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笑声和碰杯声混成一团。江潮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打闹玩笑,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丝弧度。
他原本以为,自己真会在二十五号那天死掉。
江潮生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了几分。
今天他确实死了一次。
虽说只是去了一趟阴间,但严格来说,也算死过了。
求知之镜从不说谎,却一直在骗你。
它说的倒也不算错——
二十五号,去了一趟阴间的自己,对于凡俗来说,算是死了。
“阴间……”
他默念着这个词,两道念头同时浮上来。
第一,无间地狱败了,可地狱七魔王还剩下一个——嫉妒魔王利维坦鲸鱼。
撒旦在内的六位魔王悉数登场,唯独这条巨鲸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这不正常。
第二,魅魔军团也没有出现。
邪鸦打探来的消息说,莉莉丝背叛地狱后,撒旦疯了,把所有魅魔都投喂给利维坦当口粮。
可撒旦那奸诈者的话,不亲眼所见,谁敢当真?
江潮生暗自冷笑了一声。
地狱之门碎了,无间地狱与人间断了联系,就算有什么猫腻,也只能从大壑归墟借道。
而归墟的门,在他手里。
众神消失了,无间地狱的门碎了。
一切都埋在土里了,翻不出什么浪花。
“先生,自己偷偷笑什么呢?”
杨笑那张脸忽然凑到面前,笑嘻嘻的,嘴角扯得老开。
他虽然在跟众人插科打诨,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缕在江潮生身上。
如他所说,他是黄昏的影子。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担忧,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所以他是笑着问的,可眼底深处藏着杀意。
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家先生忧心?
江潮生回神,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笑着开口:
“无间地狱之门已经崩碎,神经不用绷那么紧。”
他看了一眼杨笑:
“你也是。”
江潮生沉吟片刻,目光重新放在众人身上:
“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跟禁忌会无关的事,放松一些,给你们放一个月的假。”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假?
放假就该回家的。
可是,他们早就把禁忌会当成家了。
放假……反而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
不过有一个人,眼底浮起了一抹慈爱与担忧。
柳维迁。
那个玄孙刚出生就离开理江城的老爷子,终于能回去看一眼了。
无间地狱在人间折腾了足足七天,他也很担心自己的家人
赫莲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像是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
江潮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孩子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了。
金美婷喝得俏脸通红:“我要闭关一个月。”
从发现自己在江潮生心中的地位,依旧不如妲己一根头发丝开始,她变强的欲望就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夏莉放下茶杯,思索了一会儿:
“过两天是我爸的忌日,我想回趟老家,修修祠堂。”
江潮生目光扫过邪鸦和杨笑。
邪鸦无所谓地耸耸肩,杨笑则挠了挠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杨笑,其实他也有他该去的地方。
他有老婆了,从美旗国拐回来的哈莉,那位罗刹女。
没准还会去一趟美旗国,看看奎因。
江潮生站起身,推开椅子:
“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身后传来邪鸦的嘀咕声:
“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小狐狸……”
。。。。。
夜色如墨,零号古董店。
江潮生径直走向二楼。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先去一趟地下室,看一眼禁忌雕塑的。
禁忌雕塑说过,等打败了无间地狱,他会把一切都告诉自己。
但是,他现在就是想看看妲己,告诉妲己一声自己回来了,然后再去地下室。
到了二楼,江潮生站在客房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江潮生皱了皱眉。
以前倒是不觉得,现在会有些担心。
他沉吟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月亮很大,白色纱帘在晚风中微微飘荡。
妲己躺在床上,九条粗长的狐尾在宽大的床铺上松散地铺开。
月光,晚风,狐妖。
很美。
那只狐妖很美,睡容美得惊心动魄的。
就是不太安稳。
她的鬓角微微濡湿,细密的汗珠粘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睫毛轻轻颤动。
她呢喃着:
“夫君……不要……”
江潮生站在床边,垂眸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妲己正在恢复记忆,在梦中找回那些被封印在时光深处的东西。
所以.......
她喊的夫君,是末代人皇,还是他?
他忽然想看看,她到底在梦见什么。
右眼缓缓涌出黑色的气焰。
睡神之眼在神力催动下泛起玄奥的涟漪,化作无形的触须,探入妲己的梦境。
入梦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
他以一个上帝视角,看着这一幕。
......
火光冲天。
皇宫已是一片残垣断壁。
断梁上还燃着未熄的火焰,将整个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妲己跪在地上,一身大红袍如血般铺散在焦黑的砖石上。
她冲着破损王座上的少年人皇声嘶力竭地喊着:
“夫君,不要!求求你,不要!”
少年人皇坐在那张被劈裂了一半的王座上,两只手各攥着一件东西,不停地颤抖着,像是捧着两件随时会炸开的大凶之物。
江潮生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是认出了那两样东西。
一只眼睛,一面镜子。
眼睛是鬼骗奸奇之眼,镜子是求知之镜!
殷受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发颤:
“孤没输……孤没输!”
妲己眼泪决堤,拼命摇头:
“你没输!你没输!
轩辕坟众妖,蒙受皇恩,可再为夫君而战!
我们不会输的,我们会杀出去的!”
少年人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轩辕坟……众妖?
我到了依靠那些小妖的地步了吗?”
他低下头,盯着手中那只幽暗的眼珠,眼神渐渐变得狠厉起来:
“只要吞下这只眼睛,孤便能拥有神窍。
西上帝,东天帝,谁都奈何不了孤。
什么至高神,什么众神……统统都要向人间献上忠诚!”
妲己朝王座爬去,双手死死抓住台阶边缘,哭喊着:
“求求你,不要听那面破镜子的话!那面镜子一直在骗你啊!”
殷受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在骗自己:
“镜子会骗孤,但从不说谎。
它说过的,只要孤吞下这只眼睛,就能守住人间。
就算死了又怎样?
孤绝不能让那些神、那些叛臣,毁了大商的基业。”
话音刚落,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大殿入口传来,像一块冻了千年的铁砸在地上。
“毁掉大商基业的,不是神,也不是叛臣,是你,殷受!”
妲己猛地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踱步走进残殿,穿着长衫,身形清瘦,像一位在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面容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