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零号古董店,书房。
江潮生坐在椅子上,消化着今天的信息。
自己有了妻子,有了孩子。
作为一个男人而言,算是圆满了一半。
可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不是说,自己不是有情生灵么?那自己是怎么让妲己怀上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这个人生哲学的终极奥义,旁人大可不必去想,可对他而言,迫在眉睫。
“嗖——砰!”
烟花炸开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窗外的夜空中绽开一簇簇金红翠紫。
他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这人间,真好。”
.....
客房。
妲己还保留着住客房的习惯。
就像在皇宫时一样,嫔妃有自己的宫殿,她从不日日泡在帝王寝宫里。
她坐在梳妆台前,握着木梳,慢慢梳理着垂落的长发。
忽然,目光落在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妲己拿起那封信,柳眉微颦:
“不详的气息。”
引路豹猫能在命运岔道上趋吉避凶,九尾狐则可感应祸福。
这封信上的气味,明晃晃地写着“大灾”两个字。
“谁呢?”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黄纸信,展开。
三张纸。
第一张映入眼帘,妲己娇躯猛地一颤,美眸骇然瞪圆。
“我知道殷受的消息。”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如浪。
那只纤纤玉手按上去,轻轻抚平那团乱跳的心。
她眯起眼睛,定了定神:
“雕虫小技。”
无非是想挑拨她与夫君之间的关系罢了。
想说大王其实没死,只是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可笑。
她打开第二张信纸。
“你就不想知道,殷受与黄昏之间的关系么?
我知道的,小狐狸。
我们见过,那时候你们叫我洛基。”
妲己的眼角剧烈抽搐。
洛基。
那个家伙原本只是个普通神明,不知为何突然成了至高神,还曾去过大商皇宫,与夫君见过一面。
鬼骗奸奇之眼与求知之镜,都是他送给夫君的。
这人开口是谎言,闭口是欺骗,满肚子都是算计。
可这封信上的内容,确实扎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近来总有一种预感,夫君很快会陷入一场极大的凶险之中。
她能感应到,那劫难并不致命。
因,夫君气运滔天,逢凶化吉是必然的。
可问题是,如果她提前弄清了夫君两世之间的牵连,或许便能帮他避开那一劫。
或许,那个“逢凶化吉”的契机,就落在她自己身上。
妲己沉了沉心,展开第三张信纸。
上面只写了一行地址——天明市,安山寺。
她本能地觉出,那座寺庙里有极大的凶险正等着她。
沉默了很久,她垂着头,长发遮了半边脸,梳子捏在指间,许久未动。
终于,她抬起头,眼神定了下来。
得去。
她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墙壁:
“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把孩子留住。”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只有烛火晃了晃。
妲己的眉头皱得更深,眼底浮起一丝凶光:
“这是你欠我的,伯邑考。”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妲己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果然,我应该去一趟。”
.....
天明市,安山寺。
白日香客燃尽的香灰还堆在铜炉中,余温未散。
论世间何处欲望最为浓稠?佛门清净地。
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跪在蒲团上叩首时,心里揣着的全是求不得、放不下、爱别离。
求财的、求子的、求姻缘的、求仇人暴毙的。
满肚子欲念烧成一炷一炷的香,袅袅升上大殿穹顶,把金身佛祖的脸都熏模糊了。
已是深夜。
山门落了锁,铜环上凝着薄霜。
残雪未化,薄薄铺在青石阶上,月光一照,泛着幽冷的蓝白色。
一道白色轻纱的靓影踏着残雪走进庭院。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袭白纱照得近乎透明,像从月色里裁出来的一段。
妲己仰头看了看月亮。
霜白的月光铺了满脸,把那双狐狸眼衬得又冷又亮。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腹,指尖很柔,像在安抚一个即将熟睡的孩子。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我来了。”
檐角的阴影动了动。
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靴底碾着残雪,一步一步,踩碎了满院月光。
妲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件风衣的气味她太熟悉了。
那是夫君常穿的。
可来人走近了,她才看清,风衣底下裹着的不是江潮生。
个子矮了一截,身段却丰腴得过分。
这世上能把一件黑风衣穿出这种味道的女人,只有一个。
金美婷。
她眼神冰冷,俏脸上挂着一抹病态的媚笑。
黑风衣里头只套了一身紫色的贴身内衣,大片雪白的肌肤迎着夜风,冷也不怕,像是故意露给人看的。
妲己幽幽道:
“我猜到了,那封信是你放的。”
金美婷迈着猫步一步步走来,歪着脑袋盯着妲己,满眼都是淬了毒的妒意:
“我猜,你看见这寺庙里有关于先生身世的秘密,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吧?
两封信,一封是殷受的消息。
如果你的心还在殷受那里,你一定会来。
另一封是潮生与殷受之间的关系。
如果你深爱先生,你也会来为先生一探究竟。”
她掩嘴轻笑:
“我猜,你是为第二封信来的。
你觉得自己能用这条命替潮生打探出身世的秘密对么?
看到那封信,你就觉得你能拯救潮生了?
潮生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世界谁都拯救不了谁,人只能自救。
骚狐狸,永远也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
妲己听着这番话,俏脸纹丝不动,嘴角却慢慢挑起一道轻蔑的弧度。
金美婷的笑容收敛了,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冷下去:
“你还在笑什么?
蠢女人。
你知不知道今晚你就完了?
你得不到任何情报,只会让潮生因你痛彻心扉。
不过没关系,我会抚平他的伤痛,我也可以为他生孩子。”
妲己终于开口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夫君身世的情报。
那是万世皇帝布的局,而万世皇帝目前站在夫君这边。
夫君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说明他如今不该知道。”
金美婷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她,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妲己扬起白皙修长的脖颈,高高地昂着头,目光居高临下地钉在金美婷额头上:
“你被邪神侵蚀了对么?
邪神们到了人间,连面都不敢露。
藏起来的邪神,就像藏在房间里的毒蛇,令人寝食难安。
既然我能让那些邪神出手,让毒蛇们自己亮出相来,我何乐而不为?”
她顿了顿,唇角轻蔑的弧度更深了:
“今日,我虽死,可夫君能占尽先机!”
这句话砸在地上,像一块铁板摔碎了冰面。
金美婷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头滚了滚,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只是为了江潮生的身世,妲己绝不会来这里。
她临走前,特意向万世皇帝确认过——那声叹息,那声“好”,便是默许。说明她这一趟,必能为夫君要走的路劈开一道口子。
金美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是因为这个……才、才来这里……”
妲己的音调陡然拔高,白衣在夜风里猎猎翻飞,月光从她肩头泼洒下来,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白刃,锋利、孤绝:
“以身入局,换一场战争的先机,这是人皇王妃不需要思考便可做下的决断!”
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
雪落无声。
月亮挂在天上,看着这个女人把命放在了砧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