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兆君笑容和煦,态度客气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假,也不疏离让人觉得冷。
下了车,他就亲自带路:“万师傅,谭师傅,一路辛苦。家父知道二位要来,特意交代我亲自来接。他说了,龙鹰的人,怠慢不得。”
他说着,看向万泽,又笑着补了一句:“家父和司徒叔通电话时,司徒叔特意提了万师傅……说您虽然年轻,但本事扎实,是龙鹰这几年最出挑的苗子。”
这话说得有水平。
既点明了是司徒白亲自打的招呼,又借父亲之口,把对万泽的重视摆在了明面上。
不是因为人情,是因为你本身够分量。
万泽微微颔首:“明伯父抬爱。晚辈年轻,江湖路浅,这次登门,还要多向明家诸位请教。”
他这话不卑不亢。
既领了这份客气,也没把姿态放低。
明兆君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笑着侧身:“请。”
明家的老宅子坐落在城郊,占地极广。
入门是三重院落,一重宽过一重。
最前面是轿厅和门房,中间是接待寻常客人的厅堂,最后面才是迎贵客的正院。
院墙是清水墙,磨砖对缝,高约两丈,檐下挂着灯笼,柱子朱红,漆面斑驳,院中铺着青石甬道,两侧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院子。
整座宅子沉稳气派。
万泽一路看过来,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是传了几代的底子,不是暴发户能比的。
明兆君引着两人进了正厅。
厅内陈设古雅,正中挂着一幅山水,两旁是檀木制太师椅,茶几上摆着青瓷茶盏。
两人佣人陆续上了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二位稍坐。”明兆君笑道:“我这就去请家父。他老人家听说你们来,高兴得很,一早就在后院等着了。”
万泽起身道:“请便。”
明兆君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龙鹰的人今天到!”
“废话,老爷子亲自吩咐打扫西跨院,能不知道?”
“我倒是好奇,龙鹰会派谁来?盛家那档子事闹得这么大,老爷子急成那样,龙鹰总不能派个普通角色来应付吧?”
“那肯定,至少也得是个供奉级别的。炼脏?说不定是炼劲宗师呢?”
“炼脏打底吧,盛如龙可不是好惹的。”
“盛如龙当然不好惹,但他那两个堂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听说都淬血三变了,一个练的是铁线拳,一个练的是挂打,都是硬茬子。”
“啧,盛家这一代是真能打。”
说话间,五个年轻人转过影壁,踏进正厅。
为首那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量结实,脚步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穿着练功服,神采奕奕,目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们一进门,看见厅里坐着的万泽和谭啸,明显愣了一下。
浓眉大眼的那个先开口:“你们是……”
万泽放下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龙鹰,万泽。”
谭啸也跟着起身,简单抱拳:“龙鹰,谭啸。”
“龙鹰的?”
五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么年轻?
浓眉大眼……也就是明磊,是明兆君的长子,下意识打量了万泽一眼,暗自嘀咕。
龙鹰的这位……怎么看起来好像比自己还小。
淬血境?
淬血几变?
着重又看了眼谭啸,这大兄弟倒是看起来不弱。
然后……
明磊扭头看了看四周。
没了?
旁边圆脸的明家男生凑过来,小胖子叫明桦,压低声音:“就他俩?没别人了?”
万泽听见了,没作声。
谭啸也纹丝不动。
明磊干咳一声,拱了拱手:“二位是……龙鹰派来的仲裁?”
“是。”万泽点头。
这下,五个人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明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眉头一下皱起来,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她旁边另外两位,都没吭声。
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明磊干笑一声,语气有些不自然:“那个……家父说龙鹰会来人,我们以为……”
他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懂。
他们以为龙鹰会派个前辈来。
哪怕不是炼劲宗师,至少也得是个炼脏境的老资历。
结果来了两个年轻人,看着年纪比自己差不了多少。
这算什么?
老爷子不是说龙鹰是救命稻草吗?怎么派出两个年轻人来打发?
明桦忍不住又看了万泽一眼。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淬血中期的样子?能顶什么事?
盛家那三位,可是实打实的淬血境强者,尤其是盛如龙,据说已经摸到炼脏的门槛了。
他想起这几天家里长辈的焦虑,想起老爷子拍着桌子说“龙鹰是咱们最后的指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这?
他没说出来,但脸上已经写了。
万泽把几人的表情收进眼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谭啸瞥他一眼,也没吭声。
明薇憋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还算客气:“二位别误会,我们只是好奇。盛家那几个人,淬血境强者,在南市这边打了好几场,一个能压住他们的都没有。二位远道而来,想来是有真本事的……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试试深浅。
明磊皱了皱眉:“小薇!”
“大哥,我就随便问问。”明薇笑了笑,看向万泽,“万师傅,您看呢?”
万泽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试就不用了。”他说。
明薇笑容一僵。
明桦在旁边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万师傅别误会,我们就是好奇。盛家那三位,我们交过手,确实硬。您二位既然是龙鹰派来的,既然当仲裁肯定比我们强……要不,随便露一手,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他话说得客气。
但显然不服气。
万泽看了他一眼。
明桦向前走了一步:“万师傅请赐教!”
他抬起右手,行了抱拳礼,等万泽刚一起身,就冲了过去。
万泽看都没看他一眼。
随后手指向前一点。
明桦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凭空撞在胸口,他双眼瞪得滚圆,根本阻止不了。
而分明!
人万泽就只伸出来一根手指!
但他整个人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顷刻间双脚离地,往后飞去!
“砰!”
明桦撞在厅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嗡嗡作响,又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趴着,半天没爬起来。
厅里一片死寂。
明磊瞳孔骤缩。
明薇张着嘴,忘了闭上。
明松和明兰站在后面,动都不敢动。
万泽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既然龙鹰派我来,自然场面还撑得住,几位不必担心。”他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明兆君大步跨进厅来,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明家老家主,明尊。
明兆君脸色铁青,倒不是气万泽,而是气家里这几个放肆的小辈!
冷眼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明桦,又看向明磊几人,怒不可遏:“谁让你们跟万师傅动手的?简直放肆!”
明磊张了张嘴:“爸,我们只是——”
“闭嘴!”
明兆君一巴掌甩过去,明磊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明薇几人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明兆君深吸一口气,转向万泽,抱拳深深一揖:“万师傅,是明某管教无方,让这几个混账东西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万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怕自己误会。
怕自己以为这是明家的意思……派几个小辈来试探,看龙鹰派来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这不是明家的待客之道,更不是明家对龙鹰的态度。
当然,若非来之前司徒白专门提及过明尊老爷子,他说不定真会这么想。
万泽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扶住明兆君的胳膊:“明总言重了。”
他看了明磊几人一眼,笑了笑,云淡风轻:“年轻人嘛,有点锐气是好事。盛家那几位不好对付,他们心里急,我能理解。”
明兆君松了口气,回头狠狠瞪了明磊一眼:“还不谢过万师傅!”
明磊几人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一揖到底。
万泽摆摆手,随和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越过这几人,朝站在门口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抱拳行礼:“见过前辈。”
明尊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身形清瘦,但腰板挺直,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看人时却仍透着当年的锐利,望着万泽乐呵呵地摆摆手:“免礼免礼。司徒兄已经在电话里把你夸成一朵花了,如今见了真人,倒比我想的还年轻些。”
他说着,在明兆君的搀扶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万师傅,谭师傅,二位能来,明某感激不尽。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请龙鹰来,不是要让你们替我明家打架的。”
明尊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楚,“是请你们来给这件事盖棺定论的。”
万泽听着,没插话。
“江湖事,江湖了。”明尊继续道:“明天比武,我明家出四个小辈,盛家也出四个小辈,擂台上一决高下。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无论什么结果,我明家都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泽脸上。
“只恳请万师傅和谭师傅,到时候能及时出手……保住我明家这几个小子的性命。”
万泽迎着他的目光,点头:“一定。”
明尊满意地笑了,抬手示意:“坐,都坐。”
众人落座。
佣人重新上了茶,话题转到明天的比武上。
明兆君坐在万泽旁边,把情况一一说明。
“明天是四对四。我明家这边,磊儿算一个,还有明桦、明薇,再加上二房的老三明锐。盛家那边,盛如龙是头一个,他两个堂弟盛如山、盛如海,还有一个叫盛如虎的,也是淬血二三变。”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关键是盛如龙。这人半年前就摸到炼脏的门槛了,听说最近又得了什么机缘,气血比之前更浑厚。我明家这几个,单拎出来没一个是他对手。”
明磊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吭声。
“到时候就得看抽签了。”明兆君继续道,“要是磊儿他们抽到盛如龙,能拖就拖,撑到时间结束算平局……要是抽到另外三个,就拼一把。”
万泽点点头,没多评价。
明薇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万师傅,您看我们这打法,有希望吗?”
万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明天打了才知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明薇也没敢再问。
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明尊老爷子心情不错,和万泽聊起司徒白年轻时的糗事,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正说着,明兆君的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到一旁接听。
众人继续聊着,没人太在意。
但明兆君听了没几句,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明尊抬眼看他。
明兆君没答,又听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断电话走回来。
“爸……”明磊看出不对劲,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明兆君深吸一口气,看向万泽。
“刚得到的消息。盛家也请了仲裁。”
厅里一静。
“他们请的谁?”明尊眉头微皱。
“神武社的人。”
明兆君话音刚落,明磊几人脸上就变了颜色。
明薇脱口而出:“神武社?江南那个神武社?”
明兆君点头:“对,就是它们。门下五位炼劲宗师……”
万泽和谭啸相视一眼。
这么说,实力不比龙鹰差多少。
大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明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明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万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谭啸坐在那看了看众人
明尊沉默片刻,反倒笑了,摆摆手道:“都紧张什么?我们请龙鹰出面仲裁,又不是偷偷摸摸请的。盛家担心我们在仲裁上做手脚,也请人盯着,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又看向万泽,语气轻松:“万师傅别多心,这事跟你没关系,跟龙鹰也没关系。盛家不是糊涂人,明天就算两边仲裁都到场,也不会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万泽点点头,没多说。
但明磊几人脸上的忧色难掩。
明薇忍不住道:“可神武社那边……万一他们偏袒盛家怎么办?”
“偏袒?”明尊笑了,“丫头,你当炼劲宗师是什么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名声砸了?他们来是当仲裁的,不是来当打手的。”
明磊咬了咬牙:“可就算仲裁公正,咱们打不过盛如龙也是事实。”
他看向明尊,眼眶有些发红:“爷爷,那两座矿山要是输出去了,对咱们明家……”
“输了就输了。”
明尊打断他,语气轻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人还在,这些东西总有夺回来的一天。”
他看向明磊,耳提面命道:“你记住,命比什么都值钱。”
明磊张了张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他几个小辈也都垂着眼,没人吭声。
明尊看他们这样,笑着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捂着嘴咳了几声。
咳得不凶,但明兆君立刻起身过去,轻轻给他拍背。
万泽看了一眼。
老爷子确实老了。
精气神还在,但底子已经空了。
明尊咳完,摆摆手示意没事,看向万泽和谭啸:“万师傅,谭师傅,今晚就在寒舍住下吧?西跨院已经收拾好了,虽说简陋,胜在清静。”
万泽起身,抱了抱拳:“前辈盛情,本不该辞。只是明天仲裁,我和谭啸师兄今晚住进来,传出去怕不好听。”
毕竟他们是来当仲裁的,不是来认亲戚的。
明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司徒兄没看错人。”
他转向明兆君:“那就在外面安排个好点的住处,明天一早派车去接。”
明兆君点头应是。
万泽和谭啸起身告辞。
明磊几人跟着送到门口。
明薇看着万泽的背影,欲言又止。
万泽没回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云层后面,朦朦胧胧的。
“神武社……盛家居然还有这层关系……”谭啸在旁边低声说道,有些迟疑。
万泽语气轻松:“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