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梧接过秋溟手中的信打开,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内容,原本还算平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的桓照和秋溟,都感受到了她周身肃杀的气息。
“会首?”
谢梧抬头看向他,眸中似有刀光闪过。
谢梧将那封信折好重新装回了信封里,平静地道:“半月前肃王起兵,已经攻占熙州、秦州、渭州和凤翔,现在朝廷大批兵马被抽调去驻守西安,汉水以北大片空虚。”
“这么快?”秋溟也有些惊讶道。
谢梧道:“不意外,宁王和肃王府世代镇守西北,在西北军中更是根基深厚。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本就人心惶惶,先前泰和帝杀封大将军更是自毁长城。有两位皇室亲王振臂高呼,至少比姓崔、姓徐、姓郁的名正言顺。”
桓照有些艰难地道:“所以……崔家真的趁机带人入了汉中?怎么可能这么快?”
谢梧微微点头道:“若是临时起意自然不可能,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桓照干脆放弃了思考,他一个开赌场、做灰色生意的,考虑这么多干什么?
更何况,桓家现在都归莫玉忱了,这些事情自然也该他考虑。
谢梧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盯着涪城周围的动静,特别是从外面来的人。”谢梧道:“近期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发现不对劲的……都杀了。”
“我拿什么杀?”桓照问道,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地头蛇。
“把消息送到上次告诉你的地方,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动手。”谢梧道。
桓照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谢梧道:“还有,往后涪城的庶务都由九月打理,暗地里的事情交给你,劳烦桓兄看护好九月的安危。”
桓照有些迟疑地看向她,“会首这么信任我?我才刚投靠九天会……”
谢梧微笑道:“除非你有把握弄死我,不然不建议你想太多。如果实在是想法太多,桓兄可以先去见见唐棠。”
桓照对这话有些不解,但对上谢梧明明笑着却冰冷的眸光,他心中不由打了个寒战,瞬间明白了谢梧是什么意思。
不管这位莫会首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有多少本事,至少都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既然选了赌这一把,那就干脆赌到底!
“属下明白了,请会首放心。只要桓照还活着,九月姑娘绝不会在涪城出任何意外。”
谢梧点头,“那就辛苦桓家主了。”
“不敢,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桓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桓照恭敬地告退,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谢梧靠着椅背仰头,双眸微闭沉默不语。秋溟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谢梧才重新坐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她侧首看向秋溟,秋溟也立刻正襟危坐,恭敬地等候着她的命令。
谢梧道:“立刻传信给钟朗,让他带人往剑州走一趟。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不能让肃王的兵马越过剑门关一步。”
秋溟点头称是,见她脸色有些阴沉,开口道:“小姐,这几年我们在阳平关,白水关,葭萌关各处都有布置,如果肃王叛军人马不多,想来无论如何也是打不到剑门关的。”
蜀道天堑不是假的,想要打进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今无论是肃王还是崔家,真正的主力都不可能放在蜀中。
谢梧道:“小心一些总没错。”
说话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递给秋溟,“把这封信交给钟朗,他知道该怎么做。”
秋溟上前接过信,“小姐您不去剑州看看?”
谢梧轻笑了一声,道:“现在先去蓉城,不将蓉城的事情彻底解决了,我哪儿也去不了。再说了,蜀中的兵马也不是纸糊的,总不至于守着天险还能让人一路势如破竹吧?”
秋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谢梧起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涪城的事情留给九月和桓照,你去见过钟朗之后再回蓉城。另外传信给春寒,让他守在夔州,无论蓉城和涪城发生什么事,夔州的人马都不要动。其余各地人马,尽快赶回蓉城。”
“是,小姐。”秋溟正色道。
他心知这次小姐回蓉城去的事情不会小,自从九天会建立以后,小姐从来没有传令召回各地管事过,显然是担心蓉城人手不足。
谢梧这次回蓉城时表现得格外高调,白衣黑马,扈从数十人,一路浩浩荡荡地从东门而入。
她也不回莫府,而是直奔城中的布政使府而去。
引得蓉城百姓侧目的不只是策马入城的俊美公子,也不是那几十个一看就气势不凡的褐衣骑士。而是在那领头的骑士马后面,拖着一个相貌英俊却着实狼狈的青年。
那青年形容狼狈,血迹斑斑的衣服还能看出几分原本价值不菲的模样。他双手合拢被捆在身前,捆着他的那根绳子却牵在前面的骑士手中。
蓉城是蜀中最繁荣富庶的地方,因两位布政使都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城中的权贵富户们大多都还算低调。至少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将人打得伤痕累累拖在马后面游街的事情,确实是未曾发生过。
再看看那被拖得跌跌撞撞的青年,明明还是冬末,身上的衣服也不厚实,却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仿佛一口气上不来,就会立时倒地气绝一般。
人们虽然有些同情那可怜的青年,但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路人马,倒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拦截说些什么。
如今眼看着世道不太平,能安稳过活就已经不易,谁也不想多惹是非。
更何况,近些日子蓉城也不太平。
谢梧这番做派过于高调,等他们到了布政使衙门门口的时候,康源已经迎出来了。
看到从马背上下来的谢梧,康源挑了挑眉,道:“你一进城就有人来报信了,怎么?莫会首带着这么多人,是想要攻打我布政使衙门?”
谢梧随手将马鞭递给身边的人,转身看向康源笑道:“康大人可别污蔑人,在下这是给两位大人送礼来了。”
“送礼?”康源打量了一番谢梧,又将目光看向他身后的一众护卫,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唯一没有骑马的人身上。
谢梧也看了过去,笑道:“大人莫怪我无礼,若没有这些人一路护卫,恐怕您就看不到这份大礼了。”
她接过帮着人的绳子,吩咐道:“都散了吧,别吓着城中的百姓。”
“是,公子!”众人齐声应道,又齐齐朝康源拱手行礼后,才各自牵着马分散离去。
不过片刻间,原本站满了人马的布政使衙门前,就恢复了往日里安静肃穆。
康源已经打量了那人好一会儿,也不多问只是对谢梧道:“先进去吧。”
直到踏入大门后,康源才正色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人?前几日你让人传信回来……”
谢梧难得打断了他的话,道:“康大人,他姓崔,我信中所言绝无虚假。您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了,不是吗?”
康源沉默了半晌,直到越过公堂,踏入府衙后园才叹了口气道:“昨晚我和谷大人就收到消息了,肃王起兵谋逆,五万兵马已经越过汉中,正在攻打阳平关。”
谢梧把玩着手中的绳子,仿佛忘了身后还牵着一个人,饶有兴致地道:“五万兵马?就想打进蜀中?是五万精兵?肃王如今的兵马也不宽裕吧?这么大方?”
康源白了他一眼,“说是五万,实际能有三万就不错了。”
“那也不错了,看来崔家确实给了肃王不少好处。”谢梧若有所思地道。
肃王一旦正式竖起反旗,立刻就会遭到朝廷的镇压。没在西北彻底站稳脚跟,至少攻下西安之前,是不会考虑攻打蜀中的。
攻打蜀中胜负难料风险太大,虽然可以分散朝廷的兵力,但更大的可能是大军连剑门关的门都摸不到就折戟而归。
“不过三万人马就能骗开城门拿下汉中,看来军中有高人啊。”
闻言康源神色变了变,看了一眼被迫踉踉跄跄跟在两人身后的人。
后衙大厅里,谷鸿之早就等着了。
见三人进来,谷鸿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身狼狈的青年身上。
谢梧挑眉笑道:“谷大人认识崔六公子?倒是巧了。”
谷鸿之道:“几年前在清河见过一面,倒算不上认识。”
谢梧也不在意,手里的绳子一抖,原本紧紧捆着崔淳双手的绳子便松开,垂落到了地上。
崔淳终于也撑不住了,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来,看向谢梧的双眼中满是愤恨。被人捆着双手拖在马后游街,崔六公子这辈子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谢梧好脾气地朝他笑了笑,回头对谷鸿之道:“两位大人可要替在下做主啊。这位崔六公子带着一伙江湖贼人潜入涪城,纵火烧城,抢劫九天会库银。致使涪城数百间房屋被毁,死伤百人,上千百姓无家可归。”
“不仅如此,这两日回蓉城的路上,还一路有人劫囚。知州大人近日操劳涪城火灾事宜,知州衙门也抽不出官兵押解囚犯,只得命在下这个苦主将人押解回蓉城。还请两位大人示下。”
谷鸿之和康源对视了一眼,康源皱了皱眉问道:“大人,这真是崔家六公子?”他并没有见过崔淳,自然要问一问见过的人。
谷鸿之点头表示肯定,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谢梧走到一边坐下,悠然地看着康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半晌,康源才又看了地上的崔淳一眼,道:“先关起来,咱们上报朝廷,等朝廷派人来押人?”
既然是崔家嫡系公子,自然不能就这么杀了。
谢梧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才慢腾腾从袖底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康源接过来不解地道:“这是?”
“崔六公子的供词。”
不等康源说话,她又继续道:“在下毕竟是苦主,总要知道好端端地九天会怎么就惹上崔家了。大人放心,没伤没残。”
确实是没伤没残,但崔淳看起来像是被折腾得不轻。难道是世家公子太过金贵了,经不起折腾?
康源并没有立刻打开那册子,而是转身递给了谷鸿之。
谷鸿之接过来仔细翻看,康源忍了忍到底有些等不及,干脆凑过去跟谷鸿之一起看了。
只匆匆看了几行,两人就齐齐抬起头来,脸上俱是惊骇之色。
谢梧喝着茶,对上两人的目光平静地道:“两位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么?怎么还这么一副震惊的模样?”
康源捂着心口退了几步,坐到了谢梧旁边的椅子里,指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先前传信只说肃王兵马攻打蜀中,以及吴良才的问题,可没有说这事是崔家一手谋划的。
谷鸿之一目十行,飞快地将那只有七八页的册子扫完,一贯温文尔雅的脸上此时也有些狰狞的表情了。
谷鸿之将册子抛给康源,冷声道:“来人!”
片刻后,两个衙门的护卫从外面进来,拱手道:“大人。”
谷鸿之道:“立刻点齐府衙兵马,将吴良才一行人给本官全部拿下!”
不等护卫应答,旁边谢梧开口道:“大人,稍等。”
谷鸿之侧目看向她,示意她说话。
谢梧道:“只是府衙这点人,恐怕还拿不下吴良才那些人。”
闻言谷鸿之不由蹙眉,吴良才一行人并不算多,布政使衙门即刻可以调动的人马也有数百,怎会拿不下那些人?
要么是里面有高人,要么就是吴良才的人远超明面上看到的。
谢梧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崔淳,谷鸿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带本官的文书去传令,命蓉城卫出兵协助缉拿要犯!”说罢他便要起身去撰写调兵的公文。
旁边康源也已经看完了那册子,点头同意了谷鸿之的计划。
只是他看向谢梧道:“玉忱,这位崔六公子,还要劳烦你暂且看押。”
谢梧挑眉不语。
康源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道:“你也知道府衙里都是些寻常官兵衙役,我和谷大人这几天恐怕也不得空。这位身份贵重,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你九天会有不少高手,横竖他也是你抓的,你先看着等此事过后再说。”
谢梧道:“如果有人劫囚,或者这位崔公子自己出了什么事呢?”
康源大手一挥道:“无论死伤,都算布政使衙门的。”
谢梧这才满意,莞尔一笑道:“既蒙大人看重,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