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泽左脚踏前半步,右拳从中线直击翟雨胸口。
这一拳从起手到落点的整条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段。
拳面破开空气时发出极短促的呼啸声。
翟雨侧身让过,右手从外侧缠向万泽的手腕,左手同时从下方穿上来,目标是万泽的肘关节,一缠一穿,上下合力,利用杠杆原理将对手的肘关节锁死在反关节角度。
万泽见状,右臂在对方双手合拢之前猛地一沉,前臂像一条从网眼里滑出去的泥鳅,贴着对方掌缘的弧线脱离。
然后他抬起左拳从腰侧弹了出去。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快,起手的时候拳心朝上,接近目标时前臂内旋,拳心转为朝下,拳面在旋转中获得了额外的角速度。
翟雨用前臂硬接了这一拳,拳臂相交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碰撞声,两人的袖管同时被气劲震得鼓荡起来。
“快走!”
万泽在交手的间隙里对赵鹤年喊了一声。
赵鹤年从泥地里爬起来,看着万泽挡在自己身前和那个黑衣杀手缠斗的背影,眼眶一热。
他的左腿在刚才摔倒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
昨晚在翔龙码头他就已经身受重伤,不然也不可能躲不开这场爆炸。
孟桐架着他的左臂,把他的重心转移到自己肩膀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向土路深处撤去。
“好兄弟……”
赵鹤年回头望向万泽的背影。
“来年一定为你多烧点武技!”
在这一刻,他真觉得万泽可能会死在这里。
这个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谈钱谈条件的人,此刻正挡在他和死神之间。
万泽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正在和翟雨进行一场看起来招招致命实则每一拳每一脚都打在预定落点上的“生死搏杀”。
两人交手节奏极快,拳脚相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每一声脆响的落点都被精确控制在不致命不重伤的范围内。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和爆炸残留的烟尘中交错,时而分开时而碰撞,像两道被同一个漩涡裹挟的暗流。
转眼间,翟雨找到机会,冲了出去。
孟桐见状不好,立刻折身返回,给赵鹤年抢下更多时间。
可交手不到三秒钟,孟桐就被翟雨一掌震飞,身体横着飞出三米多远,后背撞在一丛芦苇上,芦苇杆被撞断了一片。
孟桐吐出一口血,在芦苇丛中明显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刚撑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然后就从芦苇丛边缘滚落,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翟雨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他刚才那一掌的力量被自己刻意收了三成,按照计算应该刚好让孟桐失去战斗力但不至于坠江。
但孟桐倒下的位置恰好是芦苇丛最稀疏的一段,边缘的泥土被水库的水长期浸泡,松软得很。
孟桐的身体滚落的时候,松软的泥土承受不住重量,整块塌陷下去,连人带泥一起滑进了水里。
这个变数不在预案之内。
但戏还在继续。
赵鹤年看到孟桐坠江,脸色大变。
孟桐跟了他十年,十年里多少次刀光剑影都是这个人挡在他前面。
现在孟桐在他眼前坠入江中,水面上翻起几串气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本能地想要往水边冲,但脚踝的剧痛让他刚迈出一步就跪倒在地。
万泽再度冲来大吼道:“快走!”
赵鹤年感动无比。
烧!
一定多烧!
武技烧!美人图也烧!
转眼,万泽和翟雨两个人从土路打到了芦苇丛边缘。
翟雨的拳势越来越猛,万泽的防守越来越吃力……至少在赵鹤年眼里是这样。
然后翟雨一拳击中了万泽胸口。
力道像是穿透胸腔,在万泽的后背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劲波纹。
然后他身体被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一整排芦苇,摔进了芦苇丛深处。
芦苇丛剧烈摇晃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翟雨没有追击万泽。
而是转过身,走向跪在地上的赵鹤年。
赵鹤年抬起头,看着这个蒙面黑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月光从黑衣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是死神镰刀。
赵鹤年想要站起来,但左脚踝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刚撑起一半就又跌坐回去。
逃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只好说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给双倍!”
翟雨一言不发,抓起赵鹤年腾空,然后一拳走中线直击赵鹤年的胸口。
当拳面印下,一股浑厚到无法形容的劲力透过赵鹤年皮肤、透过胸肌、透过肋骨,直接震荡到他的胸腔内部。
赵鹤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从喉咙口喷射而出。
血雾在月光下炸开。
赵鹤年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断开了。
身体向后倒去,坠入了水库。
水面翻涌了几下,血雾在水面上扩散开来,然后水面归于平静。
……
不远处山坡上。
张冲从万泽和赵鹤年遭遇爆炸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中。
当他看到赵鹤年的身影出现在土路上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右脚已经迈了出去。
可翟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洋洋道:“你急啥。就你这一身伤过去不怕送死啊?”
张冲的左侧肋骨在横江大桥上被万泽打裂了一根,现在整个左半边躯干都缠着弹力绷带,呼吸稍微深一点就会牵动骨折处传来一阵刺痛,而且左小臂也有骨裂,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和赵鹤年的护卫交手,就是碰见孟桐都可能阴沟里翻船。
张冲知道翟嘉说的是事实,但这并不妨碍他干着急。
“赵鹤年必须死!”
“当然。”翟嘉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赵鹤年逃跑的方向,而是落在了土路后方那片正在交火的区域。
黑衣人群体和赵鹤年的那群枪手们已经打成了一团,枪声、喊杀声混在一起,远远听着仿佛一片含混不清的嗡鸣。
“对了,那些是你们的人?”
张冲愣了一下,他顺着翟嘉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那片混战的区域:“啥意思?不是你们的人吗?”
翟嘉从他的眼神里确认了这一点,张冲不知道那批黑衣人的来历。
这就有意思了。
翟嘉没有理会张冲的困惑。
他故意这么问的,目的就是让张冲把这个信息带回去给肖雅。
有一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力量正在介入圣市的局面。
肖雅是搞情报出身的,她会自己去查,然后她会发现那是秘宫执行队的人。
发现之后她就会明白,时间窗口比她预想的更紧,执行队的压力比她预想的更大。
这会促使她更加依赖翟雨翟嘉万泽这个“三人小组”,而不是在赵鹤年的事情结束之后就过河拆桥。
“好戏上场了。”
翟嘉收回按在张冲肩上的手,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土路的方向扬了扬。
张冲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了土路方向。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整条土路被月光和爆炸残留的烟尘分割成好几段,看不太真切,但这确实又是最好的观测位置。
他看到万泽和那个蒙面杀手在芦苇丛边缘激烈交手,两个人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能看到两道黑色的影子在月光下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
然后就看到孟桐被一掌震飞,身体横着飞出去,坠入江中,水面翻涌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接着看到那个蒙面杀手一拳打在赵鹤年胸口。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他当然不可能听到拳头击中胸口的声音。
但张冲却赵鹤年被一拳命中后口中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炸开,范围之广、血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正常一拳能造成的效果。
“我凑!”
张冲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嘴巴大张后又合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次。
他以为那个蒙面杀手就是万泽,从始至终他都以为今晚负责击杀赵鹤年的是万泽本人。
在张冲的认知里,这个三人小组里真正能打的就是万泽。
所以当他看到蒙面杀手一拳把赵鹤年打得口中血雾喷溅的时候,他把这一拳的威力归到了万泽头上。
这一拳……估计已经把赵鹤年五脏六腑都打爆了吧。
不然哪来这么多血!
这一刻他对“万泽”的实力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翟嘉用余光把张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靠在岩石的另一侧,心中好笑。
那血……其实是猪血。
翟雨在拳面击中赵鹤年胸口的瞬间,藏在袖管里的血囊被气劲震破,猪血沿着拳面和赵鹤年胸口的接触面喷溅出来,在月光下形成那团触目惊心的血雾。
赵鹤年本人只是被震昏了,翟雨那一拳的劲力穿透胸腔之后没有向内摧毁脏器,而是向外扩散,在赵鹤年的后背形成了一道气劲波纹。
那是劲力收放的控制技巧,练到翟雨这个程度,一掌拍碎一块青砖的同时不伤到砖缝里的蚂蚁,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在张冲的视角里,他看到的是一拳把人五脏六腑都打爆了的致命一击。
等张冲把视线重新投向土路方向的时候,赵鹤年和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已经双双坠入了江口。
“补刀啊!我凑这得补刀啊!”
张冲从岩石后面弹了起来,顾不上肋骨的刺痛,拔腿就往山坡下冲。
不小心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脚踝崴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过去,右肩撞在一棵小树上,撞得整棵树剧烈摇晃,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用手掌在树干上撑了一下借力,继续往下冲。
翟嘉跟在他后面,步态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江边。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夜风在水面上吹出的细密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芦苇荡在风中摇晃,江边的泥土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从土路边缘一直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在水面之下。
张冲蹲在水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伸长脖子往水里看。
水是深色的,月光只能照亮表层以下不到半米的深度,再深处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看到了血,正在被水流缓慢地稀释。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翟嘉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
“应该死了吧?”张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
他希望赵鹤年死了。
是真需要赵鹤年死了,但正是因为太需要,所以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的。
翟嘉斜着眼看过去,没好气道:“要不你试试挨上这么一拳能不能活下来?”
张冲忍不住转过头:“我跟你无冤无仇吧?”
“那你别问这么傻逼的问题好吗?”翟嘉语气平静,抬手指了指水面,“你要是不放心,就下水找找。”
张冲犹豫了。
可想到肖雅的事,他咬了咬牙,真的下水了。
他把外套脱掉,把鞋蹬掉,踩着水边的碎石一步一步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意从脚踝漫上小腿,又从小腿漫上膝盖。
水底是淤泥和碎石混合的质地,踩上去软中带硬,每走一步都会搅起一团泥沙,让脚下的水变得更加浑浊。
他走到水深齐腰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
血丝还在,比刚才淡了很多,正在被水流带向下游。
水面之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水里站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转过身,趟着水走回岸边。
“没看到尸体。”
“水流带走呗。”翟嘉靠在一块礁石上,双臂抱胸,语气漫不经心。“从落水到现在,你从山上跑下来用了多久?这么长时间,足够一具尸体漂出去几百米了。”
张冲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自己从山坡冲到江边的全过程……赵鹤年,应该真死了。
他自己都没把握能从那一拳活下来,更何况是赵鹤年。
死了,死了好啊!
这王八蛋终于死了!
……
哗啦。
芦苇荡深处,万泽从水面下无声地浮出来,但没有冲破水面溅起大片水花,而是头顶先接触空气,然后是额头、眉毛、眼睛,整个头部以一个极其丝滑的速度从水面下升上来,水从他的发丝和脸颊上滑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从腋下穿过赵鹤年的胸口,手掌扣住赵鹤年的左肩,把赵鹤年托出水面。
赵鹤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翟雨那一拳的劲力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让他的意识陷入深度昏迷,但没有对心脏和肺部造成任何实质性损伤。
万泽拖着赵鹤年游向芦苇荡深处。
他游到一处水位较浅的位置,踩到了淤泥,然后拖着赵鹤年一步一步走上岸。
淤泥吸附在脚底和小腿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接应的快艇就藏在芦苇荡深处的一片开阔水域。
船身被涂成了暗绿色,和周围的芦苇颜色融为一体,船头用绳索系在一块礁石上。
万泽把赵鹤年拖到船边,双臂发力,将人从水面里提起来,放进快艇后排。
赵鹤年的身体落在座椅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头部歪向一侧,嘴里又溢出一丝血沫。
万泽正要翻身上船,芦苇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立刻身体重心下沉,目光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孟桐从芦苇丛里爬了出来。
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脸上。
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肩关节处有明显的错位……翟雨那一掌虽然没有往死里打,但坠落江中时的冲击力让他的左肩脱臼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膝盖跪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从芦苇丛中爬出来。
每爬一步,左肩的脱臼处就会传来一阵剧痛,看到万泽和赵鹤年,他惊喜道:“是我。”
万泽看着他:“还没死呢。”
孟桐:“……”
他面色一僵了,然后从淤泥里爬起来,站在原地,像是不知所措。
万泽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老赵的目的地,你知道吗?”
孟桐摇头:“他谁都没告诉。只说等你安排好离开圣市后才会说。”
万泽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赵鹤年这个老狐狸,嘴是真严。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的底牌完全亮出来。
即使是面对跟了他十年的孟桐,他依然在目的地这件事上守口如瓶。
“您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去哪吗?”孟桐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上船,离开圣市。”万泽简短地吩咐道。
孟桐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走向快艇,左肩随着步伐的震动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船边,他用右手撑住船舷,翻身上船,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左肩脱臼的人。
万泽正要上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会开这船吗?”
孟桐点头:“会。就是我这手……”
他忍不住又示意道。
万泽见状,上手捏了捏,然后……“嘎嘣!”
孟桐差点嚎叫出来,可左臂恢复了,他立马感激看去:“谢……”
“少废话,去开船。”万泽催促道,随后坐在后排守着昏迷中的赵鹤年。
孟桐点头走到驾驶位坐下,右手握住方向盘,然后在仪表盘上一一检查。
然后伸手去拧点火开关。
快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螺旋桨开始转动,船身微微震颤。
可没想到发动机的声音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转速表的指针抖动了几下,紧接着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熄火了。
孟桐重新拧动点火开关。
发动机再次轰鸣,抖动了下再次熄火。
孟桐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还是熄火。
万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幽幽道:“喂,你到底会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