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根正向烟锅里塞烟丝的手,猛然顿住,人就那么举着烟锅,看着陈卫东,眼神带着茫然。
“东子?你刚才说什么?”
就连田秀兰和刘素芬,陈老太太手中活儿都停下了。
一家子都保持之前做活的姿势,看向陈卫东。
妞妞和陈土不懂事,只看着一家人都定住了,欢快的拍着手:“齐天大圣孙悟空来啦!定.....”
“太好啦,太太,爷爷奶奶还有妈妈都被我定住啦,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阎埠贵正站在院子里,伸着耳朵听老陈家动静呢,结果,就听着陈土和妞妞的声音,他摇摇头:估摸就是他多想了。
陈卫东前些日子立功不少,总不能天天立功吧?
陈土兴奋地冲出屋子,冲着阎埠贵:“定,阎老师被我定住喽~~”
阎埠贵脸上讪讪,怕陈老根家发现他在打听,赶紧进屋。
陈老根回过神来看向陈卫东:“东子,你刚说什么?”
陈卫东将他分的房子的钥匙,还有纸条摆在桌子上,陈老根,田秀兰,还有老太太都凑过去看起来。
陈老根眯着眼,将纸条拿到靠窗口有阳光的地方,举得高高的,眯着眼睛,看着上面的字迹:“羊坊店铁道部家属院六栋楼98号?
东子,你这是分房子了?”
田秀兰:“哎呦喂,怎么这么突然?也没听你说起来过。”
陈卫东:“也是赶上运气好,单位领导照顾我。”
陈老太太:“这房子多大的,离着咱这里多远?”
陈卫东:“50平的,距离咱这里二十多里地,从咱胡同走到北新桥,再顺着北新桥往东十四条的方向走到复兴门,再沿着往前走,就到了羊坊店铁道部家属院了。”
刘素芬想了想:“是不是在去年动工的军事博物馆工地旁边?”
“对,离着很近。”
刘素芬:“那我就知道路了,那位置不错,离着城门楼子也就四五公里地。”
陈老根满脸欢喜:“太好了,我家老幺这是有家了。”
陈老太太:“该给咱东子分房子,东子干活费脑子,休息得好。”
一家人的气氛,别提多高兴了。
陈老根笑眯眯地说:“东子,你去看房子了吗?”
陈卫东摇摇头:“没去看,就想着带咱一家人,还有爷爷,一块去看看,然后再准备搬家。”
陈老根一听满面红光:“应该的,当初你读书,还是你爷爷拍板确定的,他要知道,肯定高兴。”
陈老太太却念叨着往屋子里,去翻日历,“这搬家不是小事儿,咱得找个好日子,你爷爷会算日子来着....”
刘素芬:“奶奶,现在不兴算日子了,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指不定说东子封建迷信。”
陈老太太:“那咱得选个晴天吧?雨天路滑容易磕碰,再选个咱全家有空的日子,最好优先八九点,这个时候,人精力最充沛,顺顺利利的日子。
这凶日天气不好,吉日晴天多,气候宜人,咱讲科学,看天,看人看便利选个好日子行吗?”
刘素芬听了陈老太太的话哭笑不得,按照陈老太太这说法,确实,是按照科学的方式选的搬家日子,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田秀兰赶紧进屋去拿出家里的麻绳:“陈土,来,帮奶奶下地窖,将一袋子富强粉拿出来。
老根,咱爹要是知道这高兴事儿,肯定要吃烙饼,我弄点白面出来,先发着,看完了房子,咱回来,让老爷子在家松快一天。”
妞妞:“奶奶,我去我去,我能拿动富强粉。”
田秀兰赶紧拿了绳子,陈老根走过去给妞妞绑上绳子,往下顺....
因为地窖在陈卫东屋子里,口很小,大人能进去,就是略微艰难一点,大部分都是家里孩子被吊着下去拿东西。
陈老根吊着妞妞下去,看向陈卫东:“东子,你怎么安排的?”
陈卫东:“我想着咱一起坐车回秦家村,接我爷爷去,从沙河站坐车直接到房子那边,看完房子,咱直接回来就行,也不用来回跑。”
“成,那咱赶紧换一身衣裳,老大媳妇,老大说什么时候回来没?”
刘素芬:“估摸着快到家了,他就是有一个技术点没弄明白,说是去周师傅那边问问,马上就回。”
“爸,东子回来了?”
正说着话,陈卫南从屋子外面跑回来,身边还跟着陈金,陈木,还有陈火。
陈木:“老掰,你看你给我买的数学书,我整理的错题集,整理一半了。”
陈卫东摸摸陈木的小脑袋:“真棒,等全整理完了,有奖励。”
陈金仰着头:“老掰,你分房子了吗?”
陈卫南也眼神惊喜看向陈卫东,陈卫东点点头,将纸条递给陈卫南,陈卫南:“我就知道,我贰的能耐,搁哪儿都是拔尖的。”
陈卫南这语气,就好像在说:“我贰弟天下无敌。”
说起来,加上姐姐,陈卫东是家中老五,但是在秦家村,大部分人家,都喊陈卫东陈家四房老贰,陈卫南也习惯喊陈卫东贰弟。
这是因为,这个年代,还有一些旧习俗,儿子单独排序,女儿也单独排序,互相不混淆。
妞妞下了地窖,将小面袋子里,三斤的富强粉放在篮子里,然后陈老根将她用绳子拎上来,田秀兰忙着先和面,然后放在一旁,用包袱皮盖上,让面团发酵。
这会儿天冷,田秀兰面团里放的老面头少,发酵起码得两三小时,才能完全发开。
陈老爷子牙口不好,面发的大点,这烙饼还能软和点。
然后陈家人一家子就换上洗得干净的衣裳,就收拾收拾出门了。
阎埠贵瞅着陈老根要带一大家子老小出门,他好奇瞪大眼睛:“老陈,你家这是....”
陈老根笑着说:“这不天暖和了,东子说带我们去逛逛景山公园,北海公园。”
阎埠贵一听,笑着说:“哎呦喂,这可是好事儿,老根,你家东子可真孝顺。”
陈老根憨憨一笑,没多言语,就带着一家出门了,五个小萝卜头兴奋地蹦蹦跳跳。
等陈老根一家出门走远了,阎埠贵冷哼一声:“北海公园门票一人五分钱,陈老根一家子11口人,这就是5毛5分钱,一家子,一天生活费都够了。”
阎解娣:“爸爸,我也想去逛北海公园。”
阎埠贵:“那你得听话。”
“我听话。”
“听话,咱不去,等五一和国庆去,咱一分钱不用花,该逛的景儿,一样也不少。”
阎解娣气鼓鼓的坐在一旁,阎解放看向阎埠贵,想起他前两年和同学约好,要去北海公园,结果阎埠贵死活不让去,他气得哭了一场。
阎埠贵:“看什么?你要去北海公园,没让去,丫头要去北海公园,我也没让去,公平吧?”
陈卫东一家人说说笑笑走出了胡同,直接从老交道口坐公交车抵达老前门后,直接坐上前往沙河站的机车,往秦家村方向驶去。
秦家村,陈有田此时脸色铁青回到家里:“爹。”
陈老爷子:“因为报产量的事儿,又挨批评了?”
陈有田:“不光公社,还有生产队不少人家都有意见了,秦老蔫生产队,因为产量报的到位,几十石。
一家子分了一尺布票,二两肉票,咱生产队因为一直都是吊车尾,没有奖励,还经常被其他队说两句....”
自从开始乘风破浪,陈油田的处境可真是不好。
陈老爷子:“再忍忍吧,退一步想,过十年看——不要被现状“套牢”。
这光景,不能一直这样的,你也是为大家伙好,都是村子里沾亲带故的,别因为三言两语,心里带上刺儿了。
真要是困难时候,还需要大家伙齐心协力,一起将困难日子挨过去。”
陈油田:“得,我知道的,不会往心里去的。”
陈老爷子说完,背着手,就往外走。
“爹,您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杨,他瘫床上了,也没个人说话。”
陈老爷子娶了陈老太太,用陈老太太的嫁妆,去学了点木匠活,编筐,编工艺品的手艺,也是陈老根跟着木匠学的。
那会儿,村子里都喊陈老爷子,小木匠,陈老爷子的朋友也多,像是劁猪的,补锅的,酿醋的,做豆腐的,贩驴的。
按说按照成分定陈老爷子该是手工业者,可是陈老爷子的师父为了让陈老爷子给他卖命,一直没允许陈老爷子出师,陈老爷子就相当于是一只没有生产资料的雇工。
陈有田:“爹,那老杨过去也一直没把您当朋友,您何必上门呢?在外也只说,老马才是他朋友兄弟,你何必上赶着?”
陈老爷子:“我不是上赶着,当年十三岁的时候,给地主骄傲放羊,丢了一只羊,我就一直找,找到半夜,那会儿路边都是庄稼,猫头鹰在庄稼地里一叫,吓得我一身冷汗,但我也不敢回去,因为丢了一只羊。
大半夜的野外风起树梢,又有狼嚎,我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又打起了摆子,幸好老杨路过,将我拍醒了。”
那会儿老杨一句:“你叫啥?为什么睡在这儿?”
一句话问的陈老爷子好生辛酸,后来老杨带着陈老爷子去找到了羊,又带他回家,指着桌上刚烙的饼:“吃吧。”
陈老爷子是真的饿了,一口气吃了八九个小烙饼,吃着吃着,就哭了,这饼在这个年头,得是多少条人命啊,这人情,他欠大了。
老杨拍拍他:“没吃饱,再吃。”
陈老爷子没好意思再吃了,后来老爷子才知道,那是老杨好几天的口粮。
这些年,陈老爷子也知道老杨和他关系不近,尤其前几年,老陈家穷,吃了上顿没下顿,老杨就怕陈老爷子上门借钱借粮食,见了都是绕着走,但陈老爷子逢年过节,就没掉了礼,那天晚上,对陈老爷子来说是救命之恩。
陈老爷子背着手,走在路上,一个和陈卫东一般大小,瘦得干巴的青年见了陈老爷子,憨憨笑着:“爷爷,东子哥啥时候回来?”
陈老爷子:“小罗,跟你说多少次了,你得喊我叔,东子是你侄子。”
小罗子嘿嘿一笑:“东子是我叔,你是我爷....”
陈老爷子摸摸他头,“去我家拿个白薯吃去。”
“哎。”
小罗子高兴地往陈老爷子家跑。
陈老爷子背着手,哼着小曲,就来到了老杨家,老杨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本,小本本写着一串名字。
老马,老罗,老董,剃头的老裴....
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见到陈老爷子,他找到最后,在小木匠陈大胆后面打了个√。
见陈老爷子,老杨苦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也不待见我了呢。”
陈老爷子:“是你不记得我吧,当年你心里只有老马,凡人不理,岂不知你拿人家当朋友,人家背后老糟改你。”
老杨赶紧岔开话题:“多少年的事儿,你倒记得。”
陈老爷子:“我不是说这事儿,我就说这理儿,你上赶着巴结他一辈子,那你当朋友的,你倒不忘心里去,当时集上人都烦你敲鼓,就我一个人喜欢听,为听你这鼓,多买你好几次两份,有时跟你说一句,你倒爱答不理。”
老杨:“我没有哇。”
陈老爷子:“行了,甭喊冤,我来是为你一句话,经心活了一辈子,活出个朋友了吗?过去没想明白,如今躺床上想明白了吧?”
老杨:“老陈,当初我没看错你,咱这一群人,看着你最憨厚老实,实际上,就你老陈家人心眼多。”
陈老爷子笑了:“行了,都七十二的人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弄点。”
一饭之恩,陈老爷子记了一辈子。
老杨眼眶泛红,梗着脖子:“我想吃烙饼,想吃肉菜乱炖,肉菜炖烂糊,泡着烙饼。还有,我今年七十三....”
陈老爷子瞪眼:“甭胡说,36不提,73不说,84不讲,逢10不过,你瞎嚷嚷什么?
烙饼和肉菜乱炖,我记着了。”
73不说,84不讲是因为:孔夫子活了73岁,孟子84岁去世。在古代,这两位圣人能够在这个时间点遭遇劫难。那普通人又怎么能够逃得过呢?所以民间就有一句俗语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