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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宴就定在八一厂旁边的那家老国营饭店。
二楼大厅包了整层，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红桌布铺得齐整。门口立着个牌子，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
“《亮剑》杀青“。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据说是他们八一厂的萧穆亲自题的。
周旭心想，不可能啊，萧穆首长，人不是也算半个文艺兵出身吗？能写这么差吗？
反正就在这里举行一下他们的杀青宴。
人刚到齐，菜还没上，酒先开了。
一箱箱的红星二锅头往桌上搬，瓶盖“砰砰砰“地开，酒香混着烟味飘得满大厅都是。
那时候剧组拍戏，杀青宴不讲究什么红酒香槟，就认二锅头度数够高，够劲！！！
毕竟啊，在BJ谁不喝二锅头？茅台太贵了
一群人喝得有点醉了，已经没大没小地把周旭架到了主座。
李幼斌和张光北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跟两个警卫员似的。
“周老师，您今天可跑不了。“郑晓龙举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刚才已经偷偷抿了两口，“这部戏能拍下来，您是首功！我先干为敬！“
一仰头，一杯二两的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周旭笑了笑，也端起杯子：“别扯这些虚的，戏是大家一起拍的。“
说完也干了。
酒一下肚，热乎气从胃里往上翻，整个人都松快了。
他平时不太喜欢喝酒，但是真要说酒量的话，确实够大。
那群总政的领导啊，陪他们吃饭不可能不喝酒。周旭平时就跟着他们喝，喝的不是特别多，这么几口下肚，反正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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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就彻底放开了。
先是道具组的几个小伙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一个个脸喝得通红，说话舌头都打卷：“周、周老师！您那剧本写得……写得太牛了！我们拍苍云岭那场戏，拍完蹲土坡上哭了半小时，大家都被你的剧情感动了。……“
周旭站起来跟他们碰了碰杯，没说话，又是一杯干了。
然后是化妆组、灯光组、场记……一拨接一拨。
李幼斌护在他旁边，帮他挡了好几杯：“行了行了啊，周老师酒量不行，你们别灌他。要喝跟我喝！“
张光北在旁边拆台：“拉倒吧你，上次拍打摆子那场戏，你跟道具组小周喝了半斤，第二天直接起不来床，还是我替你拍的文戏。“
“那是我让着他！“李幼斌梗着脖子反驳，“再说了，那天不是高兴吗？“
一桌人都笑。
笑着笑着，李幼斌忽然不笑了。
他端着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半天冒出一句：“说真的……这戏拍完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张光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也端起了杯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都干了。
周旭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懂这种感觉。
他们这个剧组、这个培训班才在一起半年，情谊却很深。
毕竟一群人是风里来火里去，全国各处跑，坐车、坐飞机那是一起坐的，日夜不停的颠倒啊。
加上演这个戏，各种战友情、军旅情萦绕在他们心间，也让他们产生了一点别样的情愫。
两人啊在这里喝喝闹闹，觉得越来越有滋味。
这年代的剧组和后世剧组确实不太一样。后世剧组拍两个月几个月就没了，没什么留念的。这时候的剧组啊，拍完一个戏，就是快一年的时间，大家在一起吃喝玩乐，比得上校友情呢！
李云龙这个角色，是刻进骨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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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后半段，郑晓龙拿着个话筒站了起来。
他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说话声音却比平时还大：“各位！静一静！静一静！“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郑晓龙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我郑晓龙拍了这么多年戏，《亮剑》是我拍的最累的一部，也是我最得意的一部。“
“为什么？因为我们拍的不是戏——是精气神！“
“这大半年，我们在泥里滚，在炸点里跑，冬天拍夏天的戏，夏天拍冬天的戏，演员们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没人喊过苦。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拍的是那些真真正正为我们打过天下的老兵！“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抬手抹了把脸：“别的我不多说了，就一句话，这部戏，播出去，不能让那些老英雄们寒心！我们要让全中国的观众都知道，咱们中国人的脊梁，是怎么挺起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好！！”
然后掌声、叫好声、酒杯碰撞声，“轰“地一下就炸了。
此时旁边的冯小刚戳着周旭：“你看我们的导演可喝高了呀，直接站起来就诉衷肠了，周老师。”
“哈哈哈！”周旭笑了：“没事没事，拍戏嘛，大家心里都压抑，释放释放无所谓。”
周旭坐在位子上，没鼓掌，也没叫好。
他就那么看着眼前这群人！
脸上带着妆没卸干净的痕迹，手上还有拍炸点蹭的伤，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辛苦，值了。
……
宴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大部分人都喝高了，有的趴在桌上睡，有的勾着肩膀在那儿唱军歌，跑调跑得能把狼招来。
周旭还算清醒，他酒量本来就好，加上李幼斌和张光北帮着挡了不少，虽然头有点晕，但走路还稳。
郑晓龙送他出来。
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着夜风，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天，郑晓龙才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周老师，您说……这戏播了，能火吗？“
周旭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个在电视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炮儿，这会儿居然像个等着交作业的小学生似的，眼神里带着点忐忑。
“放心。“周旭拍了拍他肩膀，“会火的。“
不只是火。
这部戏，会成为一个标杆，一个符号，一个往后多少年，人们提起军旅剧就绕不开的名字。
李云龙那句“逢敌必亮剑“，会刻进一代人的骨子里。
要说中国重播最多的剧，或许是西游记，但是亮剑比西游记后出来十年，播出的数量竟然比它只少一点。
可见这部剧是多么令人印象深刻，是中国，建国后，前无古人的军事题材电视剧啊。
这些话周旭没说。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夜色里走：“行了，我回去了。后面剪片子的事你盯着点，有拿不准的给我打电话。“
郑晓龙在后面喊：“周老师！等片子剪完了，咱们再聚！“
周旭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正在展开的旗。
身后，饭店里的歌声还在飘！！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歌声跑调，却嘹亮。
就像这部戏一样。
－－－
周旭回到家里。
陶慧敏推了推他，喝得酩酊大醉。
两个孩子过来抱着他的大腿。
周旭看着两个孩子，摸摸脑袋说道：“对了，这两个孩子明天要去幼儿园了。”
陶慧敏点点头：“嗯！！”
周旭摸摸脑袋，真的是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孩子都要两三岁了。
他想了想说道：“要三岁还是四岁时候送他们去啊？你觉得呢？”
“三岁！早点上学好啊，我觉得这两孩子都有天赋，这姑娘创作性强，以后可以当艺术家。这男孩以后是给你们当大科学家。”陶慧敏笑着说道。
周旭给他弹了一个脑瓜崩：“想得美！还在想钱老的事呢。哪有那么简单啊？”
陶慧敏被弹了个脑瓜崩，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瞪他：“你轻点！我这脑袋可是拍过戏的，弹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旭笑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赔，怎么不赔？赔你一辈子。“
陶慧敏脸一下子就红了，推他：“去去去，孩子还在这儿呢，没个正形。“
两个小的还抱着周旭的大腿，仰着小脑袋看他俩。
………
第二天，王朔带着人来跟他汇报。
“周老师，《渴望》马上就开播了。”
周旭吓得一愣。
《渴望》马上就开播了。
《渴望》可是90年代史无前例的大爆剧。
当然，《渴望》和《杨乃武与小白菜》没有撞到一起，它俩一个是年初的，一个是年末的。要是撞到一起，《杨乃武与小白菜》肯定会被乱杀的。
12月，临近过年。这个过年将是属于《渴望》的狂欢。
当然，等《渴望》的狂欢结束后，就是亮剑的狂欢。
渴望也是周旭旗下的作品。
不过不是他自己的作品，是王朔写的小说改的电视剧。但是是周旭的海马的工作室做的电视剧。
当时和他们谈的分成，收益是五五分。
很不错的收益。
谁让广告费都是他们海马拿出来的呢？海马还出剧本呢。
“那就好，什么时候播？”周旭问道。
“就这几天了，您到时候看。”王朔说道
……
进入十二月上旬，，冷清许久的京城忽然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报纸在关注一部叫《渴望》的电视剧，源头来自于《京城青年报》的一篇报道：
“燕山石油化工公司电视台前不久播出了《渴望》，在这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石化城里，《渴望》的收视率高达98%。
前几日，该剧剧组应邀来到燕化，受到员工们的热烈欢迎，员工们表达着对这部剧的喜爱。”
话说，这也是他们的主意。王朔他们当时实在没有地方播电视剧了，但是想搞个广告，然后就去找了燕山石化那边的公司，让他们在厂内播电视剧。
现在这种厂内播电视剧，一个单位播电视剧的事情很常见。
“另外，这个作品由海马工作室打造。海马相信大家都知道，是王朔和周旭主办的工作室，出品了无数的优秀电视剧和电影。希望大家喜欢！！！”
这年头没有正经的收视率统计，顺口胡咧咧，没人去查。
关键这篇报导出来后，紧跟着又冒出几篇，全是文艺界、新闻界看了内部试播后的溢美之词。
他们越报，老百姓越好奇，越好奇，京台越不播。
等捂到差不多时，才终于公布：“《渴望》将于11月26日播出，每日一集。”
……
夜晚的BJ，夜色还是挺美的。
八十年代的人绝想不到京城会修到五环，九十年代的人也想不到它能修到六环，连2019年的人，都说不清现在到底有几个环。
反正非常大。一个BJ，走来走去，走断腿。
在这个单位宿舍楼里面，老太太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一个画面。
“奶奶奶奶，我要看《活佛济公》。”
陈婶儿调到央视，正重播《济公活佛》。
《济公》有三个系列，常见的是1985-1988年播出12集版。1990年有4集《济公活佛》；
1998年又有20集《济公游记》。
这4集版，前两集的导演是杨洁。
反正每个年代的济公都很火。
“看渴望吧！！乖乖，你快点去看一下书！”他笑着说道。
“妈，您这是干啥呢？不就看个电视剧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儿子小军从里屋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你懂个啥！“陈婶儿白了他一眼，手指戳了戳电视屏幕，“这可是《渴望》！报纸上都登了，说燕化那地方收视率百分之九十八！啥概念？十个人里头九个半都在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啥神仙剧能有这么大魔力。“
小军撇撇嘴：“百分之九十八？吹呗，这年头报纸上的话您也信。“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陈婶儿不乐意了，“人家燕山石化好几万人呢，能瞎说？再说了，这可是海马工作室出的！王朔你知道不？就是写《顽主》那个！还有周旭，人家《杨乃武与小白菜》拍得多好啊，那才叫正经电视剧！“
正说着，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陈婶儿开门一看，是对门的张大妈，手里还攥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活，身后跟着她家小孙子豆豆。
“小陈啊，你家电视开了没？“张大妈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我家那台老掉牙的，今早突然没影儿了，拍了半天也不管用。这不，听说《渴望》今晚头一集，我寻思着来你家凑凑热闹。“
“快进来快进来！“陈婶儿连忙把人让进来，“我正调台呢，还没到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