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402章 怕什么(4k)

作者:万里万雪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4 10:44:14
第402章 怕什么(4k)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白展浑身剧震,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

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熟悉的是那沂州口音,陌生的是那份年轻。

难以形容的荒唐充满了他的内心。

随后又是一丝无法言喻的惊惧悄然而生!

不等他进一步反应。

房门被猛然砸开。

狂风乱作,冷意袭人。

逼的白展不得不细眯双眼。

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容——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以及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

一眼过去,好似一颗孤悬崖畔的青松!

稍有不慎便是一落千丈,可却傲然挺立,宁折不弯!

白展认出了那张脸。

他不可能认不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他自己啊!

那一瞬间,白展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猛地擂了一拳。

已经挣扎着爬起的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床榻,发出一声闷响,险些栽倒。

“怎么...怎么可能!”

那年轻人却不惊不惧,只是站在那里,傲然而视!

白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从沂州一路乞讨到京都的穷书生,哪怕快要饿死了,冻死了,都舍不得卖掉一本书,撕掉一页纸的自己!

他更记得,当时的自己满脑子都是“治国平天下,报与君王家”的痴心妄想。

“莫要胡言!”白展稳住了身形,声音陡然转厉,“你是白展,那老夫是谁?”

他身居高位多年,一声怒斥之下,寻常人等早已吓的屁滚尿流。

可如今,哪怕高声呼喊,也让人觉得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愿相信眼前所代表的一切。

他只能在仓惶中,试图镇定下来的辩驳:

“你是哪里找来的戏子?倒是下了功夫,连我年轻时的模样都扮的明明白白。”

“但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在老夫面前装神弄鬼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顿,嘶声而出:

“在乱葬岗里,和野狗作伴!”

那年轻人没有答话,依旧傲然俯视。

似是与这等人物交谈,都是落了下乘,污了傲骨!

那沐光让白展觉得刺眼。

“来人啊!”白展拔高了声音,“快来人啊!”

夜风穿过庭院,梧桐沙沙作响。

没有人来。

“老吴!老吴!”

白展脸色一变,但他依旧不愿放弃的喊着管家的名字。

依旧无人应答。

白展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年轻人也终于开口了。

“你在怕什么?”

声音很轻,可却轻易刺穿心防。

“怕?”白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声音骤然尖利,“老夫怕?老夫执宰天下多年,天子在我面前都要礼让三分,你问我怕什么?”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老夫怕过什么?会怕什么?”

“那你为什么喊人?”

白展的呼吸一窒。

那人紧追不放:

“你在怕我!”

“你在怕你自己!”

“你更是在怕你胸中抱负,心头热血!”

“住嘴!”

白展暴怒无比,一把拿过身旁烛台,就朝着那人猛然咂去,可却穿身而过,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那声响格外刺耳,却依旧没有招来任何人。

“你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也配让老夫害怕?”

他指着年轻人的鼻子,手指抖动不停。

不知是气,更不知是惧。

“你以为换几件破衣服,在学几句沂州话就能唬住老夫?!”

“你,你不可能是我!”

年轻人对此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人。

继而竖起三根手指道:

“三件事。”

“第一件。沂州贺县府衙师爷姓孟,专管钱粮。”

“我十六岁那年秋收,亲眼见他在地册上做手脚,百亩中等水田,被他改成了三百亩上等水田,要田主逼死在粮税之上。”

“田主塞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嫌少,又多改了五十亩进去。那田主跪在地上磕头,从早上磕到中午,磕到整个人都晕死过去,也还是没用!”

白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我当时躲在县衙照壁后面,看得一清二楚。回家后我跟爹说了这事,我爹。”

年轻人顿了顿。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白展的喉结动了动。

那晚父亲将他打的口吐鲜血,打完之后又自己躲着偷偷垂泪。

“第二件。”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城南李家,升斗小民,无灾无病,算得一个安贫乐道。”

“但偏生李家娘子生的秀丽,被巡检看中,要她和离,跟着自己。李家自然不肯。”

“他便硬说李家欠了朝廷五年的赋税。李家大郎被关在大牢里三天三夜。放出来时,人已经疯了,披头散发地在街上走,见人就笑。”

“李家娘子也早就在他下狱时没了踪影!”

“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不认得我了,只把粥泼在我脸上,笑着说‘官爷饶命’。”

白展的身体开始发抖。

喉头有些惺甜。

“第三件。”

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州府之外看到一张告示。”

“朝廷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告示被风雪撕去了一角,可上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记得,认得!”

“上面说,‘无论出身,皆可应试,为国效力,报与天子!’。”

“我在那张告示前站了一个时辰。”

“雪落了我满身。我告诉自己,这世道不该是这样。那些吃人的、喝血的、把好端端的人逼成鬼的东西,不该是这样。”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

“所以哪怕西南大旱三年,乱军无数,骸骨铺路,我都咬牙扛了下来。”

“我一路乞讨到京都,啃树皮、嚼草根,饿了就去寺庙讨粥,困了就睡在别人屋檐下。我没有卖掉一本书,没有撕掉一页纸。”

“因为我知道这些书是我应试报国的根本!”

“还因为我信了那张告示上的话。信了这天下还有公道,信了读书人可以改变些什么,信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信了只要我不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世道就还有救!”

烛火在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白展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呕出一口鲜血,继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艰难的瘫坐在床榻之上。

“你说你不是我。”年轻人平静地看着他,“那这三件事,你可还记得?你可还敢认?”

白展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

他记得那碗泼在脸上的粥,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记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觉的双脚。

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东西,模糊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

他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没有再逼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月光照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照着他干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烂、所有妥协、所有“不得已”的镜子。

“你问我在怕什么?”

年轻人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

白展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停滞了。

继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艰难的撑着手在床榻之上,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试图让自己喊出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呵着,活像一口漏风的风箱。

和风箱唯一不同的是,风箱不会咳血。

不过几个呼吸,鲜血已经打湿了床铺。

旁边躲在杜鸢身后,跟着圣人一起眺望这场自我对决的大魃四人。

几乎都在年轻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的时候。

齐齐感叹一句:

“这句话,好狠啊!”

狠的他们都有点可怜这个白展了

被少年时,意气风发,胸怀苍生的自己如此质问。

想来就算是所谓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鸢则是静静眺望着。

没有说任何话。

而那年轻白展,则是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眼前这个自己。

对方察觉到这股视线,羞愧的偏开了自己的头。

可年轻人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说道:

“在绣春楼,那位先生对我说。”

“‘记住,无论日后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你当时信心满满,毫不在意,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本就是你来京都的目的。”

“可现在...”

白展愈发偏过头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轻人则是愈发摇头。

继而起身,从床头扯下帷幔,撕成长条,双手捧上,递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惊恐,神色呆滞。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么。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抬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么。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着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但想着想着,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内的杜鸢。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然后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跄的被手中白绫绊倒。

待抬头,什么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后。

看着手中白绫的白展沉默许久。

随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着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于案前,白衣着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竟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干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官袍、挺着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

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别人逼成鬼,把自己喂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将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腌臜全部写了下来。

还将自己对朝廷今后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复推敲。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将罪臣曝尸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将尽,官印上映着最后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着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绫。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你越信我越真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