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美月上完厕所出来,青山理已经不在房间。
手机、行礼,都不见了,就好像她进了一趟厕所,结果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有床上还残留着他睡过的痕迹。
小野美月在床上重新躺下,盖好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蜷缩身体,仿佛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要把躯体变成蜗牛壳,让自己的心躲起来。
这样就好。
自己不用提心吊胆,又不用和青山理睡一个房间。
交换房间真是一个好主意。
明明是一个好主意,可为什么每当这样想的时候,难过便如同海浪一般,涌上她的心头?
非常非常难受。
胸膛真的要裂开一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好想立即睡着,睡不着的话晕过去也好,快点天亮吧,事情就这么过去。
小野美月揪住胸口衣服,某种东西扼住了她,开始不能呼吸。
越来越难受,呼吸困难不再是一种错觉,而是真实的现象。
快要窒息之前,她下了床。
没有开灯,一手按着胸口,一手在黑暗中搜寻,找到离开房间的路。
出了房间,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找到青山理,只要找到他,自己就不会难受了。
可是,最后......小野美月连门也没敲。
她蜷缩在房门前,任由自己窒息到落泪。
直到青山理回来之前,她都一个人在这里。
青山理走过去。
“美月。”
小野美月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声音是幻觉。
“美月。”青山理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小野美月这才抬起头,看见青山理,她吓了一跳。
青山理也吓了一跳。
“哥哥,你怎么在外面?”小野美月连忙站起身,一个劲抹脸上的泪水,连肌肤红了也不管不顾。
“你怎么了?”青山理的脸色变了,“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没有,我只是......困了。”
青山理上下打量她,发型、脸蛋、衣服,看起来都不像是出事的样子,他才松了口气。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
小野美月的泪水又要流下来。
“是不是一个人害怕,来找我?对不起,我睡不着,去海边转了一圈。”他解释。
“.....嗯。”小野美月点头。
“抱歉。”青山理抚摸她的头发,“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不用了,我现在没问题了。”小野美月扭头走向青山理的房间。
“美月!”青山理跟上去。
“真的不用了。”
“对不起。”
“哎呀,真的没事,没骗你。”小野美月语气正常,只是一直没回头。
两人来到房门前。
“回去吧回去吧。”小野美月在门内,一只手随时准备关门,另一只手挥动赶人。
“真的不用?”青山理确认。
“真的!”小野美月把门关上。
青山理有些糊涂了。
小野美月是在说气话?还是她流泪的原因不是他不在,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别的什么事?
比如说,她的恋情出现问题,喜欢的人在元旦期间出轨了?
又或者,她把自己害怕,跑来和哥哥一起睡的事情,告诉了喜欢的人,结果两人吵架了?
这一晚,青山理一会儿想起见上爱,一会儿想小野美月,没怎么睡好。
一月六日,六人四处溜达。
在鱼见亭买了巨大的豆沙包,野目玲奈想吃中村屋的抹茶冰淇淋,为了不一个人受冻,非要请所有人吃。
五六摄氏度,六人在街头吃冰淇淋,冻得大呼小叫。
吃完午饭,在滨海长廊休息。
附近有不少人钓鱼,可以眺望江之岛地标“SeaCandle”灯塔,今天天气不错,还能遥望富士山。
待到觉得可以回去的时候,六人骑摩托车返回东京。
与来时的兴奋不同,归途很安静。
不管是什么交通方式,摩托车、电车、飞机;
也和出去的理由无关,无论旅行,还是过年回家;
和人的性格也无关,不管是否健谈;
归途总是很安静。
小野美月静静地抱着青山理,戴着头盔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背上,青山理觉得世界都静谧了。
回到东京,她又恢复活泼,开朗地与众人道别。
再次上路,只剩两人踏上最后一段归程。
摩托车驶入车库,双脚点地,青山理有一种安心感,就像远行的货轮终于靠岸。
“终于到家啦!”小野美月也发出略显疲惫的欢呼。
“辛苦了。”青山理说。
“哪里哪里,哥哥你最辛苦。”小野美月道,“你们男生不在的时候,田村学姐和野目学姐都夸你呢,说你是一位可靠的队长。”
“没有队长,只有一个怕出事的胆小鬼。”青山理说。
“注意安全才不是胆小鬼呢,不怕出事的人才脑子有问题!”
青山理笑起来。
他看着小野美月,虽然依旧带笑,语气却静静地说:“美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如果不想和我说,也可以找久世音老师。”
“我真的没事!”小野美月强调。
关于世界有多少种语言,有两种说法,第一,超过7100种;第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
青山理读不懂小野美月昨晚的眼泪。
两人回到家,小野美花不在,出去演出了。
“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小野美月说。
“嗯,去吧,今晚我来做饭。”
“好~”小野美月开心地返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她的笑容消失了,消失得很慢,就连收起笑容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趴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直到小野美花来喊她吃饭,她装作刚刚睡醒。
饭桌上,她眉飞色舞地聊着镰仓的骑行之旅,又撒娇说累了,不想洗碗。
等青山理同意,准备洗碗的时候,她才说是骗他的。
洗碗、聊天、洗澡,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趴在床上。
这段时间内,身体是身体,灵魂是灵魂。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找到久世音的联系方式。
【小野美月:老师,打扰您了,请问我哥哥的腿伤能骑摩托车去镰仓吗?】
【久世音:没问题。】
【小野美月:好的,谢谢您。】
这是一月四日的聊天记录。
两人之间的聊天,全是关于青山理的。
犹豫了一会儿,小野美月呼出键盘。
【小野美月:老师,打扰您了。】
【久世音:青山理脚疼了?】
【小野美月:不是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再次陷入犹豫。
【小野美月:老师,我的事情您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这件事,我最近有一些烦恼。】
【久世音:说吧。】
【小野美月:谢谢您。】
【小野美月:我喜欢青山理,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青山理,我想让他们在一起。真的想让他们在一起,没有半点勉强,可是,我还是觉得很痛苦。】
【小野美月:请问怎么缓解这种痛苦?】
她聊天喜欢几个字一行,但与久世音聊天,担心打扰对方,尽量一次性把事情说完。
她看着屏幕,就像盲人期待恢复视觉一般等待着久世音给出办法。
【久世音:你现在做的事,就像在风中擦燃火柴,且不让它熄灭一样。】
【久世音:辛苦了。】
小野美月又要流泪了,但时间却因此开始流动,灵魂又回到了身体。
【久世音:你有办法一辈子不让你姐姐知道你喜欢青山理吗?】
【小野美月:当然!】
【久世音:具体怎么做?】
【小野美月:与青山理保持距离。】
【久世音:打算结婚吗?】
小野美月愣住了。
【久世音:还有,在这件事中,最重要的不是你喜欢谁、更喜欢谁。】
【小野美月: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久世音:青山理喜欢谁。】
【久世音:对每个人而言,自己的心意最重要,对你来说是‘青山理与小野美花在一起’,但对他自己来说,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久世音:你先别难过,去搞清楚青山理喜欢谁。】
小野美月下意识想回复:青山理喜欢她啊。
可是,真的吗?青山理向她告白过吗?
【小野美月:久世老师,如果他喜欢的人是我呢?】
【久世音:他第二喜欢的人是谁?如果不是小野美花,你的拒绝只会成全别人。】
【久世音:比如说见上爱。】
【久世音:你是想‘拒绝青山理,给小野美花一点机会,但他和见上爱在一起的概率更大’,还是‘你自己干脆和他在一起’。】
【小野美月:我想拒绝他,然后让他喜欢上美花姐。】
【久世音:你不是上帝。】
【久世音:先别想太多,限定目标,让生活简单些——你去搞清楚青山理喜欢的人是谁。】
【小野美月:谢谢您,我知道怎么做了。】
久世音说的没错,在这里悲伤没有意义,万一青山理第二喜欢的人真的不是姐姐,那她连悲伤都失去了意义。
得想办法确认青山理的真心。
要怎么做呢?
小野美月想到小林志贵、相泽淳,作为好友,他们之间应该会聊到自己喜欢的人。
那两人或许会知道。
但她和他们不熟,也不想直接问他们。
那野目玲奈呢?或许能从小林志贵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可她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像是能保守秘密的样子。
怎么办才好呢。
小野美月陷入沉吟。
一月七日,家里又只剩下她和青山理,小野美花与晴天乐队部外出演出。
两人在客厅学习,为即将到来的开学做准备。
青山理又一次进入忘我的专注,那种神情她一看就知,因为之前被绑过。
在这个时间,只要不影响他学习,做什么都可以。
小野美月偷偷打量青山理。
青山理被很多女孩子喜欢,几乎到了只要是女孩子就喜欢他的地步,但他并非招摇的美少年。
他的魅力更像沉稳的黑色鲨鱼,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旦意识到,绝对会被咬住。
伤口出了血,更是一辈子别想逃走。
哪怕暂时离开,似乎已经安全,可只要鲨鱼想,随时都可以循着血腥味找上来。
时间也没办法。
一位年轻时被咬过的少女,上了年纪,两鬓灰白,回忆青春时,这条黑色鲨鱼就会顺着时间长河,追上来,重新将她咬住。
青山理的魅力就是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他长得怎么样无关紧要。
说句心里话,如果不是周围人一直说青山理很帅,小野美月都没发现他很帅。
她没有在意过他的长相,心里下意识认定:不管他长得怎么样,他都是家人。
有一段时间,她一直觉得青山理长得普普通通,只是不丑。
对小野美月而言,真正重要的是青山理本人。
就像一些情侣,恋爱之前,希望对方帅、对方漂亮、对方有钱,可一旦在一起之后,哪怕对方变胖了、变老了、没钱了,也不会嫌弃对方,偶尔还会满怀爱意地调侃。
她对青山理,不,这不是单方面的,应该说:两人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到了‘只要是对方就行’的程度。
她继续打量他。
突然,她来了一个灵感:这个时候询问他喜欢谁,他会下意识说真心话吗?
“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她试探着问。
青山理没有回答。
这在她预料之中。
小野美月伸手,挡住物理习题。
“哥哥,”她说,“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我就不妨碍你。”
“小野美花。”青山理回答。
青山理挥开她的手,继续学习,全程像个机器人,平时她和姐姐私下偷偷怀疑他精神分裂。
小野美月愣住了。
姐姐?青山理最喜欢的人是姐姐?
那他为什么.......
太好了!
青山理最喜欢的人是姐姐,这样的话,她最喜欢的两个人都会获得幸福。
“我去上个厕所!”小野美月急匆匆地起身走了。
——小·糸!!!
青山理现在对小糸的怒气,就像打游戏时突然弹出来的网络广告,恨不得当场把这该死的奸商掐死。
“还有小野美月,”系统·青山理继续道,“见上爱、宫世八重子。”
——你倒是早说啊!
青山理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被小野美月当成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