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的声音与杜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隔着十年的光阴,终于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那一瞬间,大魃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它分明看见,那个枯瘦佝偻的老者身上,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更加年轻一些的店家,腰杆挺直,目若晨星,手里举着那只瓷碗,朝着冲进来的贼人怒目而视。
而圣人手中的那只碗,佛光流转,竟将这两道身影连在了一起。
“这...”
光阴逆溯?
大魃一时无言。
髯须大汉和文弱书生早已离去,不然若是二人还在,定然瞠目结舌。
店家怔怔地看着杜鸢手中的碗,眼眶微红。
“活佛,您、您果然都知道了?”
从活佛先前不断说出当年的事情,他就猜到了活佛肯定也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活佛好像比他想的还要‘清楚’。
杜鸢没有答话,只是顺着光阴,逆流回望。
凝视着当年那批说是山匪强人,实为韩氏私兵的家伙们。
杜鸢的目光穿过那只瓷碗,穿过店家的身影,穿过十年的光阴,落在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他看见店家举着碗,碗中佛光大放,那群人捂着眼睛惨叫后退。
看见领头的那个,吓得跪地磕头,嘴里连声喊着:
“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啊!”
冲击此间,强抢神庙瓦当会遇到什么。
上面的人其实有过交代,说这些家伙已经拿不出什么真正了得的宝贝来了。
故而叫他们放心过去便是。
甚至,照着上面的意思,他们抢走了瓦当之后,若是真的什么都没遇到,还要顺手抢走那个瓷碗!
哪里想得到,居然会遇见这般吓人的事情?
他们是韩氏私兵不假,可说来说去,那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啊!
如何能够和鬼神抗衡?
这群人是再也不敢做些什么,更不敢就此离开。
只能如数学着前面的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而杜鸢还看见,除开这里的百十人外。在村外店家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
那些人,不在是穿着便衣,装作强盗。
而是正儿八经的披甲军伍,甚至还混杂着不少小有所成的修士。
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将近千人。
为首的人,杜鸢有点眼熟,应该是当年那些韩氏公子。
只是具体是大房,还是二房的,杜鸢就不太清楚了。
毕竟杜鸢对韩氏,记忆最深的,只有一个韩棠。
他们聚在村外,有人揉着眼睛,有人骂骂咧咧,领头的那个脸色铁青,来回踱步。
“公子,我们怎么办?”
看着一下子就溃败的手下。
领头韩氏子弟咬着牙,深深看向前面的村子,他文运加身,又兼官身有国运延庇。
故而,这些粗笨武夫只看得见那村子黑灯瞎火。
而他却是能在一片漆黑中,清楚的看见,每座瓦房上,都亮着一点金光!
那就是十年前,他们韩氏费尽心力,都没能拿到一枚的神庙瓦当!
气运压胜之物,实在罕见至极!
就此摆手,断然不行!
“怎么办?”他冷笑一声,“一个糟老头子,拿个破碗,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都彻底撕破脸皮了,哪里还能一点油水不沾就灰溜溜离开的?
“可是,公子啊,那碗真的会发光...”
十年前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他们虽然只是耳闻,可就算这样,那也够吓人了!
弥水倒悬,菩萨显灵。
桩桩件件,平日听着,那自然是神往无比。可若是要落在自己头上了,那简直是比上断头台还要恐怖!
“发个屁的光!”韩氏的公子斥骂一声,“肯定是那老东西使了什么障眼法。韩氏要的东西,今晚必须拿到手。”
“不然回去之后,我交代不了,你们更别想落着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
“可是公子,那老头说他是活佛点化的啊!”
领头贵公子嗤笑一声。
“活佛?”
“活佛都多少年没露面了?谁知道是死是活?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
“活佛如果真的还愿意管管,那这老头能是今天这样子?”
他说着,拔出腰间的佩剑。
“都给我打起精神,再冲一次。这次进去,直接把瓦揭了就走,那老头要是敢拦,连他一起!”
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的剑,竟是当着他的面轰然碎裂!
不是断了,是碎了!
碎成一地的铁屑,散落在他脚下。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哪里只剩下一个剑柄,还在说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其他人也愣住了。
然后,有人先后惊呼出声。
他们腰间别的刀,他们外边穿的甲,那些精铁打造、跟随他们多年的家伙什,一件一件,皆是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铁屑。
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月光下,山坡上,一群穿着里衣的汉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满身的铁屑。
简直像是刚从铁匠铺里打了个滚。
“这...这...”领头的公子惊骇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果刚刚碎的不是手里的家伙,而是自己的话...
便是那些有所成就的随行修士们,亦是脸色惨白。
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宝亦是如出一辙的碎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响起。
“回去告诉韩氏。”
“不该他们的,永远都不该!”
众人猛地抬头四顾,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最终,只能看向那高举瓷碗的‘老头’。
佛光依旧大赫,照的深山夜色好似白昼。
“十年前,你韩氏得了一场机缘。十年里,你韩氏借这份机缘,得了多少好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可如今,你们却是连这些瓦当都想要拿走了!”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脊背发凉。
“贪利忘本,过河拆桥。你们韩氏这些年,长进了不少啊!”
“只是不知道,这份长进,还能帮你们撑多久!”
领头的公子牙齿打颤,拼命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远在青州之中的韩氏门楣,亦是随着这一句话落下。
轰然摔下,在地上咂了个稀巴烂!
惊的那些即想要夺宝,又不敢亲自现身的韩氏人,争先恐后的跑出家门。
怔怔看着摔烂的牌匾!
随之,个个都是惊恐无比的看向对方。
虽然还没有别的表现,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几乎都猜了个大概。
而在山村之外,店家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今日不会打杀了你们,这一来是因为你们不过是跑腿的,不配!”
“二来是,要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就说我念在当年的交情上,给他一个机会。”
“回头是岸,悬崖勒马。”
“如若不然...”
那声音忽然停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
众人等了许久,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领头的贵公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也跟着瘫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颤巍巍地开口:“公子,刚才那是?”
领头的韩氏公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村子,盯着那拿着瓷碗,佛光渐歇的老头。
那身影还在那里,举着碗,一动不动。
好似门神!
他很想说,趁现在冲杀过去,最后试一试。
毕竟,他承受不起这样回去的代价。
可一想到刚刚听过的那些话,他便是什么字都吐不出来了。
因为,他很怕,怕刚刚质问他们的,不是这个老头。
而是...
而是活佛在借着那老头的口,对着他们下达最后的通牒!
“回,回去!”
就这样,这群人灰溜溜的逃走了。
那冲过来当作马前卒的百十号人,亦是屁滚尿流的跟着走了。
只留下店家一个人和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再无人影的村口后。
店家方才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碗。
怎么觉得,刚刚好像不太对?
十年前,店家想不明白这一点。
而如今,店家想明白了。
原来是活佛在今天,帮了他一把,也对着韩氏下了最后的通牒啊!
不过,既然活佛能在今天回望十年之前。
那想来,活佛怕是也知道了,韩氏没有回头吧?
这般想着的店家开口问道:
“活佛,您应当知道韩氏不肯回头,那为何还要这么说呢?”
杜鸢放下瓷碗,将之交还给店家道:
“两个理由,一是,我与韩氏终究有一份因果,有一点香火,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至少,他要给韩棠一个机会。
“二是,我也想要看看,我究竟能改变多少。”
回望过去,逆流光阴,在拿玉册时,杜鸢就已经做过了。
而且有所得,也有所改。
但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杜鸢还是不太清楚。
故而今日,也是一个试验。
不过现在看来,韩氏还是不肯回头,他也没能彻底扭转因果,改写结局。
思索片刻,杜鸢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难道是,我踩住了当下?
所以结果变不了,过程自然也就那样了?
杜鸢以前会觉得这么想是否过于自大,可如今,他却觉得真的很有可能。
轻轻摇了摇头后,不在深思于此的杜鸢,回头看着青州方向道:
“店家啊,那些阴兵,是早早就往生去了,对吧?”
“对,他们中最晚的,在我这儿帮了五六年的忙后,就攒够功德往生去了。”
当年,杜鸢还点化了一批阴兵给店家帮把手。
他们是安青王毒杀的私兵。
也算弃暗投明了。
提起他们,店家有些无奈道:
“以前,有他们在,什么厉鬼都不敢放肆。不过后来,什么方面都起来了后。便不需要他们帮我震慑宵小了。”
“所以,我也没拦着他们离开,毕竟,不能耽误人家往生啊!”
“哪里会想到,韩氏居然会这样!”
说着,店家又是说道:
“不过这样或许才好,毕竟,他们就算还在,想来也奈何不了韩氏。说不得,还要平白连累更多人去!”
杜鸢慢慢听着,等到店家说完,杜鸢才笑问道:
“店家啊,你可还记得,二十年来,你究竟帮了多少孤魂野鬼,了却执念?”
店家愣了愣道:
“这个,我不记得了,毕竟没必要专门数这些,来一个帮一个就是,真要说个大概,可能,七八百个?”
杜鸢摇摇头纠正道:
“店家,你弄错了,而且错的很多。你帮了的,是足足数千之众啊!”
“这么多?”
店家失声尖叫。
他知道有不少,但真没想过这么多!
“这可不只是青州一地,这是慢慢传开之后,整个天下间能够到你这儿来的,不然,还得翻个几倍不止!”
店家这才恍然,继而不好意思的笑道: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想来,我也是沾着您的光,积了大德了!”
杜鸢愈发笑道:
“可不能只是积了大德!”
店家有些困惑道:
“那活佛您的意思是?”
杜鸢抬手指向青州道:
“活人忘了店家你攒下的功德,那么死人可不会忘了!”
下一刻,无数虚幻身影开始慢慢浮现,几乎是眨眼间,就将整个村头围的水泄不通。
其中,店家甚至还看见了才离开不久的大汉和书生。
他们见店家朝着自己看来,亦是急忙拱手行礼。
他们可是直到此刻,才知道这店家,究竟攒了多大的功德,做了多大的事!
杜鸢又指向高天,对着苍茫夜色道:
“十年之前,那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却是个不辨是非,颠倒黑白。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倒回来!”
刹那之间,夜色化昼。
惊的天下百姓,无不愕然出门,举头张望高天,试图找到那个应该出现的太阳。
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瞧见,还觉得略有萧瑟,过分清冷。
而在店家周围的无数虚影,却是愈发凝实,好似活人。
店家瞠目结舌:
“活佛,您这是要?”
杜鸢朝着人群大笑道:
“既然他们忘了,那就我们来替店家讨回一个公道!”
人忘了,所以鬼记得。
人间颠倒,所以我来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