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看着来人反应好一会儿,才面露惊喜:“刘闪?前一阵我去秦家村,听说你跟着南方亲戚去砍甘蔗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刘闪:“嗨,就是远房亲戚给说了一门亲,过去看看,结果最后没谈成,我这不就回来了,正好赶上铁路忙,招临时工,每月五块钱,我和秦土生一起来的。土生,快过来,东子在这里呢。”
正蹲在地上砸石碴的秦土生此时正和身边人说这话,他旁边人:“哎,我村一家人的亲戚,你们猜,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铁老大的司炉工,甭看现在烧锅炉的,等将来,那就是大车司机,哎,要是我有这样的亲戚就好了,就能在工务段当个正式工了。”
“就你,还想要当正式工?刘二牛,人家铁路工人那可是铁饭碗,还有全额医疗报销,你也真敢想,甭说铁路工人,就这一阵,你能找一普通工人岗位都烧高香了,我们村子一青年初中毕业去了农场,现在和工人一样待遇呢。”
秦土生听着刘闪的叫声,抬起头,看着陈卫东,他快步跑过来,身上破棉袄,很多地方的棉花都不见了,鞋子也破了两个洞。
“东子,你怎么在这?对了,我听你家我爷说来着,你现在大学毕业,是铁路干部。”
说起陈卫东和刘闪,秦土生,三个人同龄,都是秦家村长大的,刘闪是建国前,家里逃荒来的,在秦家村算是外来户,那会儿外来户的日子不好过,一般得依附当地家口多的大户。
像是秦家村,也就秦陈两家姓氏,家口最大,所以刘家就和陈卫东家关系好。
至于秦土生,是老秦家意外,他是秦红茹二哥,因为秦红茹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丢了半条命,差点没挺过来。
再加上当时秦家没钱,说好给接生的老娘婆十个大子儿的,结果临走给了六个,那老娘婆走的时候,狠狠啐了一口说:“一家子黑心肝的,活该生了个讨债鬼,将来非得闹得老秦家家宅不宁。”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被秦土生的爹娘记在心中,就认定了秦土生是讨债鬼,平时各种苛待偏心。
倒是疼秦家的老幺,秦水生。
所以,秦土生在家里,从小在家吃的最差,穿的最差,偏偏秦土生还最孝顺,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努力干活,孝敬爹娘,得到爹娘的认可。
这不别人听说铁路工务段有零工,都不愿意来,因为辛苦不说,还有一定危险性,基本沿着铁路的村子,每年都得一两个人,在铁路干活出事。
只有秦土生,一听每月给开五块钱工资,他毫不犹豫地来了,至于刘闪,则是为了娶媳妇,攒家底。
陈卫东小时候,没人玩,都是刘闪和秦土生带他玩,吃不饱饭的时候,秦土生和刘闪给他拉屎扒地瓜,捎带扑蚂蚱,然后再去烤地瓜。
可以说,陈卫东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沾荤腥的记忆,基本都是烤蚂蚱。
刚开始陈卫东还说,有的蚂蚱有毒,希望秦土生和刘闪别吃蚂蚱,但是饿肚子的时候,香喷喷烤蚂蚱在哪里,谁还管有毒没毒,直接吃了。
再后来,陈卫东跟着陈老根来了四九城,就慢慢失去联系了,今天没想到,能在工务段再见。
刘闪激动不已:“东子,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回秦家村去,咱再和小时候一样,逮鱼摸虾。”
男人至死是少年,对于逮鱼摸虾这种事,甭管是八岁,还是八十岁的,都有着抗拒不了的诱惑。
男人渔猎,女人采摘,再加上种地,这都是与生俱来的基因传承,这就跟后世看一天挖掘机,钓一天鱼,都是一个道理。
秦土生眼神也露出向往之色:“对,东子,咱好久没有一起摸鱼抓瞎,抓蚂蚱了。
我还记得,咱最后一次去沟里掏老鼠洞的时候,还掏出来一条蛇。”
三人说了一会儿童年趣事儿,这个时候,赵工长走过来,刘闪和秦土生见到赵工长,俩人拘谨了很多。
俩人虽然知道陈卫东是干部,但是他们不知道陈卫东是什么干部,都是农村出身,对铁路不太了解,所以见到赵工长,就格外地局促,尤其秦土生还一个劲儿地给陈卫东使眼色:“赵工长,我们刚才提前干完一组的活儿了,没耽误时间....”
赵工长看着陈卫东,眼睛一亮:“陈科长,您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等得好辛苦。陈科长是刘闪,秦土生认识?”
赵工长这段时间一直在刘大爷的监督下忙着工务段质量管理体系改进,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赵工长还不知道陈卫东成为了副段长的事情。
毕竟这年代,对于一线工人,尤其是其他段的职工,他们通常不会直接获知机务段副段长的任命信息。
他们的关注点主要集中在本段的领导变动、生产任务和福利待遇上。即使有信息流传,也多为内部口口相传,而非正式通知。
铁路系统各段像是机务段、工务段、车务段等,虽同属铁路局管理,但业务分工明确,人事管理相对独立。
因此,机务段的人事变动,一般仅在机务段内部进行公示或传达,不会跨段向工务段工人正式通报。
秦土生和刘闪看着赵工长对陈卫东敬畏的模样,半天没回过神来,眼前这人,真的是和他们一起光屁股玩大的玩伴?
科长?行政等级得十六、七级吧?
这得多大的官啊?
红星公社的社长,管着十来个生产大队,几十个生产小队,刘闪记得,才是行政21——27级之间,陈卫东比他们公社社长还要大?
这得管多少人?
陈卫东:“赵工长,这位是我村子一起长大的,我来之前看了一下咱工务段的质量管理体系推进情况,按照咱之前的计划,劳动竞赛中,咱小组拿个第一名没问题,怎么才中间名次?”
赵工长笑着说:“当时时间比较匆忙,一是关于道岔的那些质量改进,节省的时间有限,再就是这次劳动竞赛,没有线路轨距方面的竞赛,我们的新设备没有用上。
还有一点,就是上次陈科长临走之前,给我们送来的工务段一些先进经验推广,我觉得很好,我们商议决定,先在我们小组将几项先进经验推广完成,形成一套完整的先进工作法,再进行推广。
这也是刘希康老爷子的意思,他脾气,您也清楚。”
陈卫东点点头,那个曾经搞军工的老前辈,老大爷,什么都要求精益求精,以他的脾气,确实会严格要求。
陈卫东:“刘闪,土生,你们先干活,等我忙完了,请你们吃饭。”
“哎,东子,你忙。”
刘闪和秦土生继续回到临时工堆里,砸石碴。
旁边的临时工看到刚才那一幕,纷纷羡慕地凑过去:“刘闪,秦土生,你们认识铁路干部啊?还是科长?”
“怎么都没听你们说过?”
刘闪和秦土生都不是好显摆的性子,尤其是陈卫东这身份,他们还担心哪里做得不周到,给陈卫东添麻烦。
俩人含糊说两声,就低头干活了。
赵工长看看刘闪和秦土生:“陈科长,这两位同志来我们工务段工作有一段时间了,我还说呢,咱工务段质量管理体系改进,需要一批临时工,要是他们愿意,可以留在工务段,当临时工,每月工资12块钱,等有机会了,可以转正。”
这会儿各单位都不会新招工人了,但是临时工还是能钻空子的,再加上铁路和其他单位不一样,铁路建设这几年人员一直紧缺,理论上,刘山河秦土生要是成为临时工,干个一年半载,是有机会转正的。
陈卫东:“我问问他们吧,不过赵工长,人员安排都需要按照规章制度,不要单独给他们开后门。”
赵工长拿出他的工作日志,递给陈卫东,陈卫东在工作重点上,确实看着有临时工方面的招聘,刘闪和秦土生也符合招聘条件。
赵工长:“陈科长,我是真觉得他俩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跟别的临时工一样,将农村大锅饭那套毛病带来了,每天干活不积极,吃饭冲第一,他俩每次干完活还给收拾工具,再说,我也不是走后门的人....”
陈卫东和赵工长寒暄两句,就来到工务段小组,工务段小组的同志们因为陈卫东帮着工务段实现了好几样机械化作业,见到陈卫东别提多激动了。
“陈科长。”
“陈科长,过年好。”
陈卫东:“同志们,过年好,大家伙都辛苦了,最近工作怎么样?”
“陈科长,快看,这是按照您的图纸做出的捣固机。”
陈卫东走过去,就看着他做的轨道小车上,有一台小型发电机,在轨道上,是陈卫东之前画图纸做出的捣固机。
这一款捣固机,是陈卫东按照后世的铁道道床的720型冲击式捣固机,用一台2.8千瓦电机,经过变速后,由链传动,通过两侧主梁架上的主轴齿轮,带动曲拐压拉双管内的弹簧进行作功,工作完后,将捣固通过轻便下架移动四个双管杆,同时向里向外作功,每固完一处后,由自动控制器将双管杆自动提起,然后向前转移,继续工作。
刘大爷拿着一本小本子,走过来:“陈科长,正好,我给你汇报汇报工作,先说说这捣固机,这个捣固机,我们按照你说的图纸做出来,捣固宽度可达到400到500毫米,当起道高度15~20毫米时,下沉量仅1~3毫米。
机器轻便,仅有217公斤,下道方便也快,尤其还能适用于混碴道床的线路上。
平时一个人操纵四个电镐,每捣固一根枕木,四个工作面需要25~39秒,每分钟可捣固160次....”
陈卫东眸子一亮,虽然比起后世那些更先进的捣固机,差不少,但是在这个年代,生产条件下,能够基本用废料生产出来,已经算是不错了。
刘大爷似乎有点激动,他手指微微颤抖,想要给已经卷边的旧本子翻页,翻了两次都没有翻开,于是就在手指上啐了一口唾沫,翻过来:“陈科长,这是按照你交给我们的先进经验,推广的焊接钢轨的质量管理方式,像是分组间隔连续烧焊法,也就是每9根钢轨需要烧焊的四个接头,同时对好,每一个接头,三次焊好。
第二种轨扣异型连结烧焊,就是把锁焊钢轨接头扣件也就是夹板要小于烧焊钢轨的规格。,
第三种放平钢轨焊接法,保证了焊接接头的上的平整,经过我们对这种质量管理体系焊接办法的推行,钢轨经过焊接,每公里可节省326公斤钢材,省螺栓326公斤,同时每公里还能节省百分之十的接头扣件磨损费100块钱....”
陈卫东眸子一亮,螺栓每公斤是1块5毛钱,光螺栓每公里每年可以给国家节省489块钱,再加上接头扣件费用,每公里节省是589块钱。
这要是整个工务段推广下去,那产生的经济效益就很可观了。
陈卫东没想到,李荣兆之前找工务段帮他收藏的先进经验技术,能够取得这么惊人的成绩,这得耗费不少心思。
刘大爷:“陈科长,晚上老规矩,和工务段同志们去我那里坐坐,我家院子里霜降后的白菜,可是最好吃了。”
陈卫东:“刘大爷,今天我刚遇到两个朋友,还得和他们一起吃饭,要不改天....”
“你的朋友就是我朋友,一起带着就是。”
刘大爷此话一出,工务段其他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工务段乃至四九城铁路局谁不知道,刘大爷最注重原则,如今,对陈卫东竟然以朋友相待。
实际上,刘大爷也是通过陈卫东的质量体系改进,发现了,陈卫东不是假大空干部,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为新国家铁道部办实事的,要是新国家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接班,将来,还怕什么鹰酱毛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