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有根去丰台机务段申请了一台平板车,原本想着一直拖着到长辛店呢。
还是岳大车,天生热心肠,看着宋有根拖着车:“同志,你去哪里?”
宋有根:“同志,我们去长辛店机车厂。”
“那上来吧,正好,我们待会儿在长辛店那边停一会儿。”
宋有根:“还是不用麻烦大车同志了,从这边上台阶,我这些东西不好上。”
岳大车哈哈大笑:“那是其他单位,咱单位都有备用台阶,卫方,赶紧的,搭把手,帮着两位同志将这平板车弄上去。”
宋有根虽然不是铁路子弟,但是是铁道学院毕业的,看着岳大车腰间别着的检点锤,也就明白他的身份了:火车司机。
陈卫方和陈卫振正在交接班,此时听了岳大车的吆喝,赶紧进了调度运转室去,先是将陈卫东之前,给准备的台阶上的铁板抬出来,
这还是之前,陈卫东为了林奇峰的轮椅能够上下方便准备的,毕竟,现在林奇峰负责机务段的机车救援这一块,赶上紧急情况,他必须第一时间到场。
后来,机务段的货运调度上的同志发现,有了这东西,运货也方便,以前到了台阶站台都是抬上去,但要是将台阶上垫上一块大铁板,就可以直接运货了。
宋有根看着专门给站台上定制的铁板,“咱机务段还有这东西?”
岳大车笑着说:“那是,都是卫东同志弄的!”
郎清秋却被丰台机务段空中飞来飞去的小飞机给吸引了注意力:“岳大车,那上面就是卫东同志研究的货票小飞机吗?
也太精妙了,卫东同志他们怎么想到的?”
岳大车眸子中满是骄傲:“对,原本还有个货运小模型,摆在我们机务段的,那可是卫东同志他们一比一按照机务段的情况给做出来的,可惜被铁道科学院要去了。
要不看着那模型,你们会更惊叹,走吧,我还得检车。”
宋有根和郎清秋坐上了顺风车,甭提多开心了,坐在机车上,俩人不停讨论着这几天学习的心得。
以前宋有根的眼中,这世界上,有两种女孩,一种是陈苗,她出身艰难,日子艰难,但是从不放弃希望,磕磕绊绊考上大学,还愿意孝顺父母,带着一家子往好日子奔。
她喜欢漂亮衣服,但是想到家里母亲为了攒一块钱,冬天给人家缝补衣裳,手上冻疮都裂了口子,她就将钱都省下来,寄回去。
和宋有根在一起以后,宋有根心疼她,总会将所有钱都给陈苗,让陈苗能给家里寄钱,又能自己买新裙子。
只是陈苗也有她独属于女孩子柔弱,遇到问题,总是会眼泪汪汪,手足无措。
而现在,宋有根忽然发现,天下女孩除了陈苗这种,还有郎清秋这种,虽然长得很普通,似乎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是性格很好。
重要的是她每次遇到问题,都会反思自己,并且改正自己。
第一次她意识到在小组出现问题,她只会抱怨,不如宋有根他们能够先想办法解决问题,她就会马上让自己改正。
并且,郎清秋比陈苗更加独立,学习能力也强,俩人说着话,一路抵达了长辛店机车厂,宋有根将平板车拉在后面,在站台值班人员的帮助下,推着平板车抵达了长辛店车辆厂。
俩人下车之后,抬头看着这里的厂房,宋有根忍不住掏出他刚办的工会证。
作为二七大罢工的厂子,这里是新国家无数工人阶级的圣地。
郎清秋抬起头:“大门比她我想象中更高、更宽。”
宋有根看着门楣上“铁道部四九城二七机车厂”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铜锈色的光。门卫室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二七”大罢工的简介,他们凑过去看了半天,认全了每一个字。
1923年,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长辛店是起点之一。林祥谦、施洋这些名字,别说宋有根,就是陈卫东以前也在课本上学习过。
就在郎清秋和宋有根在保卫科报到的时候,陈苗也在长辛店机车厂报到成功。
因为她是从内燃机技术小组调过来的,姚振玉在帮她走动调动手续的时候,耽误了两天,所以她就比其他大学生晚了五天过来。
她早晨拿着派遣证去报到,人事科的人翻了翻她的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唐山铁道学院,怎么才过来?”
陈苗把腰挺直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家里有点事儿....”
“先去钳工车间吧,到时候,会有技术科的同志给你安排小组,记得下班之前,去将工资领上,技术科那边催了好几次,要求你们这一届大学生过去了,得赶紧分组,摸底之后,就要投入到牵引力转型的伟大任务之中。”
“嗯。”她把腰挺直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矮。
陈苗拿着分发的工装和饭票,被一个老师傅领进了车间。
这是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车间大得像一座迷宫,一排排机床像沉默的巨兽,皮带轮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到处都是火花——电焊的火花、切割的火花、打磨的火花,在昏暗的车间里像萤火虫一样飞舞,却比萤火虫危险得多。
老师傅把她领到一台立式钻床前,指了指旁边的工作台:“你的活儿在这儿,打毛刺、修边角,把零件上的毛刺锉平了就行。先看着,别上手。
几位技术科的同志都去开会了,你先在这里等等。”
“同志,你好,我是刚来的大学生,我叫陈苗。”
正在忙碌的女工,看着陈苗眼睛一亮:“你是大学生呀?你可真厉害,我才是高小文化,以前家里是专门糊纸盒为生的,去年听说二七厂招工,我就跟着过来了,要是我有你这文化就好了。”
陈苗:“你钳工很厉害呢,我还没怎么干过呢,以前勤工俭学,宋有根总是帮我承担大部分工作,所以她曾经下过工厂,但是干活经验很少,如今要自己下车间,她心中难免忐忑。”
高淑兰:“嗨,这有什么,钳工越往上越难,但是入门并不难,主要是大量的重复工作,你是大学生,稍微学学,就跟上了。”
陈苗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高淑兰熟练地拿起一个铸件,用锉刀三两下就锉平了边缘,然后丢进旁边的铁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一万遍。
陈苗拿起一把锉刀,手心全是汗。第一个铸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全是锋利的毛刺,像一排排小锯齿。她深吸一口气,把锉刀贴上去,使劲推。
锉刀滑了,锋利的毛刺划破她的食指,血珠立刻涌出来。
她没吭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干。
毛刺渐渐被锉平,可是她虎口也磨出了水泡。一上午下来,她锉了上百个零件,旁边的女工一上午五百多个,这差距。
中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全肿了,虎口的血泡破了,渗出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锉刀的木柄染成了暗红色。
高淑兰递给她一条热毛巾:“头几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新来的大学生在哪里?”
陈苗听着外面的动静赶紧站起来,“我是陈苗。”
长辛店的总工程师郎钟来上下打量陈苗:“刚干车间活儿了?”
陈苗点点头。
“行,既然如此,你就现在检修车间开始见习,三个月之后,一轮岗,等到将咱厂子的所有技术摸透了,就进入技术科,参与内燃机机车的研究。”
陈苗:“请问,只有内燃机车的研究吗?”
郎钟来:“目前咱机车厂的主要项目,就是内燃机车的研究还有定型,最好是生产出能够批量生产的内燃机车型,所以,咱二七工厂的技术员们都是搞技术的好苗子。”
郎总工是新国家的铁路机械工程专家,早在 1931年后便在平汉铁路长辛店机厂任工务员、帮工程司,不久后主持全厂生产技术工作。
他在三四十年代解决了机车零部件名称混乱的问题,编写了相关图谱促进名称统一,其技术积累和管理工作对五六十年代工厂的生产技术延续产生了深远影响。
陈苗脸色僵硬,这意味着走政工的机会比较少。
正说着话的功夫,一位民兵大步走进来,低声在郎总工身边说了两句。
郎总工:“是丰台机务段的内燃机技术小组的同志吗?快请他们进来。”
内燃机技术小组?
陈苗一愣,要是她没有和宋有根分手,现在应该就在这技术小组吧?
只是这样一个小组,郎总工怎么听起来很熟悉的样子。
宋有根和郎清秋俩人穿着一身油包工作服走了进来,宋有根看着旁边的陈苗,微微一愣,随即别开视线:“郎总工,我们是丰台机务段内燃机技术小组的,这次我们一台龙门刨床需要大修,希望您能帮忙。”
郎总工:“没问题,先弄进来看看。”
宋有根将平板车推进来,郎总工看着光板的床身,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就是你们要大修的龙门刨床?只有设备光板,没有其他零件,甚至配件连电机都没有,你这不等于让我们给你们造一台新的吗?不成不成,我们这边,目前也有很多工件在赶工时。”
“就是呀,前段时间,我们去你们机务段想要学习质量管理体系还有消防问题,结果被你们挡在外面,要是你们愿意帮着插队,那还可以。”
宋有根一脸为难:“郎总工,这一台龙门刨床对我们内燃机技术小组非常重要,要不,您看看,有什么折中的办法,或者我们留下帮着打下手怎么样?”
郎钟来:“这是打下手就能解决的吗?就龙门刨床上这些缺失的零部件,就需要先结合尺寸,学习,测绘,并且将零件图绘制出来,然后再进行加工,这就不光是工人同志的事情,还需要技术员和工程师们合作,我们技术科的项目要不要完善呢?
再说马上就是牵引动力转型会议,到时候不少同志还要去开会,肯定一时半会完不成。除非你们零件图纸,自己提供,还有你们自己联系有关的翻砂件加工,我们只负责生产,这样可以帮你们。”
宋有根咬牙:“没有问题,我马上回去准备图纸,这机器就先放在您这里。”
和郎总工商议好生产细节,宋有根转身离开了,不少大学生羡慕地看着宋有根:“郎总工,这位就是内燃机技术小组新来的大学生吧?
我听说,内燃机技术小组成立了基点,不但要负责研究内燃机机车的检修,还要负责培养各机务段的人才,将来,这个技术小组的同志走出来,很可能都是政工方面人才。”
郎总工:“是啊,强将手下无弱兵,内燃机技术小组有卫东同志的领导,将来,这些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你们都是搞技术的,这次和技术小组的对接,你们多接触接触,要是熟悉了关系,将来那边有什么检修或者先进技术,咱也能开个后门....”
陈苗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这怎么可能?
内燃机技术小组,竟然是专门给各机务段培养人才,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还跑来了一个不适合她的单位?
陈苗忍不住和郎总工说了一声,就快步追了出去,“宋有根同志。”
宋有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陈苗,对陈苗,他心情很复杂,想到她被姚振玉欺骗,有点心疼,但是想到她决绝分手的模样,又觉得没必要。
“陈苗同志,有事儿吗?”
陈苗:“你之前知道吗?内燃机技术小组,是卫东同志领导,专门为未来内燃机机务段成立培养人才的?”
宋有根:“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倒是姚....”
郎清秋:“内燃机技术小组的成立,很多项目都是保密的,宋有根同志也是报道了才知道,陈苗同志,还有别的事情吗?我们着急回单位,找领导汇报。”
陈苗:“没事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