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剧团的那日,算是周旭与何晴的初遇。他暗自思忖,往后若有演戏的机缘,大抵还能再见的。
江南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陈红是江西的,何赛飞、陶慧敏是浙江的,眼前的何晴,同样是浙地灵秀滋养出的姑娘。
未来找老婆还得看江南啊!不过江西不行,彩礼一般人支付不起。
这几日,茹志娟领着一众青年作家,一门心思扑在“寻根文学”的探讨上。众人也无旁的举动,只是将周旭先前抛出的三个观点,细细打磨,反复推敲,力求将内里的深意尽数挖掘出来。
另一边,李陀与韩少功还在翘首以盼,等着周旭的新文章付梓面世。
到了第三天,采风团一行人终于踏进了灵隐寺。
寺里素来有“斩桃花”的说法,这话被众人念叨得多了,周旭竟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为了前途计,他觉得自己确实该好好斩一斩那些缠身的桃花劫。
进了寺院,他便取香焚起,对着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他本不是个迷信的人,此刻求神拜佛,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王安忆见了,忍不住打趣:“你也信这些?”
“算不上信,不过是来试试罢了。”周旭回了一句,转而好奇问道,“对了王姐,你结婚了吧?那你这是来拜什么?”
王安忆的婚事,是周旭回武汉后数月才听闻的。那时两人相隔甚远,王安忆也就没特意邀他。
他还是朝着茹志娟打听的
“嗨,还能是什么?”王安忆笑得爽朗,“自然是斩断孽缘。我家那位,铁定是我的正缘呀。”
“那倒是。”周旭深以为然。
就这般,在周旭的带动下,一行人竟都跟着焚香叩拜了一番。
午后,众人踱步到西湖边。
谁能想到,八十年代的西湖,竟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腐气。
这本就是一汪浅水湖,“死水”的特质,让它成了污染物的“囚笼”——脏东西一旦汇入湖中,便难被稀释,更难排出,只能在湖底日复一日地堆积。
再加上八十年代初,西湖的生态治理尚属薄弱,清淤、生态修复之类的举措更是寥寥无几。湖底淤泥里积攒的污秽持续释放,愈发加重了水质的恶化,那股子异味,便也愈发浓烈了。
远远望去,西湖倒还有几分淡妆浓抹的韵致,可凑近了才发觉,这湖水底下,早已是一滩浑浊的臭泥。
众人也不在意,径直登上游船,朝着湖心而去。
湖中央浮着一座小岛,岛上藏着西湖一绝——正是那闻名遐迩的三潭映月。
也就是一块钱的背景图来源。
这几天采风完毕,周旭的文章也写了出来,简直是浑然天成,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写文学评论的天赋,看来是以前写文章骂人锻炼出来的。
周旭把写好的稿子交给《上海文学》。
最近武汉军区政治部的会格外密集,周旭心里犯着嘀咕,也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没先去文工团,反倒拐了个弯回了家。
敲了敲门,门开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陶慧敏……
周旭瞥见那张清丽的脸蛋,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哎?陶慧敏?你怎么在这儿!”
陶慧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面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解释:“这是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屋里就传来老母亲张秋天的声音:“还能有啥事儿!她在团里没个亲人照料,我就把她喊过来搭把手,顺便照看一下。”
“哦……”周旭蔫了声,不敢反驳老妈。
陶慧敏轻轻撩了撩鬓边的头发,垂着眉眼,一言不发。
张秋天见状,又开口帮腔:“慧敏啊,这儿又不是部队,你怕啥?他在外面是你领导,回了家可不是,别被他那副神气劲儿唬着。”
陶慧敏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阿姨。”
周旭迈进屋,狠狠剜了张秋天一眼,拽着她往一旁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抱怨:“哎呀我说您老人家,这像话吗?陶慧敏一个姑娘家,待在我家里算怎么回事?万一被别人撞见了,我……我这脸往哪儿搁!”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秋天打断了:“你还有什么名声好爱惜的?人家小姑娘都没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不着调的心思……哪有您这么办事的!”周旭瞪着老妈,对她这自作主张的做法又气又急,却又不敢说太重的话。
“什么叫我这么办事?我这是为了你好!妈还想抱孙子呢。”
周旭又气又无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
好吧。
周旭不可能把陶慧敏赶走,只好留着她在这里。
“慧敏过来帮我搭把手。”
陶慧敏点点头:“我来了!”
周旭紧跟着进了厨房,陶慧敏正低头在水槽边洗菜。张秋天随后也跟进来,直接把他往水槽旁一推:“愣着干啥?过来搭把手,一起洗。”
周旭依言凑到水盆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陶慧敏的手腕——那只他送的手环,还好好地戴在上面。
说实话,瞧见这一幕,周旭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触动,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似的。
陶慧敏察觉到他的目光,手底下的动作顿了顿,连忙抬头解释,语气带着点局促:“我平时不戴的,就……就出门的时候才带。”
“好嘞好嘞,”周旭被她这紧张的模样逗笑,放缓了语气,“在外面我也不是你领导,没必要这么拘谨。”
陶慧敏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又低下头专心洗菜。
“对了,”周旭一边撸起袖子帮忙择菜,一边随口问道,“你今年回浙江老家的票买了吗?”
“还没呢,”陶慧敏轻声应着,“我还没开始准备。”
“那得早点上心,”周旭叮嘱道,“今年文工团这边没什么特殊节目和要求,想回去就早点筹备。要是抢不到火车票,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好的,谢谢……那您呢?”陶慧敏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真切的关切,“您过年回不回家?”
“我?”周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家离文工团这么近,只要过年期间的节目安排妥当了,自然就能回家过年。不用操心我,先顾好你自己。回头我给你填份资料,帮你把探亲假办下来。”
陶慧敏乖巧地点头应着,沉默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前几天您送了我手环,后来我听人说您喜欢古董,就跟我爸妈说了这事儿。他们特意帮我找了一件青花瓷……我今天刚带过来的。”
“青花瓷?”周旭眼睛微微一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等两人把菜洗好,周旭迫不及待地跟着陶慧敏进了屋,去看那件青花瓷。
自打接触古玩以来,他多少也积累了些眼力。拿起瓷器端详了片刻,先看器型规整度,再辨釉色和年代痕迹,初步判断下来,品相和年代都没什么大问题。他抬眼问陶慧敏:“你爸妈怎么找到这么件好东西的?”
陶慧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点自豪:“我们老家那边这类老物件不算少,不过能找到这种品质的,是因为我家有个叔叔在信托商店工作,帮着留意了才找到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周旭了然地点点头,指尖还在瓷瓶边缘轻轻摩挲着。
厨房门口,张秋天把这一幕看得真切,见两人相处得平和又自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饭菜都端上了桌,张秋天才扬着嗓子喊:“旭儿,慧敏,吃饭了,吃饭了!”
吃完饭,周旭带着陶慧敏返回了文工团。
“……”
半个月后《上海文学》也正式地发表了周旭的这篇文章。
文章的名字叫做《文学的根》。
这篇文章还是十分受到欢迎的,因为作者的缘故……毕竟这算是周旭第一次发表文学评论类型的文章。
这篇文章里面还刊登了一张照片,是周旭在灵隐寺里面焚香的照片……这也对应了此次的主题,传统文化!
毕竟佛教早早融入了本地几千年来的血脉,已经成为我国独树一帜的宗教了。
在北师大。
苏童就在这里就读,在苏童、莫言、余华三兄弟里面,苏童不仅是长得最帅的,学历也是最高的……当然,余华后面成为了北师大的研究生,他这个研究生是作协和北师大办的培训班,不正经。
这几天,苏童这个文学小青年对于校园诗刊的事情也异常上心,一直关注着文学的事情。
临近放假,苏童还在文学社里面帮忙。
他紧跟着几个同学买了一份新杂志,正是《上海文学》,上面写的是《文学的根》,署名是周旭。
范小天才走进文学社,说了一句:“苏童,你还不回宿舍啊!?”
苏童说道:“我把这篇文章看完再说!”
“《文学的根》?”范小天好奇问了一句。
苏童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文学的根》!?”
范小天一笑:“这还用说吗?这篇文章在最近几天可是有不小的热度!你看完了没有?”
看了这篇文章好久,过了好一会儿苏童才说道:“看完了!?”
“你觉得这篇文章是不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童问了一句。
范小天继续说道:“这篇文章的主要问题就是他把以前的路子都给批了一遍,你看看,他文章里面说得,以前的路子都走歪了,什么我们要改正不良风气!这不是改良文学吗!?”
“……”
这边的苏童愣了愣,他回复道:“其实我觉得周旭说得没有问题!?!”
范小天摇摇头:“苏童你还是太年轻了,周旭这篇文章说要摆正风气,当时,我们白话文的小说其实是从五四就开始西化的,相反西化才是白话文小说的传统,像是他那么说的什么寻根啊!才是倒着走路,把以前改革的东西全部找回来了。”
范小天说得是义愤填膺,额头隐隐泛着红。他攥着那页印着周旭文章的稿纸,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京圈文学圈子里浸出来的笃定:
“你想想,五四那帮先生,撬了旧文学的棺材板,才给我们闯出这条西化的路子!现在周旭倒好,嚷嚷着要往回找根,这不是开倒车是什么?简直对不起老一辈的作家!!!”
不过他倒不是讨厌周旭,这是京圈的文学都以五四为荣。各种五四文学社,他们觉得周旭这篇文章是对于他们权威的忤逆。
就好像满遗不让别人说清朝的不好,毕竟那是他们以前当奴隶的年代。
听到范小天如此说,苏童愣了一会,他觉得不能任由范小天如此胡说,便是反驳道:“你这么说是不对的,这些都是那群评论家的观点,反而我觉得周旭同志说得很对,我们文学现在已经遇到了阻碍,就应该朝着这个方向走。”
“阻碍?什么阻碍?”范小天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是写不出东西的阻碍,还是不愿跟着西化脚步走的阻碍?苏童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们读的好小说,哪本没有西方文学的影子?没有福楼拜,没有海明威,我们的白话文能有今天的模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横飞。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屋里的空气却像被点燃的炮仗,一点火星就能炸开来。
范小天气得直喘粗气,指着苏童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你就是被周旭那套歪理给洗脑了!年轻,就是太年轻!”
苏童也不退让,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不是被洗脑,我是看清了!你就是被京圈那套规矩捆住了手脚!不敢想,不敢闯!”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冒着火星,刚才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幸好外面的同学跑进来得早,不让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苏童气不过,回去就开始哗啦啦写起来了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