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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陆，卡特拉邦的某座城市之中。
时值下午，外面的天气很好，但港口附近的几条街道却意外的安静。路上行人稀少，面朝大海的一排排长椅空空荡荡，只有几根光秃秃的黑色煤气路灯与之作伴。
“奇怪，真是奇怪...”
一位黑发黑眼、五官柔和普通的男子坐在长椅里面，自言自语道。虽然面对着蓝宝石一样瑰丽的大海，享受着海风和日照，他的脸上却毫无愉悦的神色，反倒充满了疑惑的表情。
“奇怪...我是谁来着？”
仿佛陷入了某种哲学思辨之中似的，他眉头紧锁，不断咕哝着“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之类的话语。
“嗒，嗒...”
有脚步声从远处响起，不多时，街道对面走过来一位北大陆装扮的年老绅士。他来到长椅前，坐在了另一侧，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开始饶有兴致地阅读起来。
“今天不打算传教么？”
在翻了几页书之后，老者头也不抬地问道。
“...传教？我吗？”
处在困惑中的黑发青年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才反应过来，察觉到老者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老先生，你认识我？”
“认识谈不上，但我知道你是血神的传教士，之前每天都非常热情地向见到的所有人传播血神的伟大...所以看到你今天这么安静，我还挺惊讶的。”
“血神...好熟悉的称呼...”
青年呢喃着这个名字，整张脸渐渐紧皱起来。这个名字，还有其所代表的背后意义...他似乎想起来些什么，但又感觉隔着朦胧的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他感到了迷茫与孤单，仿佛某个原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伟大之物正在远去。
终于，他想起来了，自己所遗忘的，是自己所信奉的神明...
“今天不传教了，主离开了我。”
青年茫然而痛苦地说道，“祂的存在已经变得越来越稀薄...”
就像自己的头顶有根垂天的丝线，将他和众多同伴汇聚在一起，共同连接向他们所信仰、所为之传教的那位主。如今，那道联系还在，可丝线的另一端却迟迟没有反馈，仿佛后者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空洞。
“嗯，那听起来还真是糟糕。”
长椅另一侧，蓄着白色胡须的老者平静地点了点头，“毕竟你遇上了那对兄弟。以祂们的力量与权能，陷入难以反抗的处境是难免的事。”
“不过希望还是有的。要记住，不管谁做主导，你才是融合的关键...只要你心中尚存斗志，就一定会有破局的可能。”
他语气沉稳，说出的却是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老先生，你在说什么？”
黑发青年显得有些困惑。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不是和你说的。”
老人见状笑了笑，睿智的眼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然后从长椅上站起，走到青年面前。
“拿着吧。”
老者将书递给了对方，“它或许对你有用处...机会只有一次，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这是什么书？”
青年下意识接住，发现那本书造型古老，整体呈现黄铜色。书脊上镶嵌着一只竖瞳的金属眼睛，那眼睛观察着整片世界，流露出睿智的光彩。
可还没等他仔细端详，那本黄铜书籍就连同那位老者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
卢泽的意识在混沌的大海之中漂浮。
无数痛苦而疯狂的精神包围着他，阴暗，深重，极端，扭曲。那是整个世界的漆黑意志，是所有堕落者死后汇集而成的最终归宿。
这片堕落的海洋之中，还有两道巨大的意识存在着，一道纯粹，一道污秽。它们和卢泽一样，也被那些喧嚣的东西所浸泡着，彼此排斥，但又相互吸引。
渐渐地，卢泽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正在消散。
他与这里的边界不再鲜明，仿佛与之交融在一起。不仅是他，另外两道意志也在随之溶解，彼此之间再无排斥意味，反倒在海洋的媒介之下，开始相互接近...
卢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不断崩溃。
他的意识开始与那另外两道光芒融合，恍惚间，无数的信息开始流入脑海。那是崇高的神性，那是复杂的人性，那是对神圣之物的赞美，那是对堕落之物的救赎，那是千年以来无数信众最虔诚的祈祷，那是几个纪元内众多被讨伐敌人的怨毒诅咒...
这些海量的信息冲刷着卢泽，改造着他的认知，吞没着他的灵魂。和这些宏大的内容和悠长的岁月相比，他那短短几年的爱与恨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值一提。
卢泽的心灵之中，越来越多的部分已经被瓦解，被同化。他感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卑微，变得不再是自己。他的精神世界渐渐缩成一座孤岛，被神祇的意志所吞没，直至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像是要竭力逃跑一样，卢泽投进了精神世界残留的最后一个光点...
......
“噼啪，噼啪...”
木柴燃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感到怀念的气息。
卢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在水仙花街6号的客厅里面。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陈设...就连墙壁上的裂纹都和记忆之中如出一辙。窗外的街道被冰雪覆盖，壁炉里面的火焰正旺，扩散着暖融融的热量，让人感到安心与舒适。
壁炉前的地毯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卢泽，出神地望着燃烧的木柴。
就像是感到了他的视线似的，少女缓缓回头。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精致的侧脸，让她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
“哥哥。”
赛西莉娅轻声问道，“你不是说好，要为我报仇的吗？”
她蔚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悲伤，在火焰的照射下微微颤动。
天啊...
卢泽痛苦地闭上了同样蔚蓝的眼睛。
“不！你不是我妹妹，真正的赛西莉娅还在混沌海上的白塔里沉睡...”
仿佛是不能接受一样，他不断说着逃避意味的话语，“你只是我最后的执念，是我的幻觉，变成我妹妹的样子过来折磨我，不允许我放弃...真正的赛西莉娅是不会逼我的，是不会对我说出这种残忍的话的...”
“赛西莉娅没有说过残忍的话吗？”
黑发蓝眼的少女直视着失态的他，“可我记得，她明明说过的。”
“你忘了吗？在黑荆棘公司的门前，她牺牲了自己，却祈求你要活下去。她让你在这个残酷冰冷的世界里挣扎，不断感受痛苦，不断失去重要之物，不断奔波求索...”
“你饱受折磨，无比渴望结束一切，却又不能舍弃掉妹妹牺牲自己为你换来的生命，只能继续沉沦...这难道还不够残忍吗？”
“我不想听，不要再说了！！”
卢泽捂住耳朵，竭力喊道。
换成平时的他，绝对不会在外人前暴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可是在自己心灵世界的最后一片孤岛，在自己已经死去的妹妹面前，一直以来都被抛在身后、被他无视的痛苦终于追了上来。
它们驾驶的马车碾压在铁轨之上，敲击着他的神经，在卢泽的脑海里轰隆作响。
“不要再逃避了，哥哥。”
赛西莉娅，或者卢泽为了折磨自己而产生的幻象，或者别的什么古怪东西——不论她是什么，她此刻就在兄妹二人曾经的家中，对着卢泽发出直击灵魂的质问。
“去继续你的执念，去完成复仇，去杀了真实造物主，去杀了亚当...”
“不，我做不到...”
卢泽绝望地摇着头，“祂是远古的太阳神，是在人类最黑暗时拯救了世界的人，如今祂又要从外神的带来的末日之中保护地球。相比之下，我的复仇太微不足道了...”
破坏这场融合，让亚当走向失败，所带来的后果实在太沉重了，让人无法接受。
而赛西莉娅只是认真看着他。
“哥哥，就算亚当是救世主，就算祂有着伟大的目标...你也依然有资格憎恨祂，有资格不原谅祂。”
“祂的一系列安排，让我们兄妹两个遭受到这样的伤害...祂嘴上说着牺牲，到最后却获利最多，重新融合，成为了造物主，却要让别人为之奉献...凭什么要求所有人都配合祂？”
卢泽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可祂已经向我道过歉了，而且还答应我，要为你制造出完美的躯体，来帮助你复活...”
“哥哥，所以你是要把复活我的希望交到别人手里吗？”
赛西莉娅看着他，微微摇头，“而且，就算亚当给了你承诺，也完全可以在事后不履行...反正你已经死了，还能再活过来找祂的麻烦吗？”
“卢泽，你忘了自己平日的态度了吗？要把主动权抓到自己的手里。”
“主动权...？”
卢泽呢喃地复述着赛西莉娅的话。
“对啊哥哥，你完全可以取代他们的位置。”
赛西莉娅说道，“由你来成为倒吊的真神，来做最后一个牧羊人。”
晋升序列0真神之后，自然有办法拯救赛西莉娅的性命，可以完全自我掌控。可与之相对的，这是一条无比黑暗、无比艰难的旅程。
“不...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卢泽不断地摇着头。
“赛西莉娅，我真的好累...”
他神色绝望，像是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一样轻声哼哼，“我好想你，让我去你那边吧...”
卢泽的语气近乎祈求。他的意志已经无比动摇，精神濒临崩溃。如果赛西莉娅继续说下去，他将不可避免地走上疯狂。
一切只差临门的一脚。
“卢泽。”
壁炉之前，赛西莉娅娇美的脸庞有一半沐浴着火光，另一半浸没在阴影里面。她蔚蓝的眼眸微微闪烁，认真看着卢泽，秀气的嘴唇轻轻开合，说道：
“哥哥，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去成为倒吊人吧。”
客厅深处，浓重的阴影涌了进来。那些阴影化作一张张熟悉的痛苦的面孔，那是卢泽的羔羊，是在“大雾霾”事件之中死去的所有无辜者。
“为了我们，去成为倒吊人吧！”
他们齐声哭嚎，声音在整片世界里回荡。
“轰！”
客厅被从外面冲垮了，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混合起来的意志终于攻破了卢泽最后的孤岛，入侵进来。
卢泽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赛西莉娅惹人怜爱的身影被那些神圣而污秽的光影所吞噬。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
神弃之地，真实造物主的圣所。
“...嗯？”
十字架底部，仰望着倒吊巨人的亚当突然发出一声略带危机感的轻呼。
下个瞬间，异变陡生！
“█▇▆▅▃▂▁！！”
始终闭目沉睡的巨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震撼的咆哮。
“噗！”
在祂虚幻的腹部位置，猛地爆出一团飞溅的血液，洋洋洒洒地下起一场血雨。有什么东西顶开伤口，钻了出来！
亚当金色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分明是卢泽，和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分身！
“宰了你们，宰了你们！！”
卢泽全身浸润在鲜血之中，声嘶力竭地狂吼着。他的胳膊向前伸直，当胸穿过亚当的分身，将祂和自己钉在一起。
“你拒绝了啊...”
亚当的分身发出遗憾的叹息。
卢泽根本没有理会祂，而是疯狂地扑上前，张开嘴巴，狠狠地咬在祂的脖颈侧面。
“咔嚓！”
仿佛咬下饱满爽脆的大红苹果一样，他正疯狂地撕咬着亚当分身的血肉，用以补充自己之前的消耗！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吧！去你妈的伟大，去你妈的造物主！！”
此时此刻，卢泽仿佛化身成猛兽，发泄着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吞食亚当分身完毕，他毫不犹豫地张开手掌，召唤出漆黑的灵肉之刃和银白的细剑，径直刺进自己身下的巨人身体上面！
他目前只脱离出上半身，底下的部分还在巨人体内，所以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挖掘出来。
而在这之后，他要让在场的所有混蛋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