了，大家伙起身，一起往老前门站台走去，陈卫东倒不是回机务段，明天周末。
他打算回家，但是因为是集体活动，不能他骑着自行车，大家伙走着，所以下车的时候，陈卫东就将自行车寄存在老前门站台。
老前门站台，属于丰台机务段的折返段，平时除了提供机车的部分检修、整备之外，还包括为机务人员提供休息应急方便等。
陈卫东回到老前门机务段，和众人告别，陈卫东这才骑着自行车，穿着白衬衣，行驶在老前门大街上。
说起前门大街严格来说，叫前门正阳门大街，后来改名叫前门大街的，大街北起前门楼子下的正阳桥，南至永定门，是进出皇宫的正街，陈卫东小时候，都管这里叫天街。
前门大街不是一条独立的街，它是街脉，西河沿是最早的金融街、大栅栏、廊房头、二、三条，珠宝市，打磨厂、鲜鱼口云集着新国家百家老字号，天桥演绎着老四九城的民俗文化，
“陈科长！”
路上一名正在忙着给汽车上锅炉烧火的师傅和陈卫东打招呼。
陈卫东认出来，这位同志，是运输公司的张龙宝，他曾经去铁道部学过司炉。
是的，这个年代，除了蒸汽机车上，还有一种汽车上，也有司炉工，那就是烧锅炉的汽车。
想要开动这种车需要司机和司炉的良好配合，司炉需要按时扒炉、续炭、点火、吹风以及协助驾驶员发动汽车，适时清除滤清罐内积炭杂质等。
如果在行进中若出现缓慢无力的情况时，需要往炉底泼一杯凉水，以便产生更多的煤气。
陈卫东：“张龙宝同志，你的定向委培课结束了吗？”
张龙宝：“结束了，但是一直遗憾，没有等到陈科长有时间给我们上一课，我可一直想要和陈科长学习，怎么钻研新技术，很多时候，我能明白新国家汽车有问题，我也想要研究创新，但是找不到思路。”
陈卫东：“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多想想，欢迎你以后多来机务段学习。”
“哎，肯定去。”
张龙宝见陈卫东如此随和，脸上笑容都深了几分，心中暗叹，怪不得能成为四九城铁道部的传奇，就这份心性，太难得了。
陈卫东多看了两眼烧锅炉的汽车，这种汽车，在后世很少见了，还有一种类似的木柴汽车。
前门大街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马车、自行车、脚踏三轮车、和行走的人们穿梭在大街上，偶尔会有吉普车或者大道奇路过。
前门楼子上的雨燕伴着不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漫天飞舞。
店铺商家站在门口笑呵呵的迎客：“老爷子，给小爷儿买点什么？”
“不缺什么，带这小子溜溜。”
“得嘞，您慢走，缺什么再来。”
路过大栅栏胡同，这里说起来，故事就多了，大栅栏胡同又密又细，大多是斜街，当初脚盆鸡占领四九城，都不敢往大栅栏胡同钻，怕钻进胡同出不来，就喜欢在胡同口贴“仁丹”的招贴画儿，画儿上人头的胡子往上翘是活胡同，胡子往下翘是死胡同。
那会儿因为这幅画，没少在脚盆鸡那群牲口那边吃亏，比如为了掌握洛阳的地形，佐藤化名“老杨”，凭一手豆腐切丝的绝技，走遍十里八乡的酒楼，装成一名技艺出色的厨子，其实主业是领着脚盆鸡兵到野外测绘。
还有伪装成劳工，干到劳动模范的，就是靠着这东西，画出细致的国家的地图。
沿着中轴线，陈卫东一路往北，回到了老交道口，老交道口商店门口黑板上写着：“今日供应豆腐，豆干，豆皮.....”
还有不少人正在供销社排队，见到陈卫东回来，大家伙纷纷跟着打招呼：“卫东回来了？”
“卫东你上报纸那照片可真好看，我们单位不少姑娘打听你呢。”
陈卫东笑着应对两句，再往前走，王大爷正在和一群人下棋，陈老根也在其中。
家里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这要是过去，陈老根每天忙着蹬三轮，得空还学着修车，或者跟着上山下乡收货，为了生活压弯腰，但是现在，每天工作完，也能有空余时间了。
“哎，老根不对，你得走这一步。”
“哎，观棋不语真君子。”
大家伙吵吵嚷嚷，陈老根：“哎呦喂，老爷子，可不能下了，我家东子回来了。”
“哎，东子。”
“大爷，大叔，刘大哥，王大爷....”
陈卫东喊了一圈人，跟着陈老根往家中走去，陈老根笑着说：“正好，今儿你妈还念叨着要是你回来，就包羊肉饺子吃。
三伏天，供销社来了一批羊肉，我早早的让人给留下了一块。”
陈卫东：“爸，前几天家里大雨，房子没漏？”
“没，你四喜姐夫，带着他仨哥哥，五个弟弟，来帮咱家提前铺了一层油毡，又帮着糊了顶棚，这会儿屋子可亮堂了。你堂姐呢？安顿好了？老太太一直挂念着，那一根筋儿的，怕她被人欺负，又怕她给你闯祸。”
陈卫东：“我去餐厅见了一次，我舍友的对象帮忙带着她呢，问题不大。”
陈老根和陈卫东唠着家常，走进院子里，一进院子，就听着领弟儿的声音：“老太太，您让我帮您买鞋，两块钱，什么时候给我？”
聋老太太：“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领弟儿：“我说您让我帮您买鞋的钱....”
聋老太太看向易中海：“她说什么呢？”
易中海：“领弟儿，老太太听不见，你就别为难老太太了，再说，能给老太太买鞋，也是你福气，老太太当年可是给军人做过鞋。
人家穿着老太太的鞋，过雪山，走草地，领弟儿你现在可是合作社工人，这点觉悟不能也没有吧？”
领弟儿一脸惊奇：“真的假的？老太太给军人做过鞋？那不是对新国家建设有重大贡献？”
“是啊，你刚来咱院，不知道，老太太是国家给养老，每月五块钱，咱院子的五保户。”
陈卫东眸子微闪，在1956年至1967年的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中，提出了对农业合作社内缺乏劳动力、生活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孤儿等群体提供全方位的保障，包括衣食住行、教育和丧葬事宜，简称为“五保”政策，这些家庭被称为“五保户”。
但是在四九城，对于孤寡老人实行救济政策和邻里帮助，居委会扶助，可从没听说五保户政策。
易中海这是将领弟儿当成没读过书的农村姑娘了？
实际上，别说易中海，就是杨瑞华，聋老太太，还有刘大妈，背后都喊领弟儿柴禾妞。
在老四九城，柴禾妞意思挺多，有是青春期的女孩子，也有说是乡下来的，没见识的土里土气的女孩子。
而院子里喊的柴禾妞的意思，显然是后者。
也就说，院里人打心眼看不起领弟儿，觉得一个农村孩子，懂四九城什么事儿？
易中海也就大胆地糊弄了。
只是领弟儿可是读过私塾的，陈卫东看着直摇头，欺敌者败，怯敌者亡。
领弟儿：“在我们农村有五保户，在四九城也有吗？”
易中海一噎：“老太太在街道办每月领五块钱，你问问院子里，谁不知道？”
领弟儿没再说话了，各家竖着耳朵，等着看热闹，结果中院安静了。
易中海扶着聋老太太往后院走去，一边走，还跟老太太说：“晚上，你让柱子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他。”
“哎，老太太，柱子那孩子嘴快，您别有什么事儿都跟他说。”
老太太：“柱子嘴坏，心不坏....”
俩人说着话，气氛融洽，哪里有刚才一个字听不清的样子？
陈卫东见没动静了，也就回到屋子里了，回去之后，陈土正趴在桌子照着全家福给家人画画。
说起来，在建国之前，陈老根就梦想着，一家人能拍一张全家福，每天他都会站在照相馆门前看，看得照相的都认识陈老根了。
想想当时，陈卫东一家人，还过着饥不果腹的日子，家里的全家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如今家里已经拍了全家福，而且，陈卫东的三个姐姐和陈卫南都是工人了。
陈土见陈卫东回来了，他仰着小脑袋：“老掰。”
陈卫东：“哥哥们呢？”
“大哥和二哥跟着学校去颐和园露营去了，妈说得天黑才能回来。
三哥说要入少先队，留在学校帮着女同学喂兔子打扫卫生，还帮着老师擦桌子。
妞妞和雨水姐姐玩羊拐去了。”
田秀兰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陈麦草给田秀兰买的新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了：“东子回来了？那正好，今晚上咱包洋葱羊肉大葱饺子。”
老四九城讲究老话是“入伏羊肉，出伏鸡”，说的是进入伏天后，要吃羊肉这种温热的肉类来“以热制热”，通透淋漓地出出汗，排排寒气，很多地方入伏的当天也会举办“伏羊节”。
出伏后要吃鸡肉，用来滋补一下“三伏无病一身虚”带来的糟糕身体状态。
田秀兰说着就进屋去称面去了，现在家里光景好了，节约是好事儿，但是隔三差五的，田秀兰也变着花样，给家里增添点荤腥，补补身体，尤其是家里老爷们，那都是顶梁柱，干活多，再吃的差了，身体容易出岔子。
刘素芬刚从街道办回来，瞧着陈卫东回来，笑着说：“东子回来了，正好，家里前一阵来弹棉花的，将旧棉被弹了缝起来，你回头将这床带单位去，再将你单位的被子拿回来，我给你弹一弹，冬天还暖和。”
陈卫东：“知道了。”
“老掰！”
陈金、陈木陈火满头大汗跑了进来，见着陈卫东就扑了过去，陈卫东赶紧拎着三个人：“赶紧去洗洗去。”
“我先喝口水，渴死了。”
陈木说着拿起水缸里的舀子，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凉水。
刘素芬：“陈木，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喝生水，待会儿闹肚子。”
陈木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太太一揉，就不疼了。”
陈卫东打量着家里顶棚，确实给糊上了一层白纸，再加上南边开窗户了，日头就是好。
陈老太太从陈卫东回来，瞧了瞧杯子里没有凉白开了，就从暖壶里倒了一茶缸子的热水，然后用两个茶缸子，左边倒右边，右边倒左边。
一直将水倒到没有热气了，这才给陈卫东：“来，喝水。”
陈卫东端着水，喝起来。
很快妞妞听着动静从中院跑回来：“老掰，妞妞想你。”
田秀兰和刘素芬开始忙着和面，剁大葱，四九城吃羊肉饺子，一般是羊肉大葱，羊肉胡萝卜，或者是羊肉洋葱馅儿的。
陈火洗手，然后就开始擀皮，妞妞也没闲着，用小手将剂子团得圆圆的，然后按扁了，再给陈火擀饺子皮。
刘素芬：“陈火力道轻点，太薄了兜不住馅儿，下饺子容易破....中间厚点。”
这是很平常的夏天傍晚，家长里短，人间烟火，但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