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凌晨。
周旭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抻抻懒腰,竟然发现有点挤。
他猛地坐起身。
想起来了,昨天陶慧敏有事,所以他把两个孩子抱去房间睡觉,自己则直接去书房看书,后来就在书房睡了。
他挪了床,已经挨到木架子边了。这屋子很大,怎奈被各种东西占据,现仅剩桌椅和单人床的空间。
“大大小小得有一千件了吧……”
他满是自豪,当初刚倒腾的时候,走家串户就能收,后来得去自发形成的小市场,或经人介绍。
这几年多有一搭没一搭的,也算个小藏家,钱砸出去十几万,光家具就摆了整整一东厢。不过心头好始终没变,还是那个唐伯虎和张大千的画,这两东西真值钱,已经相当于自己的身家了。
他出去看了一下挂历,今天是12月31号。
再过一天,按照阳历,就将告别80年代,进入90年代。
本来他没什么念想,但一想到这个时间,就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就像去年还在用粮票、布票,今年就取消了。
就比如说昨天摆摊的服装小贩还是被视为不务正业的下三滥,今天却人人追捧,成了万元户!!
再想到90年代的彩电、双缸洗衣机、冰箱、卡拉OK、台球厅、录像厅,还有港台四大天王。
哇哦,一步入90年代好像进入现代化一样。
“还睡呢?快进屋子去叫爸爸吃饭。”陶慧敏已经走到了屋子里面,把两个孩子推了进去。
其中周桃跑得最快,拿着积木一下子就跑到了周旭身前,小周禾则是一步一步地摇了过来。
“爸,去吃饭!!”
“叫爸爸!”周旭说道。
他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叫自己“爸”,感觉“爸”和“爸爸”之间好像有巨大差别,就好像自己突然成年了一样。
他很难想象,如果未来周桃带着一个男的黄毛的小伙踹到自己的门前,说老登,我要结婚了。
……
这还有十八年时间呢,老登已经有了幻视了。
“爸爸!”周桃喊道。
“嗯!吃饭吃饭!”
周旭一下子从单人床里面爬了起来。
他到了客厅。
桌子上已经做好了饭菜,进入了冬天,各种腊肉、猪蹄就已经上了餐桌。
“慧敏,明天就是九零年了,你对八十年代有什么感想吗?”
陶慧敏喂着小孩,摸着下巴说:“明年应该是我的第一部电视剧出炉,这部没有你参与的电视剧。嘻嘻!”
陶慧敏还是很高兴的,她心态像小孩子,觉得脱离周旭才能独立成长。
以前的红楼梦和自己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都有周旭的影子,只有这一部电视剧没有周旭的影子。
“好吧!”周旭说道:“是啊,明年你都有这电视剧了。”
扒了几口饭,很快他就准备去上班了。
到了部门之后。
首先进来的是周克玉:“你来了啊!昨天的时候,隔壁科务的人给你递来了感谢函。”
“哦,还有联名感谢函。”周旭笑道,然后接过来这份感谢函!
他一看感谢函上面有很多名字,什么钱学森,什么邓稼先。
啊呸,还有邓老的事情啊。
“不过邓老不是在八六年已经去世了吗?怎么还有他的签名?”周旭疑惑。
“哦,那是于敏同志写的呀,他和邓先生的关系很好,于是帮着填了名字,毕竟你的那篇小说宣传的是他们所有人嘛,加上你还给他们科捐了钱,人家就说顺便感谢你。”周首长说道。
周旭这才点点头。
这名单的人物还挺全的,他想起来,邓稼先是氢弹总设计师,而于敏是氢弹元勋、氢弹的核心设计者,所以两人关系好是自然的。
能有这么一份签名,他感觉自己捐的钱也是值得了。
周旭接过名单说道:“好的首长!!”
周首长说道:“对了,这事搞得还挺大,我们总政讨论了,科委那边也在讨论,还有上头也有人表扬你,说你说的对。你这后续收入应该有几百万了吧?”
周旭点点头说道:“如果按照这个价格说的话,算上影视收入的话,这本书应该能达到千万级别,不过捐都捐了嘛,我也不在意这些钱。”
“哈哈哈!!好样的,你这精神我就佩服,雷锋嘛。这一千万捐给人家,他们应该能搞出一点名堂,不过我我们总政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周首长想道。
想当年人家搞两弹的时候,别说总政要钱了,都要省着钱给人家输过去。
毕竟在国防面前,其他的文学还真的是次要的。
所以周克玉也没有说,因周旭把钱捐给了别的部门而生气。
相反之下,他还得到了上级的表扬和嘉奖。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周旭直接去了他们宣传科:“你们这里有什么最好的摄像机吗?给我一个。”
“摄像机啊,嗯,给你。”干事带着周旭直接去了仓库,拿了一台他们宣传科最好的摄像机递给他。
“首长要借用吗?”
“差不多,借我用几天。”周旭说道。
拿着摄像机,他直接又回到了办公室,对着周克玉说道:“首长,来来来,我来采访一下你。您觉得你对八十年代有什么的印象?明天可就是九十年代了。”
周克玉愣了一下,随即指着他笑骂:“你小子,净搞这些新鲜名堂。我一个大老粗,能有什么印象好说的?”
“,认真点!”
周旭点点头:“认真的!!”
周克玉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整了整军装领口,坐得笔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要说印象啊……”周克玉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最深的就是八四年阅兵。那时候我在观礼台,看着咱们的战士迈着正步走过去,看着那些坦克、大炮、导弹一辆辆开过去,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你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心里有多慌。建国那么多年,别人有的我们没有,别人能造的我们造不出来。晚上睡不着觉啊,总想着万一哪天打起来了,我们拿什么保家卫国?”
“直到八四年,直到看到那些导弹从天安门广场开过,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我们终于有了能挺直腰杆的东西了。”
周旭举着摄像机,他知道周克玉说的是实话。八十年代,是中国在夹缝中艰难求索的十年,是无数人用汗水和生命为未来铺路的十年。
不过,这老人家的话题实在是太大了,和他这小人物想的不太一样。
“行行行,您的感想真大!还有啥?”
“其他的吧?就是过几年吧,早点退休好好休息一会儿,有点累?”周克玉笑了笑,摆摆手:“好了吧?”
周旭点点头,把摄像机停了。
徐怀中在办公室,看着他搞了这么一个行头,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呢?扛着这么大一个机器。”
“这东西不大,好好记录一下,今儿可是年末了呀。明年就是九零年了,不值得记录吗?”周旭说。
“你还挺有仪式感的。”
“知道这里,徐首长,你老来都来了,你也说句话。”周旭问道。
“说啥”
“就简单的嘛,您用一句话概括八十年代。”周旭说。
“我想想,八十年代嘛!”徐怀中沉默了好久,最后咳嗽一声才憋出来一句话。
“我觉得吧,是穷!怎么都快发不起奖金了,近两年好多了,都发得起奖金来了。还有以前给我批款让我下乡的时候啊,那也少,现在批款都多了。”
徐怀中笑嘻嘻,说的话倒是挺实际的。
周旭笑道:“您老这一点不诗情画意啊,亏您还是作家,没有周首长那么气势磅礴。”
“啊哟呵!你也知道人家是首长啊?我和他有什么好比的?”徐怀中笑道。
徐怀中拍拍周旭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你去问一下其他同志。”
办公室的同志还挺多的,周旭陆续采访了几人。
“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你这瞎用什么呢?谁让你用电视剧里面的词了?”
“那我不,在八十年代印象中出现的就是潜伏这个电视剧啊。”那个人回答道。
“行了行了,继续继续。”
“别说啊,这现在几年啊,作家越来越多了,就光我们总政啊,诞生了不少作家。”
“是啊,作家是挺多的。”
一群人笑嘻嘻地回答了相应的话题。
……
周旭扛着摄像机直接去了他们的海马。
看见周旭扛着东西过来了,马未都说道:“好东西啊,这么大个摄像机你哪来的?我去给我们海马添砖加瓦呢,还得是您老人家。”
马未都准备去接过摄像机,以为周旭送过来给他们拍电影的。
周旭说道:“干啥呢?哪里是给你们拍电影的?这么好的设备你们也要能用?这个是我从总政借来的,还要还回去呢。”
听到这话,马未都就不笑了,他说:“哎呀那干啥?”
“记录一下,你把梁左王朔还有海岩叫过来!!聊聊!!”
马未都闻言耷拉下眼皮,随手拉过一把木凳落座,指尖敲了敲桌面:“合着白欢喜一场,我还琢磨借着这台家伙事儿,把咱们手头攒的剧本素材全拍段小样呢。行,等着,我这就去寻人。”
说着推门出去,没半个钟头,几个人就进来了。
王朔一进门就瞅见周旭手里架着的摄像机,眼睛一亮:“好家伙,总政的硬家伙,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周哥今儿舍得扛过来,难不成要给咱们哥几个拍专题片?”
周旭拧了拧摄像机侧边旋钮,调试取景框,随口回道:“赶巧年末,今儿十二月三十一,翻过明天,正式迈进九十年代,专程过来挨个唠唠,说说你们眼里的八十年代。”
周旭举稳机器,镜头稳稳对准梁左:“细说两句,别敷衍了事。”
梁左立马敬礼,装作自己就是一个军人,说道:
“要说八十年代,是憋着一股子心气往前奔的十年。早些年写东西条条框框多,下笔处处拘束,这几年文风放开,小品、小说、通俗剧本全都能放开手脚琢磨,我先前琢磨的喜剧段子,换做十年前连发表门路都没有。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变好,从前一月攥着死工资紧巴巴过日子,现在靠着撰稿,时不时就能攒下闲钱改善伙食。”
“是啊是啊,咱们海马可照顾了不少的作家和编剧。以前这些人谁想着靠写东西过活呀?都是当兼职,现在多少人靠着东西活命啊?”马未都立马开始歌颂自己的功德。
“哈哈哈哈哈哈。”
王朔抱着胳膊,“在我眼里,八十年代是野蛮生长的十年。从前人人捧着铁饭碗,上班熬日子,现在有人下海经商,有人提笔写书,有人南下闯荡,条条大路都能谋生。
前些年谁也想不到,摆小摊能做成万元户,港台歌曲、新式影视一窝蜂涌进内地,老百姓的消遣不再只有样板戏、露天电影。唯一可惜,咱们这帮写文字的,前几年还有些人气,现在越来越死气沉沉了。”
海盐咳嗽一声说道:“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吧小说是死气沉沉的,但是我们当编剧的还是有一口过活的。”
“你们几个别给我耷拉着耳朵,今天可是好日子,好了。”周旭立马关机。
旁边的马未都,说道:“哎哎哎,还没有拍完呢,怎么就关机了?”
“那不是你刚刚不愿意说吗?现在你又来了。”周旭说道。
在马未都的强烈要求下,周旭还是给他录了一段。
马未都整理整理衣服,一副是诗人的样子:“我说呀,这八十年代就……就是一个过去的年代。”
“你这丫的还不是废话,”
“咳咳,哎,我想一下,我以前吧,一直把心思搞在古玩上。现在八十年代下乡收的老物件啊,一下子都蹭蹭蹭往上涨。以前没人当的宝贝,现在都成了藏品啊。我觉得吧,八十年代就是一个机遇的年代。我就是那个碰巧运气好的人。”
“哎,你说这话,我们这些写书的,谁不是运气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