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热乎乎,带着一圈焦黄的玉米饼子,一面软一面脆的出锅,陈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洗手吃饭,小金子,给弟弟妹妹检查卫生。”
陈金带着弟弟妹妹排队洗手,洗完手了,四个人排成一排,先将反面给陈金看,再将正面给陈金看。
“陈木,陈火,你看看你们指甲缝,没有洗干净,用胰子好好洗干净。”
洗干净手,一笸箩的焦黄喷香的玉米饼子,鲜香的虾酱,这些虾酱,可是加了豆腐和鸡蛋的虾酱,是这个年代的美味。
陈老太太拿起一块饼子递给陈卫东,然后自个儿掰开一块饼子,舀一块虾酱。
几个小的也有样学样,一口饼子,一口虾酱,饼子的甜粗撞上舌尖,虾酱的咸鲜涌上来,嚼在嘴里,鸡蛋的香,豆腐的嫩嫩,葱花的辛,辣椒的微辣,一样样地涌来,最妙的就是虾酱的那股子鲜。
不是味精那种寡淡的鲜,是海里的太阳晒过的,厚实绵长。
陈卫东后世其实也买过那种装在瓶子里的虾酱,但是都没有这种虾酱的味道。
几个小的更是吃得满嘴流油,香味引起冷树家几兄弟还有芳林嫂家几个小子,寻着味道,端着饭碗走过来,陈卫东招招手:“都进来,一起吃吧。”
陈卫东将虾酱夹了几个一块一块的,几个小的,也赶紧将自己的饭菜,给陈老太太,陈卫东,和陈金几个碗里夹。
大院孩子,最擅长的就是吃百家饭,不是去蹭饭,而是去换饭,自家饭带着,互相品尝。
没多久,一人碗里一块虾酱,一个玉米饼子,几个小的吃的那一个香。
陈老太太吃完饭,给芳林嫂家刘洪还有冷树家家一家送去一碗,另外因为冷树家给陈卫东送了一只鸡,陈老太太就额外给冷树家家多装了三斤小站稻。
冷树家家孩子多,给粮食最合适,要是冷树家愿意,拿着小站稻还能换粗粮,算是比较容易出手的。
陈老太太每次和别人人情往来,考虑的总是比较细致,比如,像是豆腐,这东西,要是送谁家有老人家,赶上想要尝尝,还算合适,送普通人家,这点豆腐,可能也就够一辆顿菜,不如粮食实惠。
尤其像是冷树家家这样的家庭,六个半大小子,孩子和母亲还在农村户口。
与此同时,铁道部大院,林运此时正拎着行李袋,身边跟着一位看起来比较知性的女同志,还有五个小姑娘蹦蹦跳跳。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下次您能少出差吗?我不想要跟妈妈去住姥姥家。”
“我也不愿意,舅妈每次都骂我赔钱货。”
“对,还说我们光知道吃,都i将姥姥家吃穷了。爸爸,明明您给姥姥家钱了,也给舅妈家粮食还有票了,我们带着口粮去的,姥姥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林运媳妇:“小梅,小兰,小竹,不许胡说。”
“妈妈,我们没有胡说,要不然,您工作忙,干脆就让我们自己在家就是了,我们自己做饭。”
“就是,有芳林婶还有玉芬婶子,不会饿着我们的。”
林运:“好了,这事儿,等回去再商议,咱先回家,难道不想知道,爸爸这次去西南那边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了?”
“想!”
五个小姑娘有好吃的,很快将之前的不快给忘记了。
林运看着自家媳妇媳妇:“淑媛,你们电务段最近还挺忙吗?”
宋淑媛:“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信号设备维护、通信线路检修等工作,通信工作你懂得。”
林运一脸无奈:“哎,要不还是都让孩子上寄宿幼儿园吧?”
宋淑媛:“我倒是没意见,只是,你老家每月得固定寄钱,你确定我们的工资能够?
还是我教小梅做饭,让她在家里吧,是我想错了,我那嫂子啊,就是钻钱眼里了,我给带的口粮是正好的,她觉得没赚就是赔。对了,上次你还说,要好好请卫东同志吃饭,怎么没动静了?”
“卫东同志比我还忙,凑了好几次时间,都没有凑上,卫东同志手中的项目多,比较忙,他松快的时候,我们供电段又得出差。”
俩人说着话,就往六栋楼的三号楼走去,宋淑媛比谁都了解自家男人,做梦都想要当官,只是林运平时只会搞技术,做人做事原则性强,处事也不怎么圆滑,用宋淑媛的话说,就是人傻不自知,就这么个人,竟然因为跟着陈卫东参加了技术委员会的报告。
捡漏成为了新国家第一个供电段的副段长,所以宋淑媛对陈卫东一直比较好奇。
就连她五个女儿,梅兰竹菊荷也连带着好奇。
吃完饭,陈卫东就回到主卧,铺开图纸,开始研究列检车灯的充电机线路原理,这方面技术研究陈卫东还是第一次参与,陈卫东思考的比较多。
“你好,我是六栋楼的林运,前段时间,我出差去宝成铁路段,刚回来,带回来的特产,给您送一份也认识一下。”
陈老太太正在洗碗,听着动静擦擦手,“哎呀,同志,快进屋坐,这几天我来这里就好奇呢,东子,家里来人了。”
陈卫东掀开帘子走出来,看着林运,眸子一亮:“林运同志,咱得许久没见了吧?”
林运笑着说:“自从我们供电从丰台机务段分出去,然后到今年正式成立了供电段,我就忙着四处奔波,后来我回去一次,但是你不在单位里,一直没对上时间,我今儿还和我媳妇说,欠你的酒,怎么也得补上了。
正好,这是我去宝鸡出差,带回来的宝鸡茶酥,西府冬醋,
还有扶风鹿糕馍,咱楼上一家我都带了点,大家伙分分,尝尝鲜。”
陈味道看着鹿糕馍,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鹿糕馍是扶风县传统烤馍小吃,外形为碗口大小的圆形烙馍,皮薄色白略带乳黄,这种馍比较耐储存,可以长久存放的。
陈卫东笑着说:“正好,今儿我刚去换的小站稻,还有虾酱,带回去点。”
说话的陈老太太已经将东西给林运装好了,林运拉着陈卫东:“卫东同志,你稍微等我一下。”
林运说着话,兴奋的往屋子里跑去,“淑媛,闺女,走,爸带你们去见见卫东同志,还有,我刚带回来的西凤酒呢?”
林运找出西凤酒,宋淑媛:“我说老林,你说胡话呢?”
“没,是卫东同志分房子了,正好和咱分了一栋楼,就在芳林嫂家隔壁。走,咱去坐坐。”
宋淑媛一听,赶紧简单收拾一下,带着五个闺女,和林运往陈卫东家走去,见到陈卫东,宋淑媛眸子微闪,这位卫东同志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
林运:“卫东同志,这位是我爱人,原本是通信兵,1944在解放区参加的八路军。
52年,和女兵们一起退役,她就留在铁路的电务段,专门负责铁路信号这一部分。”
陈卫东恍然,说起来新国家的女兵,其实还挺鲜明的,比如住在大院甲级楼的几位老太太,基本都是1930年代参军,或者1937到1945年间参军的老八路、老新四军,资历深得很。
校官的夫人,比如营房科长、后勤部长这些人的爱人,大多是1944到1948年间参军的,有的是在解放区参军,有的是在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期间入伍的。
尉官的夫人,比如连长、排长的爱人,则主要是1948到1952年间入伍的,大部分是建国初期响应号召参军,或者援朝时期加入志愿军的。
但不管资历多老,不管是红军老战士还是新兵,到了五十年代初那场大裁军,都得一视同仁地离开部队。
虽然脱下了军装,但她们依然选择在基层、机关、妇联或者教员等相关岗位上发光发热。
“淑媛,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卫东同志,你之前不还是好奇,货运小飞机吗?就是当时我们和卫东同志一起研究的。”
宋淑媛:“卫东同志,你好,我们老林为人木讷,多亏你照顾了。”
陈卫东:“是林运同志照顾我,说起来,当初货运小飞机电力部分,还得感谢林运同志帮着解决困难呢。
林运同志,你这次回来的可正是时候,我刚准备研究一些电路上的技术,正愁着有拿不准的呢。”
“什么技术?我和你一起看看。”
一说起技术来,林运像是换了个人,迫不及待跟着陈卫东进了主卧,陈卫东先将列检车车灯以及充电相关资料给林运看了看,然后又讲了他的想法。
林运眸子一亮:“卫东同志,要不是你现在也是副段长,我可是真想让你到我们供电段去,你这想法,简直太厉害了。
这我觉得,这种充电机,比目前我们所用的硒整流充电机相比,容量至少得三四十倍,而且,正负极方向固定,引入电瓶时,不会发生错接现象.....”
陈卫东和林运俩人都是一个脾气,研究起技术来,就停不下来,陈老太太见状,赶紧泡了三杯茉莉花茶,给送进去两杯,给宋淑媛一杯。
宋淑媛看着陈金几个争气的样子:“奶奶,您这屋子收拾的也太干净了,不像是我家,人都说我养了五个姑娘好福气,结果家里乱成一锅粥。”
陈老太太:“哪里,你们双职工,我是见天在家,你这五个小闺女,长得都像你,一看就是美人胚子。”
陈老太太说着话,进屋去,将陈卫东以前给她买的点心,槽子糕,牛舌饼拿出来,分给五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太好意思,看向宋淑媛,宋淑媛:“还不谢谢太太?”
“谢谢太太。”
陈老太太笑着说:“不客气,你家好福气,闺女多,我家皮小子多,闹腾,这衣裳怎么还破了?”
瞧着和妞妞差不多的小荷花穿着好好的衣裳,后面一道口子,小荷花撇嘴就带着哭腔:“是舅舅家小宝给撕破的,要抢我衣裳....”
这衣裳,还是拿着妈妈的工装改的,她都没穿着两天。
陈老太太:“别哭,太太给你缝缝。”
小荷花拼命摇头:“不缝,带补丁不好看。”
妞妞:“太太缝补的补丁可好看了,你看看,这是我衣裳上破洞,太太给我缝了一朵小红花。”
小荷花看着妞妞衣裳的小红花,瞪大眼睛,“我妈妈只会缝补丁,还不好看。”
宋淑媛有点不好意思,针线方面,确实不是她强项。
陈老太太笑眯眯找出以前陈卫东买的碎布头,仔细拼接了一番,然后一边和宋淑媛说着话,一边缝补着衣裳。
没多久,一个娇嫩的小荷花就缝补在上面,小荷花见状,惊讶瞪大眼睛:“太太,您缝的真好看。”
陈老太太笑着说:“以后衣裳破了就过来,太太经常在家。”
“哎。”
五个小姑娘没多久,就喜欢上陈老太太,因为陈老太太不但会给她们讲古,还会在她们衣裳上,按照她们的名字缝上好看的小花花。
就连宋淑媛也喜欢上慈祥的老太太,陈老太太:“淑媛啊,你出差,孩子去哪里了?”
“送我妈那边儿去了。”
“舅舅家不好,舅妈说我们赔钱货。”
陈老太太:“乖,咱是新国家的女人,将来能顶半边天,怎么能是赔钱货呢?以后,要是爸妈不在家,就来太太这边,太太给你们做饭。”
“太太,您真好。”
陈卫东的宿舍,因为陈老太太,欢声笑语一片,而陈卫东在林运同志的指点下,也终于研究出线路原理图,按照这个方向,明天就可以筹备试着去做了。
陈卫东和陈老太太努力进步的同时,陈老根这边也没有闲着,和陈家人,心往一处聚、劲儿朝一块。
他此时正在南锣鼓巷供销店的大门已经关了,正开始例行的月底盘存,也就是算账。
每个月底,供销社总要将账算一算,理一理走了多少货,存下多少东西,账面上升溢了,还是亏损了,都要用算盘珠子打清爽。
升溢了,将升的部分上交给供销社,到年底,供销社就会发一张红通通的奖状,贴在墙上,亏损了要讲出原因,讲不清楚,就是贪污,要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