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天池,小灵狱,狱主殿。
殿内灯火昏沉,十八名狱卒分列两侧,如泥塑木雕般静默无声。
大厅中央,一名身形健硕的男子被绳索牢牢束缚,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仍在奋力挣扎。
他面前立着一只巨大的挂钟,钟摆无声晃动。
一位披着旧毯子的青年面朝挂钟,背对着他,自始至终不曾转身。
“我是异常管理局的调查员,正在执行任务!”
男子挣扎着,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耽误了异常管理局的任务,你担待得起么?”
青年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是在用异常管理局压我?”
话音方落,左右十八名狱卒眼中同时泛起猩红的光,齐刷刷盯向男子,目光中满是冰冷的敌意。
男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语气软了几分:
“狱主大人,我听说过你。
你拿人,必有其因。
所以,可否给我一个缉拿我的理由?”
青年依旧保持着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调,也依旧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今日正午十二点零三分,你在做什么?”
男子皱起眉:
“我奉命出国执行任务。”
青年缓缓摇头:
“路上,遇到了谁?”
男子眉头锁得更紧,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最终还是摇头:
“我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特殊的人、特殊的事。时间紧迫,我也无暇顾及。”
亚特兰蒂斯现世,异常管理局紧急派遣调查员前往。
这男子便是局里的中级调查员特工,可刚进机场没多久,便被小灵狱的狱卒截了下来。
青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流水般娓娓道来:
“十二点零三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向你乞讨。
你没有理会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机场。”
男子愣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口:
“就……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你在机场把我拦下?”
他的愤怒终于压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大的事!”
他大口喘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我认罚。能不能让我先去把任务完成?
任务结束后,只要我还活着,我把我所有的钱都补偿给那个乞丐。
不,就算我死了,我的遗产也全给她。”
青年轻声道:
“迟到的正义,不是真正的正义。
所以,我会尽量让正义早一些降临。”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样轻,却不容置疑:
“罚,入无德大狱。
待刑满之后,亲自寻那位老妇人道歉,并赠予五百元。”
两名狱卒得令,上前押起男子便往外走。
男子愤怒地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终究被沉重的殿门隔在了外面。
不过片刻,又有两名狱卒押着人走了进来。
他们手一甩,那人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却也不恼,索性盘膝坐了下来,正是希拉。
背对着大殿的青年,声音依旧轻得像一缕烟:
“你杀了人,无需狡辩。罚,入杀人大狱。”
希拉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杀人大狱?
我听闻,无间地狱有杀生寒冰地狱,阴曹地府有第九层刀山岭。
这两处,都是杀生者该去的地方。
可这‘生’字,说的是牛羊,是鱼虫,可不单单指人。
在众神看来,人与牛羊鱼虫并无区别,众生平等。”
他歪了歪头,眼底满是嘲弄:
“可你这‘杀人大狱’又是怎么来的?
专门关押杀人者的地方?
我觉得挺荒谬。
那两个偷猎者伤了老虎,我便杀了他们,有什么错呢?”
背对着他的青年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第一,小灵狱是我创造的,规则由我说了算。
杀人罪,就是比杀牛杀羊杀鱼的罪过要大。”
江潮生给他上过的唯一一堂课里,只讲了一个道理:
谁的拳头大,谁就能丈量道德。
青年继续道:
“第二,那两位狱卒本就是去捉拿那两个盗猎者的,只是碰巧撞见了你杀人。
并且,据我所知,你不单杀了那两个盗猎者,还杀了那头被你救下的老虎。”
希拉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点头:
“是的,是这样,我全都杀了。
就像你说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现在,我的拳头比你大,所以话语权,自然也该在我手里。”
青年没有接话。
十八名狱卒却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希拉身上弥散出的杀气,齐齐暴起,向他扑去。
希拉连眼皮都懒得抬,轻轻一挥手。一道灰光无声掠过,十八名狱卒的身形同时一僵,随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无半点生息。
希拉瞥了一眼满地尸身,眼里藏着几分失望,嗤笑道:
“还以为路西法留下的玩意有多厉害,原来全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他是西上帝创造出来填补路西法陨落后空缺的,所以处处都想与路西法争个高下。
青年依旧背对着他,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吐出三个字:
“李心猿,帮我。”
地面骤然亮起一道魔法阵,光华流转间,已臻半神级的李心猿从阵中现身。
他目光一扫殿内情形,眉头便深深锁了起来。
希拉身上,有一种极为不妙的气息。
希拉抬眼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还是个半神?”
李心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临大敌。
希拉的语调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跪下。”
李心猿瞳孔猛然一缩。
一股来自神明血脉的压制如山岳般轰然压下,他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腿剧烈地颤抖起来,膝盖不由自主地向地面弯去。
在亚特兰蒂斯,成神后的夏莉仅凭一句话,便让半神鱼人吓得肝胆俱裂,丧失理智。
此刻李心猿面对的,是比那更为纯粹、更为冷酷的杀意。
他咬碎了牙,拼命运转体内的“战神龙王诀”。
龙吟般的嗡鸣从他骨骼深处迸发,青筋如虬龙般在他额头暴起,硬生生扛住了那股要他跪下的力量。
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栗,但他站住了,笔直地站住了。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仅剩的,也只有站着的力量了。
他不甘地抬起眼,死死盯住希拉,一字一顿道:
“你是神,为什么不受渎神之钟的影响?”
渎神之钟,是连黑上帝都能克制的禁忌之物。
希拉轻蔑地勾起嘴角:
“那东西,是对付西上帝与众天使的。
而我,是堕落天使,早已是地狱的一员。
三点钟,是魔鬼狂欢之时,说起来,这钟不但没限制我,还我变得更强了。”
钟书与李心猿心中同时一沉。
西天堂支援无间地狱,使天使们堕落,这其中,恐怕便有对付渎神之钟的深意。
希拉冲背对自己的钟书喊道:
“喂,这是你最得力的属下吧?他要死了哦。”
钟书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可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那么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罚……入,杀人大狱。”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希拉皱了皱眉,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是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