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冬天,下午四点过天就黑了,等下晚自习的时候,早已伸手不见五指,若运气不好,正好积雪未化,路面上还会有冰。
每到那时,哪怕从小就不习惯接送孩子的夏爸爸夏妈妈,也会按时来学校门口等着,就算加班走不开,也会拜托顺路的熟人把她带回去。
但在初雪还没来之前,因为离家近,爸妈又很忙,夏怀瑾还是习惯和朋友们结伴回家。
白榆家在城郊,陆茗家在林区,两人都是住校生,晚自习要多上一节。
晚上八点,夏怀瑾早早背着书包在五楼楼梯口等着。
裴景昭几人陆续下来,没看到沈晏晞,夏怀瑾不由垫着脚瞅了一眼通往六楼的楼梯。
在她看来,沈晏晞既然已经加入了她的“团队”,那就一个也不能少。
按理说,理科一班在楼梯口,他又个高腿长,早该下来了,不至于二班的都快走光了,还没见人影。
裴景昭见人都齐了,她还在望,知道她在等谁,一把捞过她的书包,拍了她一把:
“走吧,下周就是省赛初赛,他是竞赛班种子选手,今天晚自习都没上,直接被老王叫走了,这会儿多半还没完事儿,咱别等他了。”
整个东三省,有能力搞竞赛班的学校都不多,哪怕三中,走竞赛保送路子的学生,每年也只有一二十个,所以理一班的人数,是比普通班级要少很多的。
这会儿沈晏晞班上的人早就走光了,等了好久都没看到熟面孔,知道裴景昭消息灵通,夏怀瑾也不耽搁时间,小手一挥,就带着大家下楼回家了。
沈晏晞和班主任一起被教导主任逮回了办公室,惨遭训斥十分钟,不管他怎么问,老王一个字都没说。
沈晏晞领他的情,从教导主任那里出来,老王不让他回教室,而是带着他去了办公室,让他在自己工位上学习,他也没有顶撞。
下课时间到了,老王果然不放他走。
不仅不放他走,还拉着他到窗户边盯着楼下看,等夏怀瑾呼朋引伴下楼的时候,极其扎心地来了句:
“你数数,前后左右,围着她转的男生,有多少个?只是放学回家,就有整整七个!她要想谈恋爱,不说每天一个,月抛甚至周抛,都不费劲。你现在再怎么费劲融入,最后也只会是个普通朋友,反而还给她带来一堆非议。”
见他不服,老王还小声跟他讲:“两个人想要长长久久,情绪价值、经济价值还有互相陪伴,起码要占一条吧?老师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劝!我已经替你打听清楚了,她的目标是A大汉语言文学专业,现在陪在她身边那些,能考上A大的少之又少,你只需多拿几个金奖,以后全国大学随便选,到时候互相陪伴这一条是不是就能达标了?两人经常独处,情绪价值是不是也能达标了?到时候你也大了,也能自己赚钱了,拿自己的钱谈对象,和花爸妈的钱,那能一样不?”
这番话实在太过掏心掏肺,连沈晏晞这种魔丸听了,都忍不住陷入深思。
老王也是没招了。
手头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偏是个情种,做事还不择手段,一个没看住就搞事儿。
他只庆幸自己足够精明,那天在办公室察觉到了沈晏晞的心思,后来又通过各种事,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现在只需从夏怀瑾这头下手,就不怕他不乖。
见他还在纠结,老王又下了一剂猛药:“你也不用担心她跟别人谈上,老师替你盯着,但凡有丁点苗头,保管给她掐了!实在不行,还有田老师呢!我保证,只要你好好学习,就不会有人打扰她学习!你们目标一致,好日子还在后头!知道了不?”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晏晞终于点头。
周六上午,高二开期初家长会,要求只家长去,夏怀瑾跟她爸说了下自己的教室和座位在哪,就背着徒步包,换上登山鞋,跟妈妈一起,开车去了阳城附近的徒步圣地。
北国的秋总是来得早一些,哪怕刚进入九月,个别色木槭、茶条槭的树梢就开始变红了,还有少数白桦和椴树的叶子也已经发黄。
若是运气好,还能在层峦叠嶂之间寻得一两株怪胎,拍到万绿丛中那一抹亮眼的彩。
这个寻找的过程,就很令人着迷。
跟绚烂而又热烈的盛秋比起来,初秋颇有点“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涩意境。
夏家人生于江南水乡,比较能欣赏这种温柔小意的美,所以母女俩一大早就怀揣着满心期待出发了。
暑假补了一个月的课,夏怀瑾几乎没出过门,眼见着新学期就要开始,再不去大自然里充充电,她感觉自己都要燃尽了。
家长会九点开始,就在母女俩停好车,背好背包踏上山路的时候,夏爸爸也提前到了学校。
到了之后,他没有直奔闺女教室,而是装作走错路,在校园里四处游荡。
闺女转学过来一年多了,他只有高一开学的时候来过三中,所以对学校布局不太熟。
但他还是凭着学霸的直觉,很快就找到了教学楼西面的光荣榜。
本来还以为今天学生们也要来,夏爸爸才会抢着来开家长会,没想到只有家长来。
不过这也难不住他。
不是学习好吗?
不能相逢于光荣榜的,可算不上学习好,见不着真人,看看照片也行。
高二刚开始,光荣榜还未更新,但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位于高一区域的照片。
在他闺女的大头照旁边,有个帅得尤其突出的男生,定睛一看,照片下面的名字果然是沈晏晞。
别人照片底下,都有那么一两句勉励之语,沈晏晞相当个性,只写了几个点,也不知什么意思。
除了寄语,每个人边上还有一长串简历,得过什么奖,取得过什么成绩,全都一清二楚。
三个年级的光荣榜分别贴在三个公告栏里,高二高三的都没上锁,偏偏高一的那个,盖上玻璃罩之后,竟然扣了把小锁。
去年闺女回家跟他抱怨,说照片贴光荣榜上,一眨眼就被人给偷走了,然后老师让她再交一张上去,结果家里没有合适的照片,还得再去一趟照相馆,嘴里说着烦透啦!其实满脸都是“小贼很有眼光”的得意。
夏爸爸盯着俩孩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明白那把锁防的,应该还有另一波“贼”,不由好笑。
难怪,老婆如此警惕。
帅得这般具体,学习还这么好。
也不知品性如何?
脑海中刚萌生这个念头,夏爸爸就暗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发了昏了!
看完照片,从教学楼西边儿绕出来,夏爸爸摸摸下巴,正要上楼,就和打东边儿过来的老王撞了个面对面。
夏爸爸从不来学校,连闺女的任课老师都认不全,但夏怀瑾长相结合了父母优点,从他脸上,能看到夏怀瑾的影子,老王一看到他,就笑着问他:“是夏怀瑾爸爸吗?”
夏爸爸没想到有人能认出自己,非常高兴,忙跟老王握手。
“是的是的,您是?”
昨晚为了沈晏晞那小子,老王最后几根头发都好险没保住,没想到今天一来学校,就遇到了夏怀瑾爸爸,心念一动,笑着握住了夏爸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