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和田招娣大眼瞪小眼,有点相顾无言的意思。
这个时候,门外炉子上的水壶,声嘶力竭冲击壶盖的声音响起,陈卫东刚要出门,田招娣转身:“先生,您先坐着吧,我来。”
陈卫东坐在阳台上藤椅上,人也有点迷迷瞪瞪的。
田招娣拎着水壶先将两个暖瓶灌满,陈卫东听着水倒进暖瓶里的声音,从沉闷到清脆,到逐渐纤细再慢慢变小,消失不见的时候,田招娣将暖壶堵给盖上。
然后将水壶中的水倒了一半在搪瓷茶缸子里,又兑了旁边茶缸子里的温开水,试了试水温不太热,她这才拿起桌子上的蜂蜜,小心翼翼舀了一勺,倒在茶缸子里,用勺子搅开,淡黄色的蜂蜜化作丝丝缕缕,融化在茶缸子里。
之后,田招娣端着茶缸子到陈卫东身边,见陈卫东靠在藤椅上,她轻声说:“先生,喝点水。”
陈卫东迷瞪瞪喝了一口水,田招娣:“小口喝呀,慢一点....”
陈卫东果然喝的慢了一点,田招娣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有点母性光辉在流淌。
她总觉得,喝醉酒的先生,像是个听话的孩子。
田招娣见陈卫东喝完了蜂蜜水,“先生,我扶着你屋子里歇一会儿吧。”
陈卫东没去,而是在窗前坐在藤椅上迷瞪着,迷瞪了一会儿,陈卫东脑子终于不晕了,陈卫东总觉得这次喝醉,算不上,醉,就是那种脑袋是晕乎乎的,但是人还是清醒的。
可能是喝的摆酒算不得多。
田招娣:“先生,要喝水吗?”
陈卫东:“不用,帮我拿桌子上的信过来吧。”
陈卫东想着琢磨一下顾教授的信件,写一篇报告,在会议上或许他能找到机会,和几位前辈沟通一下,关于和平型蒸汽机车的技术改进的问题。
或许,可以给蒸汽机车技术小组争取机会。
田招娣希望陈卫东休息,但是她也了解陈卫东脾气,有问题不尽早解决,先生也睡不安生。
田招娣进屋拿信件,递给陈卫东,陈卫东一摸信件,微微一愣,好像有点厚。
陈卫东打开信件,在顾教授的信里竟然夹杂着十斤粮票,甚至还有两斤肉票。
陈卫东忽然想到张五福和周一循之前在他写字台之前,神神秘秘的样子,估摸就是那会儿将粮票,肉票给装上的,而且,这粮票和肉票还不是四九城的,而是全国的,换句话说,全国的粮票,陈卫东就不需要到指定的片区,去购买粮食了,任何一个粮店都可以。
只是,这会儿干部和技术人员的定量都越来越少,张五福是干部,原本就响应号召,将定量主动缩减了不少,再凑出这些粮票可不容易。
陈卫东并不知道,这粮票田招娣和白梦桃也参与凑了。
其实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老规矩,自从统购统销之后,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定量,这个定量,就是每个人可以到粮店去购买粮食的数量,这也只是对城镇居民而言,即“非农户”。
农民则是没有这个定量的,这也是“三大差别”之一,每个城镇居民,个人的定量从八斤到四十五斤不等。
一到月初,每户家庭最重要的事情,是到粮店去排队,领取粮票,去到副食品店领取副食票,然后小心地将各种粮票、副食票放到粮本中,这样,一家人的一月口粮,副食才有了保障。
因为粮票是按人口发放,且必须当月使用,过时不候所以,很少有余粮,要是需要到亲朋好友家去吃饭,但临走时,客人都会主动留下一、二斤粮票,而主人也会欣然接受。
只是,他们原本给陈卫东准备的乔迁礼都不少,不给粮票,也是应该的。
他们还是给了,也是考虑到陈卫东家在农村人口比较多。
陈卫东将粮票收起来,拿着信件仔细看起来,田招娣极少机会能在这么安静的时刻,和陈卫东独处,但是她也并没话找话,而是开始收拾外面的厨灶,还有菜地,鸡窝,挨着都收拾好了,最后在回屋的时候,才安静地收拾张主任给的碎布。
她按照大小颜色,认真分好类,还有一些瑕疵多的,花色比较乱的,她都单独挑选出来,这样陈老太太要怎么用,也就心中有数,不用麻烦了。
田招娣忙碌的同时,时不时地盯着陈卫东这边,察觉到陈卫东看信过程中,就要往茶几上伸手,她就知道,陈卫东要写东西了。
她赶紧进屋,将陈卫东桌子上稿纸和钢笔拿过来,陈卫东完全沉浸在思考中,也没有注意,拿起纸笔就写起来。
田招娣依然随时关注着,瞧着陈卫东搪瓷茶缸子的水没了,赶紧再给陈卫东添上温度正好的水。
等陈卫东将顾教授信件中的主要意思顺了一遍之后,抬起头,正好看着此时田招娣正在低头忙碌着,耳边一缕碎发散落脸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那一瞬间,陈卫东的心情是沉静的。
陈老太太悄悄趴在窗户上,看着这一幕,抿嘴偷笑。
似乎察觉陈卫东的目光,田招娣抬起头,和陈卫东四目相对,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先生,你忙完了?”
陈卫东:“嗯,这会儿日头没那么毒了,走出去走走去。”
田招娣有点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还睡着呢,咱要不再等等吧。”
陈老太太却忽然从屋子里走出来:“起来了,起来了,哎呦,小田同志,多亏你帮着收拾,年纪大了,就是觉多,我没事儿,你和东子出去走走,正好好好逛逛大院。”
田招娣先扶着陈老太太在藤椅旁边坐下,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水,这才落落大方地说:“奶奶,那我就和先生去逛逛。”
“快去吧,甭着急回来,东子,带着家里副食本还有票,逛逛咱这边的服务社。”
陈卫东刚想说不用,陈老太太硬塞到陈卫东挎包中,陈卫东只能带着和田招娣走出六栋楼,出门之后,田招娣:“先生,你平时的棉袜之类的还够穿吗?”
陈卫东:“嗯,足够了,我嫂子手巧,经常会买一些线给我织线袜。”
田招娣闻言松了口气:“要是先生能弄到票,这段时间,还是多去看看,家里有没有需要的针织品,淑绣姐那边收到消息,好像针织品也要用票了。
先生要是能早点准备点最好。”
田招娣也想要给陈卫东准备一些,奈何她手中的票也有限。
陈卫东对此倒是不意外,从59年下半年开始,就会勤俭节约,清理物资,调剂有无。
“卫东同志。”
“玉芬嫂子,你今儿怎么下班这么早?”
王玉芬笑着说:“这不,煤渣砖厂刚被四季青公社那边测试的煤渣砖做好了,明天一早送去,正式工人手不够,庄工就说,让我带几位同志,今儿先回来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要提前去四九城公社,先将煤渣砖给从站台接送到四季青公社那边。
所以就提前给我们放假,让我们早点来休息。”
陈卫东眸子微动,这一批煤渣砖,应该就是给他二姐盖房子的,前一阵申请上去之后,就走了一阵流程,这可是大事儿。
陈卫东:“嫂子,明天你们几点过去?”
王玉芬:“四点就得到四季青站台,火车是四点半抵达,庄工要求我们在六点之前,将所有煤渣砖,运送到四季青公社那边,并且和四季青公社做好交接。
然后就是清点数目,还有记录破损,要是超额破损,那就需要再运一批了,这需要再早晨七点半之前完成。
卫东同志要去看看的话,七点半之后去就行。”
煤渣砖厂这么安排也是无奈之举,自从胡同志帮着推广了煤渣砖,煤渣砖就进入了供不应求的阶段,同时丰台机务段还需要一边建厂房,一边铺设生产线,一边生产,时间紧,任务重。
所以,煤渣砖的调拨数目卡的都很紧张。
陈卫东:“谢谢玉芬嫂子。”
“嗨,这点小事儿,还谢什么?是我得谢谢你,给我这个能在家中挣钱还能照顾孩子的机会。行了,不打扰你俩散步了,我先回去了,奶奶那边甭担心,有事儿我就看顾着了。”
“哎,谢谢嫂子。”
田招娣眨眨眼,“先生住四合院和大院都这样吗?大家伙有事儿都是互相搭把手?”
陈卫东:“嗯,大院这边基本是这样,至于四合院,院子里也多是热心肠的人儿。”
“刘洪大哥?”
陈卫东刚和田招娣走到主路上,就看着刘洪正扶着一位身穿军装的独臂同志往大院里走,陈卫东停下脚步。
刘洪:“卫东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战友,现在属于海岸炮兵连的李铁虎,李铁虎同志,这位是卫东同志。”
李铁虎:“卫东同志,你好。”
陈卫东:“铁虎同志,你好,刘大哥,铁虎同志,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陈卫东能感觉到,这位铁虎同志,情绪似乎很沮丧。
刘洪沉吟:“卫东同志,恐怕还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刘洪将李铁虎的事情和陈卫东说了一遍,陈卫东听了之后,肃然起敬。
立体鹅湖是炮兵连最优秀的射击手,他去年在海中对敌的时候,负责追踪敌舰。
当时各种指挥仪器转动着,经过正确计算的射击数据自动传到炮位上,瞄准仪器上的红绿指针不断跳动。
当开炮信号来临,就开始开炮,随着炮口的转动,立体鹅湖在炮尾灵敏、熟练而有节奏的跳动着,炮位上笼罩着一片发射引起的烟尘,李铁虎在烟雾中风驰电掣的动作好像一团云在炮位上滚动。
敌舰疯狂还击,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急速射击,在这紧张的时刻,李铁虎的胸口像是被谁狠狠地揍了一拳,耳朵山崩一声巨响,人后退几步就倒下了,但是他脑子里,想到应该要将炮闩关上,于是一跃而起,踉跄向前,要关炮门,可是右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原来受了重伤。
但是当时火力不能停,他就匆匆撕下布料简单止血,发射预备铃声响起,他再次用左手拉动火绳,一面关闭炮闩,就这么咬牙撑着。
最后还是装填手发现李铁虎负伤,强行将他拉下来,奈何送去的时候,复杂骨折,组织坏死,伤口还受到了细菌感染,引起全身病症,为了保命,只能将右臂切除了。
但是李铁虎他是组织成员,他不想要离开大炮,不想退役,但是....
不退役也不行,就算单手能拉火线,但是很容易跟不上速度,射击手最重要的就是按照时间,准确射击。
所以李铁虎离开炮兵连是必然的。
刘洪低声说:“卫东同志,你平时想法多,能不能帮忙想想,铁虎怎么退役,才能从事相关工作?”
陈卫东其实还真的想到一个地方,适合李铁虎,那就是长安兵工厂,只是那边是军工,现在什么情况,陈卫东也不好说,得写信去问问再说。
陈卫东:“铁虎同志这段时间,在四九城吗?”
刘洪:“在,他会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陈卫东:“行,刘洪大哥,我回去想想,等我想到了,给你信儿。”
刘洪:“哎,卫东同志,实在太麻烦你了,我也知道,我这有点冒昧,但是....”
陈卫东也看出来了,李铁虎这种人,是有坚定的信仰,也是响当当的汉子,战斗英雄,要是真的将他调到一些闲职工作,保不准他的急脾气会郁郁而终。
刘洪这段时间没少帮李铁虎想去处,也没少找人,只是一直不尽如意,如今遇到陈卫东,他也是病急乱投医。
若是普通陌生人,陈卫东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人民子弟兵和烈属,若是遇到事情,那陈卫东都会尽力搭把手。
没有他们,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哪里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所以,只要他能力范围内,他会尽可能地搭把手。
人这辈子,总该有一些事情,不权衡利弊,不需要理由,只需凭心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