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给四时天君随口说出了那句话时。
他就想过可不能叫好友和小猫知道了,不然自己一定会万分头大。
现在好了,好像都知道了...
虽然小猫没出现,但估计也不会差太多了。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和她牵涉过于大了。
可这样一来,我接下来又要如何?
口干舌燥,坐立不安,是杜鸢当下唯一的反应。
也怪自己嘴欠,说什么胡话...
干笑两声后,杜鸢拱手求饶道:
“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适才,确乎是我不对!这就给您道歉了!”
那绰约无比的身影,却是不肯就此放过杜鸢。
“哪里能让老爷您给我道歉的啊,我就是您的侍女而已,当不得这个!”
说着,便轻飘飘的闪了闪身子,不受杜鸢这一拜。
这让杜鸢知道,难搞了。
他自认,还是摸清了这位好友的脾性的——平日里万事不挂怀,可真要计较起来,那怕便是天塌下来也拉不回来的执拗。
眼下这般轻飘飘地闪躲,分明是把“我很在意”四个字,都给直接写在了脸上。
“您这话说的...”杜鸢硬着头皮赔笑,“我这不是顺嘴一说嘛,哪能真把您当侍女看待?”
“顺嘴一说?”那绰约身影终于顿住,偏过头来,“你在外人面前,顺嘴说我是你侍女。在四时天君面前,顺嘴说天宫只有一人一剑一刀两侍女。”
“那改日见了三教祖师,是不是也要顺嘴说点别的什么——比如,哦,那几个啊,不过是我随手就打发了的,不值一提什么的?”
杜鸢额头又渗出汗来。
“我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有?”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有,梣怎么会隔着万古应你?以至于这因果跨越古今?你没有,那溯星天君又怎么会把自己活成一颗棋子?”
说到此处,她又认真看向杜鸢,一字一顿:
“你若没有,那你当时为何特意混在凡俗之中,刚刚好的救了我?”
先前那些话,杜鸢都只当是好友在闹脾气,自知理亏,便也只能陪笑守着,希求她能快些放过自己。
可唯独听到这一句,杜鸢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站直了身子,肃容说道:
“唯独这个,还请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当时救你,没有带任何想法和心思,更谈不上什么‘特意’。”
天地在这一刻骤然寂静。
水渊不波,天光不摇,连风声都好似退去了万里之外。
那绰约身影定定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哪怕那张脸始终模糊不清,杜鸢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穿透一切,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许久许久。
久到杜鸢几乎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最初,她以为杜鸢是佛陀舍了果位、弃了西天、转投道家,试图参悟出一条可行的渡世之路。
后来,她慢慢发现,杜鸢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神秘得多。
等到了今日,她终是将一切都摊开了,要当面问个明白。
承情,自然永远要承情。
但别的,也必须弄个明白。
若真是为利而来,她还利便是。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对于这个直戳根本的问题。
杜鸢沉吟起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一点。
思索良久,杜鸢方才是说道:
“我就是我,我就是杜鸢,我不是别的什么,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说道。”
一字一句,慢慢道出之后,杜鸢认真看向了眼前的好友。
继而略显怅然的说道:
“如果真要说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没说的话,那么便只有一个——我是个意外闯入的异乡人。”
“我有自己的家乡,我也有自己的牵挂,所以,我会回去,一定会回去!”
这话说完,杜鸢自己先沉默了下去。
异乡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巧,可真要细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异在何处,又乡关何方。
这个天地,不再是初来乍到时的陌生,可一路走来,有了诸多了解和新的牵绊后。
却又觉得好像在愈发熟悉的同时,更加陌生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杜鸢也说不上来。
只是知道,在说出来时,心头无比怅然,却又如释重负。
毕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吐露的人。
那绰约身影却是怔住了。
她定定地望着杜鸢,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似的。
不是面容变得清晰,而是那道目光,方才还锐利得叫人无处躲藏,此刻却软了下来,软成了一泓秋水。
“异乡人...吗?”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继而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与此前截然不同。
没有揶揄,没有质问,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就只是笑,单纯的、释然的、如同放下千斤重担之后的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
她说着,身形忽然不再那般飘忽不定,竟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杜鸢身前。
不是“闪了闪身子”那种轻飘飘的躲避,而是真正地站定了。
“你信了?”
杜鸢有些意外。
他以为还要好费一番功夫的。
“我为何不信?”她反问,“你若要编谎,大可编个更体面的。”
“比如什么佛陀转世,道祖化身,三教祖师哪个不能拿来用用?偏要说什么异乡人,什么牵挂,什么回去...呵呵。”
杜鸢说他是三教祖师之一,会有人信吗?
至少她和她知道的人,应该都会信。
毕竟这真的合理。
甚至更夸张点说自己是三教祖师三者合一,怕是信的还会更多。
因为三教皆显,真的匪夷所思。
“再一个便是,这些太过不着边际的话,反而才说明是真的。”
“且,我信你!”
“不是因为什么推论出的理由,或者是某种证据,就只是,单纯的,我信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因为刚刚道出的“回去”这两个字,此刻回想起来,等到彻底反应过来落在耳朵里,竟莫名有些刺耳,有些扎心!
她方才只顾着释然,只顾着高兴杜鸢不是为利而来,只顾着放下那悬了许久的疑虑——却忘了问,回去是什么意思。
回去。
回哪去?
那个有他牵挂的地方?
她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重,却让她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杜鸢方才说的:
我有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牵挂,所以,我会回去,一定会回去。
自己的牵挂。
牵挂?
他牵挂谁?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她方才还在责怪他说胡话,还在拿“侍女”那茬闹脾气,还在逼问他究竟是谁。
这转过脸来,就问人家牵挂的是谁——这成什么样子?
像什么话?
山水同源,是不是,像不像,怕是她们自己,如今也说不清的!
可越是不让问,那念头就越是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垂下眼,那绰约的身形难得显出几分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又松开,松开,又捻起。
来回重复。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杜鸢见她忽然不说话,有些纳闷:
“怎么了?”
且,杜鸢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好友,和小猫莫名的重叠了起来。
“没、没什么。”
她飞快答道,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恰似一江春水,真要论起来,她可比小猫这个生生碾碎神性塞进水位的火德正宗多了。
杜鸢更纳闷了。
这语气,这神态——虽然他看不清脸,可能感觉到,分明是有事!
“真没什么?”
“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她微微别过头去,那模糊的面容朝着水渊方向,不肯对着杜鸢。
可沉默了片刻,她终是没忍住,声音轻飘飘地冒出来一句:
“你方才说...你有牵挂?”
杜鸢一愣:
“是啊。”
为了这个?
“什么牵挂?”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急,太直,太...太不像她。
倒像是,那个家伙...还是神人两分之后,只有纯粹人性的那个家伙...
她立刻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便不说。”
可这话补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又看着脚下的水渊,愈发不自在。
啊,越来越像那家伙了...
是我本来如此,还是被三教祖师强行与她并联所致?
真相如何,她也说不清了。
只能希望是三教祖师和那个不中用的家伙害的。
不然,那就是那个家伙,反而是被她害了...
杜鸢却未曾多想,只当她是寻常好奇,毕竟,他眼下还有更加头大的事情等着处理。
便道:
“我的家人,我的故土,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有...”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道:
“很多很多,说不过来。”
杜鸢不知道自己如果和大魃一样被困在这个陌生世界以万年计的话,还能不能如今日一样牵挂。
但至少眼下,他很想家。
也对家乡的一切,记忆犹新!
那是自己人生中,近乎全部的美好!
未来,杜鸢不敢保证不会变。
可在如今,二十几年的份量,足够压垮一切!
很多很多?
很多什么?
她听着这四个字,心头那根被拨动的弦,又颤了颤。
她沉默了片刻,虽然按捺住了细细追问的念头,但在另一点上,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又问道:
“那你...是一定要回去的?”
“自然。”
“回了...就不回来了?”
这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终究是问出来了。
问出来的瞬间,她便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水渊里去。
这叫什么事?方才还在责怪人家,这会儿倒问起人家回不回来了——这算什么?这让她面子往哪搁?
刚刚的一切又算什么?
啊,这个时候不该我来的,让那家伙来或许更好?
鸵鸟战术,其实人和神都会。
从来都不是谁的专属。
所以,她立刻又跟了一句,试图找补:
“我可不是舍不得你,或者要拦着你。我就是...就是问问清楚。毕竟你救过我,万一你走了,日后有什么因果要了,我也好知道去哪寻你。”
“就这,没别的。”
说完,她把脸别得更远了,只留给杜鸢一个绰约的侧影。
可那侧影,分明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不自然和过于明显的别扭。
她也差不多确认了,或许真的是自己才让那个家伙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春水,春水,谁逃得过呢?
杜鸢愣了一下。
他方才说那些话时,并未想过这一层。
家人,故土,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些是他午夜梦回时常常想起的,是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可他从未想过,当他回去之后,这里的人会如何。
或者说,他不敢想。
因为这样,会让他那怕真的回家了,也还会和当日刚刚来此时,一模一样。
他不想困在其中。
那绰约身影别着脸,只留给他一个侧影,绷得很紧,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极力装作什么都没在等。
看着越发和小猫重叠的好友。
杜鸢也不知道怎么办。
只是在许久的沉默后,问了一句:
“你...希望我回来吗?”
那绰约身影明显也愣住了。她别着的脸没有转回来,可那绷紧的侧影,却分明僵了一瞬。
怎么又变成问我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杜鸢,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希望?凭什么说希望?她有什么资格说希望?方才还在责怪人家说胡话,这会儿倒问起人家回不回来...
等到问也问了,人家反问回来,她该怎么答?
不该答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该答。
她想随便扯个话头岔开去。
说今日天气不错,说水渊下面那家伙怎么还不出来,说溯星天君还在。
说什么都行,只要不说这个...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说“无所谓”,可却卡在喉间,推不出去。
她想说“你自己看着办”,可舌尖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她想说...
她想说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偏偏有个念头,清晰的过分——他问了,他问我希不希望。
他问了...他希望,我是...
‘啊,原来是这样啊!’
柳暗花明!
先前几乎和小猫重叠的扭捏,心口不一,在这一刻,如数消失。
“我希望!”
不是希望,是‘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