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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首都。
总政治部。
一间光线偏暗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落座者皆着军装。肩章未缀军衔，胸前的军徽与勋章却在微光中熠熠生辉。
黄政委坐在周志刚身侧。周志刚深吸一口气，指节轻叩桌面，神色沉郁。黄政委见状，低声问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周志刚颔首，未发一言。
哒哒哒——
脚步声打破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位面容显老却身姿挺拔的老者走了进来，在主位落座。他两侧分别坐着两位代表。
“旁边这位是济南军区代表，这位是广州军区代表，都是过来参会的。”
武汉军区牵头的领导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召集大家，事由想必各位已经知晓。前几日的最高会议上，已明确下达裁军指示。我们武汉军区作为试点，将全面撤销所辖所有单位。”
“……”
虽然一群人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和消息，但是真的听到这消息之后，都觉得有点意外和不可思议。
“命令不是还没有下达吗！？”周志刚说了一句。
“初步结果而已。”
这句话也断了周志刚的念想。
“这是领导做出的决策，召集你们过来就是询问你们几位高层领导的意见，你们是否同意武汉军区……”中央的领导问了一句。
一群人一言不发。
说实话，在武汉军区待了几十多年了，他们其实都是有感情的，真的到了现在要被撤销的时间点，心里没有一点郁闷的感觉都是假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萧瑟，吹动了桌角叠放整齐的文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却丝毫冲不散这满室的凝重。
黄政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那里还留着常年佩戴袖章的浅浅印记。
他抬眼望向周志刚，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此刻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情绪，有不甘，有眷恋，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迷茫。
黄政委心里何尝不是如此？从基层参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武汉军区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他的青春与热血。
这里是他们挥洒汗水、守护安宁的战场，是他们朝夕相处、同生共死的家园啊。
坐在角落的一位副领导，指尖微微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半天没找到火柴。
旁边的参谋连忙递过打火机，“啪”的一声脆响，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短暂亮起，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泛红的眼眶。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却没能模糊他望向墙上军区地图的目光。
“我同意……”
“领导，”周志刚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坚定，“我们不是不同意决策，只是……武汉军区从成立到现在，几十年了，多少战友在这里奉献了一辈子，多少硬仗是在这里打赢的。就这样撤了，我们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发了共鸣。
黄政委紧接着说道：“是啊，基层的官兵们大多是就地入伍，家就在军区所辖的河南、湖北两地。撤编之后，他们的转隶、安置，还有家属的工作、孩子的上学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这些问题不解决好，会影响士气的。”
主位上的老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们，眼神里带着理解与凝重。
等他们说完，老者缓缓开口：“你们的顾虑，我们都懂。武汉军区的功绩，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从解放战争时期的浴血奋战，到和平年代的抢险救灾、守卫边疆，你们为国家和人民付出的一切，我们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是同志们，当前国际形势复杂，国内经济建设需要稳定的环境，裁军整编是为了优化军队结构，提高战斗力，是符合国家和人民根本利益的长远决策。武汉军区作为试点，责任重大，也使命光荣。”
老者看向济南军区和广州军区的代表，继续说道：“关于官兵转隶、家属安置的问题，军委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济南、广州军区会全力配合，确保每一位官兵都能得到妥善安置，每一个家庭的困难都能得到合理解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济南军区的代表随即点头：“请武汉军区的同志们放心，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对接小组，会逐一核实官兵信息，制定个性化的转隶方案，绝不辜负军委的信任，也绝不辜负武汉军区将士们的付出。”
广州军区的代表也补充道：“我们会提前做好营区接收、物资交接的准备工作，确保转隶过程平稳有序，不影响正常的军事训练和战备任务。”
“……”
黄政委问了一个问题：“武汉军区文工团呢？”
“全部单位！”
主位的老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话。黄政委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
这一次的首都之行就这么草草结束了，毕竟八四年底只是对于裁军的初步讨论。
除了武汉军区，福州军区、成都军区、WLMQ军区都是如此可怜巴巴的神情，因为这三个军区的领导收到了同一个十分沉痛的结果。
当然这里说个外话，也是比较搞笑的，其实初步决策一直都说的是撤销成都，这个讨论观点是从年末一直到了五六月，但是最后把昆明给撤销了，弄得裁军的时候，昆明的领导们气得差点拍案而起。
“……”
回到了武汉军区。
周志刚带着黄政委又开了一个小会议。
周志刚说道：“马上文工团就要散了，周旭同志在部队里工作了六七年时间，做出来这么多成绩，不管他未来是要离开文工团，还是留在部队……我们总归要给他一个好结局。”
“嗯。”黄政委点点头。
其实，如果没有撤销军区的计划，黄政委也一直都是把周旭当自己的接班人培养的，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六年时间，他就是文工团的政委。
但是现在已经没了这个机会了，武汉军区已经没了。
政委点点头：“是这样，周旭同志在主任的位置上面干的很优秀，我们在临走之前，好歹也要给他留一点东西吧！？”
“马上要退休了，帮他一把也不难。”周志刚抽了一口烟。
“您要退休……”黄政委听到这话，心里也晃了晃。
周志刚抽了口烟说道：“有什么事情啊？！我什么啊！我都七十五了，武汉军区是我一手建立的，现在……都没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坚持了。”
黄政委点点头。
周志刚问了一句：“老黄你有什么规划没有？你才五十多吧？”
“我……我准备去干休所，我待在武汉习惯了，不想离开了。”黄政委叹口气。
“是啊！干休所也是一个清闲的工作，有时间呀！你得好好照顾照顾我这个干休所里面的老头子。”
“不谈这个了，我们还是谈周旭的工作安排吧。”黄政委翻了翻资料：“我呢第一个是想要在政治部讨论决定，让周旭同志任命为军区的一级编剧，第二项决定也是上次说的，任命他为我的副手，文工团的副政委。”
“你这两个提议不错，既尊重了周旭同志的付出，也算是符合了军队内部的晋升程序，那么就先这么吧。我明天开会，你把周旭叫过来。”周志刚说了一句。
政委点点头。
“……”
下午，周旭和陶慧敏吃完了饭，周旭不可能当面说陶慧敏的不是吧？
说着，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陶慧敏的脑袋，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
陶慧敏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抬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娇嗔：“主任……你别老乱揉我的发型。”
“哦？这就不乐意了？”周旭挑了挑眉，打趣道，“真是长大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管不住了。”
“你胡说什么呢~”陶慧敏脸颊微红，轻轻跺了下脚，“说得好像我是你亲闺女似的。”
“差不了多少。”周旭放缓了脚步，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我带你五六年，早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了。”
他得好好摆正这姑娘的心思，别让她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扰了心神。
陶慧敏不乐意了：“我才不是呢！！”
两人很快走到文工团门口，陶慧敏刻意放慢脚步，稍稍落后周旭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透着股刻意避嫌的小心。进了练舞厅，喧闹的议论声瞬间撞进耳朵里。
“还排练什么啊！都传疯了，文工团要解散了！”
说话的是民舞一队的叶子杰，他瘫坐在角落的大型道具上，双腿伸直晃悠着，语气里满是颓丧和不耐烦。
刚练完一组动作的古丽立马从排练厅深处走了出来，眉头拧得紧紧的：“你瞎胡说什么呢！没凭没据的，别在这儿散播谣言！”
站在叶子杰旁边的张一兵连忙凑过来打圆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周围人听清：“别跟他置气，他爸是军区副指挥……消息说不定灵通些。”
“你爸是军区副指挥？”古丽眼睛一瞪，满是惊讶，“这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叶子杰闻言，脑袋一歪，脸上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撇了撇嘴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那么回事呗……再说了，军区现在都已经……”
“都已经什么？”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一道沉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叶子杰猛地抬头，就见周旭脸色沉沉地带着陶慧敏慢悠悠走了过来，眼神扫过来时，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了嘴，从道具上滑下来，悻悻地站好。
周旭本就性子倔，最见不得这种没影的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扎堆的几人，沉声呵斥：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听到点八卦就扎堆瞎传，忘了自己的本分了？让你们来是训练的，不是来嚼舌根的！”
叶子杰缩了缩脖子，连忙走到周旭面前，抬手敬了个不算标准的礼，立定站好。
旁边的古丽、张一兵几人也反应过来，连忙凑过来站成一排，一个个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周旭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再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都聚在这儿干什么！？”
来人是刚从军区开会回来的政委，军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额角带着薄汗，脸色比周旭还要难看。
他快步走过来，沉声道：“刚才的话我可都听清楚了！正式指令还没下来，就敢在这里传谣言动摇军心？你们是不想在文工团待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我告诉你们，就算真到了最后一刻，文工团要解散，我们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穿上这身军装，就要有军人的样子，明白吗？！”
一番怒火发泄完，政委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全部给我进去训练！”
叶子杰不敢再拖沓，耷拉着脑袋，带着张一兵、古丽几人，蔫头耷脑地钻进了排练厅深处。
这时候，政委回头看了一眼周旭。
周旭愣了一会儿，才张开口问道：“指令是真的吗？”
“上面还没说呢，最后的情况谁也不知道。”黄政委不想要撒谎骗周旭，也不想告诉周旭这个事情的真实情况。
周旭叹息一口气，结局他是知道的，而且他……他知道自己就算带领文工团做出来再多的成绩，结果多半也是不会改变，历史的尘埃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击重锤。
“我会带领部队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周旭给政委敬礼。
他还记得《士兵突击》马小帅的一句话：“别以为我来七连没几天，就长不出来七连的骨头！！”
黄政委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武汉军区政治部，我们开会会有新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