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聊了好一会儿,准备轮流去泡温泉的时候,宫世八重子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这条消息。
“我爸爸说他要来接莎士比亚。”她说。
“接莎士比亚?”小野美月费解。
‘不是接你?”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我爸爸对莎士比亚的爱,就像某些男人对钓鱼的爱一样,有时候是可以抛妻弃子的。”宫世八重子说。
说完,她笑着问见上爱:“还活着吗?”
见上爱正在试探青山理的鼻息。
“还活着。”她放下手,“但精神上已经死了。”
“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青山理突然开口,就像闪电,语速快得也像闪电。
影视剧里,那些将死之人有这样的语速,世界上会少很多遗憾。
“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害怕见家长?”见上爱笑起来,那笑容就像成熟的大人对待幼稚的孩子。
“不是家长,是同学的父母吧?”小野美花也笑着纠正。
“也是。”见上爱没有争辩。
“为什么?”宫世八重子一手托腮,好奇地看着青山理。
“有什么奇怪的?”青山理不解,“举办婚礼时,有些新人喜欢宣誓、唱歌、跳舞,有些新人恨不得自己和宾客一样不起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纹路,我的波纹就是不适合应对女同学的父母。”
既不是家长,也不是简单的同学父母,是女同学的父母。
“总之,宫世同学,不管能不能拒绝,私人飞机的事当我没说,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去。”青山理道。
“我倒是无所谓,但你会和我一起回去的事情,我妈妈已经知道了,你不在的话,我妈妈说不定又会想起你,突然约你吃饭也不是不可能。”
青山理看向见上爱。
见上爱笑道:“她父母两人的关系,有点像我和你,但我是温和版的宫世阿姨,你是还没死心的宫世叔叔。”
“私人飞机,我坐!”青山理咬牙道。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主动再见一次宫世阿姨。
上次她定下见面日期的强势,青山理已经忘了,因为过于害怕,所以选择了遗忘。
“胆小鬼。”见上爱轻轻笑道。
“等我妈妈真的约你见面的时候,我看你的胆子有多大!”
见上爱蹙了蹙眉,现在是晚上,他这么说,让她心里有点介意。
但她也谈不上多么害怕,甚至有一点想再见一面。
“有没有办法帮帮他?”宫世八重子看向久世音。
“有办法,但他自己不想改变。”久世音说,“在这方面,他就像家里没电的闹钟,既不扔掉,也不换上新电池,没有改变的意愿,只是停在原地。”
她又说:“或许,等他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自己装上电池。”
见上爱与宫世八重子心中一动。
小野美花在桌底下攥紧小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青山理抱着脑袋念叨,脚疼都忘了。
十二月三十日,从札幌起飞的直升机,直接降落在这个滑雪温泉小镇。
五人一狗上了飞机。
小野美月捂着耳朵,一脸兴奋。
青山理没太多感觉,拥有一架直升机很难,但乘坐直升机很简单。
他坐过,上一辈子出去旅游,不管山里,还是在岛上,都有花钱坐直升机俯瞰的项目,价格也不算贵。
直升机抵达札幌丘珠机场。
五人一狗在贵宾室休息。
“有件事我很好奇,”青山理问两位大小姐,“你们家有多少私人飞机?”
“多少?这我不太清楚。”见上爱看向宫世八重子。
宫世八重子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具体数量不清楚,但每一位家族主要成员都至少拥有三架专机,一架使用,一架备用,一架保养。”
青山理与资本主义更加势不两立了。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见上同学,《日本2045》赚到的钱,我的那份,麻烦你找人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救助孤儿、上学困难的人群,不限国籍。”
“讽刺我?”宫世八重子笑着看向他。
“没有的事,我将来也打算买三架飞机。”青山理道。
说完,他看向小野美花:“美花姐,新书的版税,这么用可以吗?”
“当然。”小野美花笑起来,洋溢着娴静的柔美气息。
“哥哥,我也是孤儿,上学困难。”小野美月笑嘻嘻地摊手要求。
青山理心里一暖,能大方说出这句话,证明她已经能正视过去。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他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小糸,有你一半的功劳!
“你把资料递上来,我给你加急,直接送到见上爱桌上,是否能拿到钱,由她决定。”他道。
“资料不用了。”见上爱笑着说,“美月,我问你一个问题,亲属一栏,你写谁?”
“姐姐啊。”小野美月回答。
“不写青山理?”见上爱问。
“不写,我虽然喊他哥哥,但他不是我亲哥,而且他很有钱,写了他我就没钱了。”小野美月笑嘻嘻的。
她不确定见上爱的打算,但不管她是什么打算,她也不会承认青山理是她的家属。
是她的家属,不就是小野美花的家属了吗?
这怎么行?
“还要给她钱吗?”见上爱笑着问青山理。
“不给!”青山理道。
“为什么呀?!”小野美月可怜又不服。
“你读书又不花钱。”
小野美月无话可说,学费、修学旅行费、校服费等等,开明高中都给她免了。
免除的原因,当然是宫世八重子对车祸的弥补,但为了照顾她们的自尊心,也设立了条件,成绩必须在前一百名。
“飞机快来了。”宫世八重子看了眼手机。
青山理开始深呼吸,就像是在高海拔上吸氧。
他在心里想象与宫世父亲见面的过程,如何问好、如何行礼等等。
提前预设宫世父亲会问的问题,准备答案,斟酌用词。
宫世父亲的专机,从外观上来看,不比普通飞机小,唯一的区别是舷窗。
普通飞机的舷窗,一个脑袋大小,这架飞机的悬窗有两个脑袋到三个脑袋,不知道有什么说法。
没有安检,五人一狗直接登机。
飞机从前往后分成几个房间,每个房间分成好几个功能区。
办公区、休息区、聊天区、娱乐区,几乎都是木制家具,还有衣柜、书柜、酒柜。
座椅有单人沙发,长条沙发。
不管坐哪儿,脚都可以完全伸直,与青山理之前去欧洲坐的飞机完全不同。
青山理与小野姐妹看得目瞪口呆。
“莎莎,到爸爸这里来!”过道上,身材略胖的男人张开双臂,表情慈善得像是看见自己的二胎七岁小女儿。
莎士比亚欢快地冲上去,扑在男人怀里。
一人一狗激动地拥抱。
“你们是亲姐妹?”青山理微微倾斜身体,问宫世八重子。
“各论各的。”宫世八重子同样靠过去,“我爸爸和莎士比亚是父女,但我和莎士比亚不是姐妹。”
小野美花看着两人。
以前,在她面前,青山理从来不会和别的女孩子这么亲近。
“都瘦了。”宫世爸爸揉着狗头,眼泪都要流出来。
“爸,它才来一天。”宫世八重子一副‘别再给我丢脸’的嫌弃。
宫世爸爸站起身,手指点向女儿,想了想,又点向青山理。
“这小子是谁?”他质问。
“那个,叔叔,您好,我是宫世同学的同学,青山理。”青山理连忙鞠躬。
他慌乱得像是对人家女儿有企图。
宫世爸爸挺着肚子上下打量他,说:“看起来,好像只有长得不错。”
“是吧,可帅了。”宫世八重子笑道。
“没有叔叔帅!”青山理立马表明态度。
“长得不错,嘴甜,不可靠。”宫世爸爸摇头。
“谁问你了。”宫世八重子叛逆期似的,态度忽然冷下来。
宫世爸爸与青山理同时吓了一跳,两人后退半步的动作几乎同步。
宫世八重子笑起来:“我开玩笑的,爸爸。”
“哈哈,这点像我,我也是开玩笑!”宫世爸爸看向青山理,面露欣赏,“一表人才啊,怪不得小八奶奶总是说你像我父亲。”
“不不不,没您像,您比我像爷爷多了。”青山理弯着腰说。
“年轻时候,你差我一点,现在嘛——”宫世爸爸摸摸肚子,“你还是比我像一点的。”
“叔叔,坐下来再聊吧。”见上爱一脸无奈地提议。
“好啊,咦?小爱也在?快坐快坐。”
——宫世的爸爸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我是还没死心的宫世叔叔’是什么意思?我和叔叔哪里像了?
他自认为,就算和见上爱结婚,也不至于害怕十七岁的女儿。
除非他特别喜欢女儿。
他能看出来,宫世八重子与她父亲的相处,远比她和母亲相处,更自在一些。
宫世八重子这人很扭曲,坏脾气只会对喜欢的人撒,对陌生人只有公平与交换。
青山理、小野美月、小野美花客人似的坐在靠墙的长条沙发上。
眼前有一张极具设计感的简约石板茶几,上面放着各种报纸、几张菜单。
“想吃什么自己点。”宫世父亲招待一句。
他不再管他们。
这让青山理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宫世父亲坐在黑色沙发上,抚摸着莎士比亚,无限爱怜。
“莎莎,这次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来哦。”
美丽的空姐端着餐盘进来,里面全都是一片片的肉,有点像肝脏之类的切片。
宫世父亲指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给莎士比亚介绍:“莎莎,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鹿蛋蛋、这是马蛋蛋、这是牛蛋蛋、这是猪蛋蛋......”
青山理往后面坐了一些。
宫世八重子笑着看向他。
见上爱拿出手机录像,对着青山理。
小野美月也在偷偷录像,她将镜头放大,对准狗盘——那狗盘也很高级的样子。
青山理轻轻拉扯她的衣服——女孩子拍这些做什么!
小野美月被抓,不好意思地可爱一笑,双眼弯成月牙。
“坐着也无聊,带你们转转。”宫世八重子站起身。
青山理求之不得,但还是下意识看向宫世父亲。
“快吃吧。”宫世父亲完全不管他们,介绍完那一盘子蛋蛋,开始一片一片地喂莎士比亚。
16世纪的莎士比亚本人,可能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青山理与小野姐妹站起身,走向宫世八重子。
“有无线网,飞机爬升、巡航、下降期间,都可以使用,你们自己连。”宫世八重子背着手,好像大航海时代的女船长,一副上流社会女精英的优雅姿态。
几人往餐厅走去。
他们没想到的是,青山理刚动,正准备吃东西的莎士比亚立马看过来,见他往别的房间走,连忙跟上去。
“莎莎!莎莎!”宫世父亲拿着不知道是羊的,还是马的,或者猪的蛋蛋,在后面追。
好像给七岁二胎女儿追着喂食的老父亲。
空姐端着蛋蛋们也跟上来。
莎士比亚自然而然地走到青山理脚边。
拿着不知道什么蛋蛋的宫世父亲看着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叔、叔叔。”青山理双腿都在发软。
他停下来,莎士比亚也停下来,蹲坐在他脚边,十分忠诚。
见上爱拿着手机记录着这一幕,一边录,她一边笑。
太有意思了!
宫世父亲将手里的蛋蛋放在餐盘里,老了十岁般叹气道:“......青山。”
“在、在。”
“以后,你和莎莎一样,叫我爸爸吧。”
......青山理的岳父恐惧症,毫无疑问地加深了。
不过这是另一种层面的恐惧。
见上爱与宫世八重子对视一眼,然后她背过身去,一只手的手背掩着嘴唇。
她双肩微微抖动,黑色长发被风吹似的漂浮。
就算如此,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拿着手机录制。
“喊爸爸呀。”宫世八重子的笑意根本克制不住。
“叔叔,我——”青山理进退不得。
“待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宫世父亲说,“还有一些蛋,她们女孩子不能吃,我们爷俩吃。”
“......好、好的。”
少女们吃美食,吃各种甜品,而青山理和宫世父亲吃各种烹饪方式的各种蛋蛋。
——下辈子,我不会投胎成太监吧?
总觉得掉了很多功德。
宫世父亲也不好过,飞机降落,他与宫世八重子回到家,这件事立马当成笑话,被宫世八重子在家里说了。
宫世爷爷很淡然,已经习惯儿子的不靠谱。
两位奶奶笑得前仰后合,年轻了好几岁。
重点是宫世母亲,她知道这件事,立马把丈夫训了一顿,过年期间不准遛狗。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吃那么多蛋蛋太不像话了!”她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天晚上,青山理总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
“理,睡了吗?”小野美花在门外问。
“没,进来吧。”青山理调整一下坐姿。
小野美花走进来,头发系着白色头巾,很有清纯气息。
因为家里有暖气,她穿着夏季轻薄的睡衣,曲线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