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长安炮弹厂大门,陈卫东先是按照流程,开始检查,全身上下的所有东西,都认真检查一遍,同时,还要签下一张油印的马粪纸保密书,同时还需要李秘书给的一张蓝色通行证,没有这一张通行证,是无法进入厂房的。
只是陈卫东在签署保密书的时候,总感觉这周围有点熟悉....
倒不是来过那种熟悉,应该是这位置,他前世听过。
“陈工,您好您好。一路辛苦了您....”
检查完,应大卓带着一行人,操着一口胶东大葱的口音,顶着倒装句的大嗓门走了过来,和陈卫东握手。
这直爽的汉子,一看应该是军中人,估计以前在军中职位不低,陈卫东冲着他握手:“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厂子的黄書记,黄老虎,这位是龚正宏总工程师,这位是毛熊专家,布罗斯。”
厂子里不少没有上工的工人,此时都踮脚往外看:“哎,那位是来帮咱厂子解决皮碗的专家?”
“我没看着,光看着两名年轻人,该不会是秘书吧?”
“不能够,你看厂长和那位胸前别着钢笔的小同志在说话。”
“不是,有这么年轻的专家吗?”
“完了,来俩生瓜蛋子啊。这不是酒壶里翻跟头,胡(壶)闹吗?”
应大卓此时心中也犯嘀咕,上面说,这两位同志,至少有一位可以解决皮碗子的问题,但是这两位同志这么年轻,能行吗?
上面该不是被骗了吧?
但是这么年轻还是工程师,说不定是高材生。
应大卓这么想,就不避免带脸上,上下打量陈卫东,犹豫着要不要看介绍信。
黄老虎看出应大卓的想法,赶紧拦住了他冲他使眼色。
应大卓回过神来,心中越发忐忑,这位年轻人到底行不行:“两位同志,这边请。”
长安兵工厂和其他厂子一样,没有悬挂牌匾,只有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
应大卓:“陈工,咱这厂子是按照苏式规划,分三个区,这进第一道门,就以办公楼为中心的厂前区,所有的管理部门,都在这里,头头脑脑们在这里商议调度指令。
另外,这边是车棚,车棚宣传栏有布罗斯帮着我们厂子设计的设计图,主要是厂子太大了,从家属区到大门有三里路,从大门到二道门又有二里,上下班浪费时间不说,新人找班组更累得要命。
卫东同志要是逛厂子,找不到位置,可以过来看看地图。
往前就是二道门,这是我们厂子的民兵训练,再往后就是大炼钢的高炉了。”
这边宣传栏和机务段的差不多,都是表扬了哪个班组,还有领取工衣的通知,或者什么运动通知,贴满了各种大报。
陈卫东看着一排排高大的厂房,从头走到尾,就是铜料变成弹壳的秘密:后区是煤气炉和产品中转库房,孤高的烟囱竖立在煤场的犄角,顺着烟筒走过去,又是一片屋脊,这里是火工区,也就是装配炮弹的区域。
从这里能看见一条公路,从兵工厂向秦岭山脉蜿蜒伸去,周围一条清溪,然后就是绿植浓密与天相接,待进入了深处。
陈卫东又看到掩映在树冠后面的一排工房,错落有致地依川而建,路口岗位挺立两个持枪的警卫。
“这里就是表面处理车间。”
刚生产出的弹壳又黑又暗,为了便于捕捉弹壳上的瑕疵,在厂房门口用炮弹箱围了个场子,二十多个工人手持砂纸,上下打磨,粉末飞扬,原本白色的口罩都黝黑,看不出原本样子,但是炮弹壳经过打磨,就变得光亮,那些细微的疵病也能暴露出来。
这玩意是个细致活儿,别小看米粒大小的疵口,弄不好就会从中间炸开炮毁人亡。
所以下一道检验工序的同志,一人提着一个小灯泡,有人检验外观,有的检查内壁,有的检测底孔,一旦发现疵病,就会拎出来,干着活的工人没有敢马虎的,毕竟漏掉一个就成为千古罪人。
只是这样表面处理,效率有点低,陈卫东记得前世他从小破站上看过,这种炮弹好像可以酸洗,难道这会儿新国家还没有吗?
不过陈卫东没着急说,等先将厂子的情况熟悉透了再说。
应大卓一边走,一边和陈卫东介绍:“因为这段时间,对大口径火炮和炮弹提出了更为严苛的要求,所以这里是我们专门研制大口径炮弹的车间...”
“这个车间,陈工看看,认识吗?”
陈卫东:“热轧机,汉斯猫的产的?”
“对,这是汉斯猫当时给老毛子的,这可是代表了机械世界制造水平....
这边就是咱的冲压机了,也是它的问题所在。”
陈卫东认真看着看着眼前这一台大型冲压机,它的具体构造和车机车车辆厂的那些大型冲压机有一定区别,但是基本原理是相似的,问题也是出在密封圈开裂导致机器漏油。冲压机的下的地沟里已经蓄积了一层厚厚的桐油。
但是具体的,需要陈卫东再过来观察几天,熟悉这边的工作流程,和连福商议以及兵工厂技术处的工程师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陈卫东随身带着笔记本,记录着冲压机的基本情况,见陈卫东瞬间进入了状态,应大卓此时也有点打鼓,这位小同志到底行不行?
“陈工,你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咱先去吃饭休息一下,这几天先安排你和连福同志熟悉一下兵工厂?”
“好。”
陈卫东跟着应厂长一行人来到了厨房,“陈工,尝尝我们这里的汉中毛尖,千年茶香,这是好东西。”
黄老虎挺着大肚儿,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笑眯眯安排一名女同志倒茶。
很快,饭菜上桌,大家伙吃着饭,谈论着最近的一些形势,布罗斯见陈卫东听得懂毛熊话,很高兴:“太好了,卫东同志,我们终于可以畅快交谈一番了,平时需要用翻译,也太憋屈了。
我其实很喜欢新国家的各种文化,一直想要多了解一些新国家的历史,但是我问别人,大家都给我讲新国家的百年屈辱史。
你能给我说说,新国家的历史,到底几百年吗?为何百年屈辱史这么长的历史?”
陈卫东沉吟:“五千年。”
“五千年?那你们那4900年在干嘛?”
“在种地。”
“那总有别的吧?我听外面挖坟的说,你们那边有秦朝的坟地,你给讲讲秦朝的故事。”
“秦朝?六国毕,四海一,书同文,车同轨。”
“这么少?那唐朝呢?”
“万国来朝。”
布罗斯一脸苦恼:“那明朝,听说你们有出去的,下西洋能具体讲讲他去干什么吗?”
陈卫东:“示强。”
布罗斯沉默许久:“五千年,就这么几个字?”
陈卫东:“嗯,就这些。”
“那这百年呢?”
陈卫东:“这就久了,从百年前那一天开始说.....”
布罗斯听到了酒局结束,都没有听到陈卫东讲完那一天的事情
一直到了晚上,酒局散去,一名长得黝黑女同志,扎着两个辫子,腰间别着和陈卫东一样的花口撸子,厂长喊她黑妞:“同志,去招待所,俺带恁,这边走....”
连福:“同志,你们这里说话,都是倒着说的吗?”
“没有吧,正常说的,俺这是....”
陈卫东听着直乐,这会儿还没有倒装句的概念,而且,胶东人说倒装句,他们自己是觉察不出来的。
黑妞:“卫东同志,这里就是招待所了。凤英同志,这位可是四九城来的陈工,你要好好招待。”
陈卫东走到柜台和连福拿出介绍信和工作证件,凤英见陈卫东年纪轻轻还是工程师,眼波流转,这么年轻的工程师,可真少见。
她笑意盈盈的:“陈工,这里每天是两块钱,吃饭的话招待所吃的话俩人每天是三块钱的标准,我给您开单子。”
开单子也只是单纯的开个单子,因为招待所的花费,军工厂内部解决。
而陈卫东回去,另外有铁路的出差补助。
陈卫东:“吃饭就不用了,明天麻烦黑妞同志帮忙给换点饭票,我们在食堂和工人同志一起吃就行。”
凤英眨眨眼:“陈工,我们招待所的大厨厨艺很好的,都是做的一人一荤一素。”
再说一般出差,都是报销吃喝的,这位陈工还要去工人餐厅。
陈卫东笑着说:“希望节约的餐费能够帮着咱工厂多生产几枚炮弹,给送到南边去。”
那姑娘一听,肃然起敬,帮着陈卫东将住宿费的单子给开好。
黑妞帮着陈卫东和连福将行李拎着进去,又去将招待所简单收拾一下,拎了两瓶热水。
黑妞:“陈工,连福同志,今儿我们家属院有同志结婚,您可以过去凑凑热闹,讨个喜气儿。”
连福:“陈書记,时间还早,咱出去看看吧。”
陈卫东:“走。”
晚上喝得有点多,正好出去走走醒醒酒。
陈卫东:“你有红纸吗?”
连福浑身掏了掏:“没啊,咱去问问招待所前台吧。”
陈卫东和连福去前台要了两张红纸,陈卫东用红纸包了2毛钱,连福见状,包了一毛钱的。
要去凑热闹,就不能空着手去。
连福:“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听房的。”
两个人走进去,就看着一位全福人正端着一碗饺子,喂给新娘子,新娘子咬了一口,全福人问新娘子:“生不生?”
“生!”
“大家伙听着没有?新娘子说要生!”
一瞬间,大家伙哄堂大笑:“怎么生啊?”
新郎官长相黝黑朴实,将新娘子一个劲儿的往身后拽。
“好了,下一步,两个人,鞠躬!”
两位新人手中一人拿着一本书,三鞠躬。
鞠躬完成,大家伙又开始起哄:“哎呦喂,这还没开始,就护着,葛秋子,罚你们两口子,给大家伙唱一个《拉手手,亲口口》。”
“对,必须唱,不然我们今晚上就不走了。”
两个人红着脸,开始唱:“.....实实地想死个你,睡到半夜我梦见你,梦见咱俩一搭搭里,我要拉你的手,还要亲你的口,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俩个圪捞捞里走.....”
接下来,就是新人接受大家伙祝福,送上红包,并在红绸子上签上名字。
新娘子接过红包,看向陈卫东有点诧异,她不认识眼前同志。
而葛秋子此时也好奇,看向红绸的落款名字:“陈卫东。”
他也不认识这位同志呀,黑妞:“这位是来帮咱工厂解决问题的陈工。”
一听是陈工,两位年轻人赶紧将陈卫东安排在主桌上。
陈卫东三推三让,葛秋子:“陈工,我家没出个文化人,您坐这儿,保不准我将来能生个孩子,和你一样当工程师。”
陈卫东这才坐下,酒席开始,大家伙推杯换盏。
隔壁桌子,是妇女同志桌子,一群女同志讲话,着实可怕:“哎呦喂,石头,你还好意思笑话人家葛秋子,当时你结婚那会,将你媳妇整的那劲头,也不怕给整坏了。以后谁给你擀面啊?
你可是把奶吃的劲儿都用上了,怪不得上班没精神,主任要掀你沟子。”
“哎呦喂,你好意思说我家石头,得是你老憨把你弄受活了,太阳把狗蛋子烤热了才起,你夜里呼哧呼哧干嘛?是牛吃草,还是你成精呢?”
大家伙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接下来的日子,陈卫东就开始了每天熟悉兵工厂各个工作流程的日子,技术科的一位工程师一直带着陈卫东,给陈卫东讲解一些基础知识,其实大部分都是相同的,毕竟不管蒸汽机车,还是生产机车的冲压机,还是生产炮弹的,归根到底,都是机械机床。
日子一晃,就到了1958年9月20号,星期天,这一天技术科的同志们都没有交班,早早的收拾东西,带上给陈卫东家孩子准备的五个红缨枪,还单独给做了一个风斗,集体坐上了前往四九城的通勤火车。
牛建祥从工务段回来,就见技术科没人了,“黄主任,他们人呢?”
“说是要去陈書记家里看看,眼看着秋天了,要发白薯,要备冬,陈書记家里也需要买煤球,去了陈書记家,再去其他同志家里,今年将技术科和检修车间的老人家领白薯和买煤球的事儿包圆。”
牛建祥:“嘿,都不叫我,得,陈書记的身份,今儿是藏不住了。”
“哎,通勤火车都走了,你追不上了。”
“没事,我坐下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