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幽幽道:
“万世的皇帝,看起来很风光。
实则不过是囚禁在各朝各代皇帝身上的幽灵,生生世世被锁在人间君王脖子上的铁链而已。”
他话毕,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少年人皇身上,声音低沉下来:
“我也觉得你说的挺对的。
依靠众神,百姓一定无法真正自由。
发展,需要百姓的自由。”
他眼里的光芒忽然变得炽热起来:
“我想让众神再也无法奴役人间。
不只是众神,还有君王与世家的权柄,让百姓真正自由。”
少年人皇微微动容:
“抹杀君王与世家的权柄……你竟有这种觉悟。”
伯邑考上前两步,紧紧攥着拳,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一直是这样做的么?
你成为人皇,不是因为贪恋那个位子,而是要用那个位子来抗衡众神与世家。
我也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少年人皇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舍得放弃皇权?”
伯邑考不停地点头:
“是的,但……”
他顿了顿:
“我不会像你这样步子迈得这么大。
一代人该做一代人的事。
我既可为万世的皇帝,那我便要做万世皇帝该做的事。
人间的皇帝,怎么可以受制于天上的众神?”
他深吸一口气:
“我相信,后来者亦可做到拔除皇权、拔除世家。
我要做的,便是为后来者开辟一条像样的路。
而你,殷受,你已经为我开了一条很不错的路。
接下来,把一切交给我吧。”
少年人皇认真地审视着他,脸上那股癫狂与慌乱,此刻彻底消退。
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更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嘴角缓缓挂起笑意,他看了一眼手中那颗鬼骗奸奇之眼,眼里露出轻蔑,紧接着,一口将其吞下。
下一秒,恐怖邪恶的力量在少年人皇身上轰然爆发。
一只眼睛从他眉心挤出,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像饥饿的野兽第一次看见猎物。
少年人皇感应着身上涌动的神力,眸光幽幽:
“这就是……神力么?”
他能感觉到这力量的代价。
额头上那只眼睛不停地蛊惑着他,虽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可那股对生命深深的恶意却清晰可辨。
无论是人类、众神还是阴间生物,统统都在它的食谱上。
听从求知之镜的话,确实可以守住人间。
但,也仅仅是守住即将被众神占领的人间而已,却守不住百姓。
他抬起眼,看着伯邑考:
“然后呢?”
“这只眼睛是人间大患,你以人皇之躯镇了它大半邪气,如此这般,我才可将其封印。”
伯邑考侧过脑袋,不敢看他,压抑着不忍,声音发紧:
“然后......挖出心脏。
我需要你这颗末代人皇之心,有用。
可换,万世太平。”
妲己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着,慌慌张张地朝少年人皇爬去:
“不要!夫君!求求你不要!”
少年人皇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孤的心脏,换万世太平么?好!爽快!”
他随手一划,眉间那只鬼骗奸奇之眼骤然绽放紫色光芒。
一道屏障凭空出现在妲己面前,无论她怎么拼命拍打,都无法突破分毫,只能无助地摇头,泪水砸落在焦黑的地砖上。
少年人皇眼里露出一抹柔和:
“此生,对你不起。
美人之恩,来世再还!”
话落,他的手猛地插进自己胸口,掏出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
妲己见此,直接瘫软在地,娇躯轻轻抽搐。
伯邑考低着头,身子绷得很紧,明明只是一道魂,却像一块石头般僵硬。
少年人皇以充满威严的口吻掩饰自己的虚弱:
“接着。”
伯邑考走上前,双手捧过那颗心脏,低头:
“陛下,还有什么遗言么?”
少年人皇轻声开口:
“阿九。”
话音方落,一只尾巴尖燃烧着火焰的豹猫凭空出现,化作一道留着八字胡的干瘦老人模样,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
少年人皇道:
“孤走后,烧了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孤少了一颗心。”
他看向妲己:
“我知道,你下不去手,这对你来说太残忍。”
老人重重叩首,妲己哭哭啼啼。
少年人皇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都城,忽然嗤笑了一声:
“这时候,我竟只有你们两个陪在身边。”
妲己捂着嘴巴抽泣。
想到英明神武的夫君,为了人间付出全部心血的君王,濒死之际身边只有一狐一猫,心中无边悲凉,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人猛地抬起头:
“不然,门外有一位为宫廷女子养兽宠的小吏,也与臣有一面之缘。
他昨日便启程鹿台,勤王护驾。
奈何,那小吏胆小,在城外被兵戈相交之声吓死了。”
少年人皇闻言,轻笑了一声:
“原来,孤,还是得民心的。
那便,去一趟阴间,见一见我大商忠臣。”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人间,托付给你们了,孤累了......”
这句话里,充满了对人间的留恋与不舍。
然后,他不动了。
老人凄厉喊道:
“臣,申公豹,恭送大商人皇陛下!”
话落,尾巴尖的火焰猛然大亮,整个宫殿燃起熊熊大火。
伯邑考看向妲己,走上前,展示手中那颗心脏:
“这三界中,最值得怜悯的女子便是你。
西上帝对你下了诅咒,若无人皇之心,那诅咒便无法破除。
如果你想要,这颗心脏也可以给你。”
妲己盯着他,眸光冰冷。
在她眼里,就是伯邑考逼死了她的夫君。
“君死,妾何生?”
她抽出随身配剑,搭在肩上,微微用力。
凄美的血红淌下。
那具令三界无数男人垂涎的娇躯在火光中化作星星点点,只留下一颗洁白的妖丹。
伯邑考抓住那颗妖丹,眼神哀伤:
“那你选择的,就是另外一条路了。
你的魂魄我会倾尽全力保住,但你不要留在大商。
去东边吧,那里有一座岛。
我用补天术算过,你若去了那里,若干年后会被岛民称为‘狐妖玉藻前’。
只有这般,你才有机会再见你夫君。”
他的补天术自然不差,毕竟姬昌是他名义上的父亲,那也是他另一重身份的根基。
“世子殿下!”苍老凄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伯邑考回头,看见申公豹匍匐在地,老泪纵横:
“请世子殿下怜悯,准老臣来世可为人皇陛下效力!”
伯邑考叹了一口气:
“补天术虽有这般能耐,可这因果太大,你要付出代价。
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
隐姓埋名,凭你引路豹猫的能耐,定可潇洒天地间。”
申公豹嘴唇蠕动了半晌:
“无论怎样的代价,老臣……老臣都想再见一见人皇陛下啊!”
伯邑考紧紧抿着唇,良久才重重叹息:
“也罢。我可以帮你,但代价是——”
他不敢看这位大商旧臣,转头望向别处:
“你会死在新人皇手中。”
申公豹错愕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期待地问道:
“那,能帮上陛下么?”
伯邑考颔首:“能的。”
“砰!”申公豹重重叩首,“谢殿下!”
他身上开始燃烧起火焰,竟自焚于此,与人皇陪葬。
伯邑考叹息道:
“好一个忠臣。
我会尽力,为你创新因果,让你们主仆二人,不互相为敌。”
他拔腿走出鹿台。
腰很弯,像是被沉重的大山压住。
可背后的火光,让他不能弯下腰。
他努力站直,挺了挺腰板,走出宫殿,对大殿外等待消息的神明与周将,沉声喊道:
“殷受,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