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走在甲板上,奈芙的眉心拧在一起,“那么大一个人呢……?跑哪去了?”
从克莱恩那里离开后,她就在找梅迪奇,一方面,她对因斯·赞格威尔的现状足够好奇,想知道对方是否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同事”,也想知道“0-08”的状态,另一方面,她站在一艘鲁恩军方的船上,不管是面对鲁恩军方还是黑夜教会,她都能够自证身份。
何况红天使的那声嗤笑如在耳畔,明摆着故意的——祂根本没打算藏,甚至和奈芙连打了两次招呼!
奈芙本以为这种情况下的红天使会非常好找,说不定在哪个转角就能撞到,结果她在船上快逛了一圈了,连教会和军方的半神都打过招呼了,却愣是没见到红天使——这是要干什么?!
此刻,客舱的二层内,一个房间的窗户前,因斯·赞格威尔正在自言自语:“你既然和她打了招呼,为什么不见她?”
“真有意思,”那张如雕塑般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生动的嗤笑,语气也在转瞬间轻佻起来,“我打了招呼,为什么就非得见面?”
因斯·赞格威尔脸上表情变幻,出现些许诧异,接着,那生动的笑容又回来了:
“说起来,某些人还真是牢记自己通缉犯的身份,躲躲藏藏的,连见到了熟人都不敢打声招呼……你和他,可是能交心的关系呢。”
“……掏了他的心脏,在你眼里也算是交心吗?”不再有笑容的因斯·赞格威尔问道。
……
“……奈芙告诉我,她又拿回了那枚死神的戒指,但戒指被她存放在一个只有她本人能接触到的地方……”
写完第二封信的克莱恩拿起放在桌边的铜哨,吹了一声后,便将信件叫了出去,靠在椅背上,不再动作。
他已经将因斯·赞格威尔的事情写信交给伦纳德,顾忌到对方身边的其他值夜者,这封信并未送给伦纳德本人,而是送到了平斯特街七号——他之前同伦纳德确认过,对方有监控那里的手段。
也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因斯……我得尽快把最后一种主材料拿到手了,还有,尽快完成扮演……
克莱恩坐在椅子上,用一只手撑住了额头,脸上露出些微的疲惫。
……
科林·伊利亚特坐在黑暗的隔离室内,又想起了在陵寝时的经历。
虚幻漆黑的河流之上,波浪缓慢平息了下来,那试图往外抓摄的手臂、藤蔓和触手们或蒸发得干干净净,或不得不缩了回去。
祭坛四周,大地已然干涸开裂,到处都落有沾染着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
巨人化的他已将手中的两把直剑同时插入了前任首席的体内,将这不比他矮的腐烂怪物扎钉在了倒塌的祭坛上,韦特·希尔蒙手中的猎龙之弓则凝聚出了一支充满暴烈气息的银白光箭,瞄准了前任首席只挂着少量血肉的头部。
一个阴影忽然从一旁的“银骑士”恶灵上扑出,落向了前任首席身上那根延伸往无穷远处的虚幻黑管。
眼见不真实的细管越来越近,那阴影颜色陡然变深,漆黑得仿佛人类心中最堕落最邪恶的想法。
科林·伊利亚特捏紧了手中的符咒,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洛薇雅站在一旁,眼眸毫无波澜的掠过首席,随后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
甲板上充斥着关于人类能化作火焰的讨论,奈芙摇了摇头,只觉得对方不愧来自因蒂斯,不愧是“猎人”途径的半神。
“这种完全不在乎普通人有没有看到的处事风格,感觉像‘铁血十字会’的……”她嘀咕着,靠在了栏杆上,“那边现在归索伦家族和艾因霍恩家族吧?这么说,梅迪奇和他产生矛盾真是一点都不奇怪了……说起来,那边其实还有一份‘征服者’吧……我记得原本祂拿到手的就是这一份……”
放弃了寻找梅迪奇的奈芙索性就这样待在了甲板上,这艘船距离下一站已经没有多远,如果梅迪奇要在下一个港口下船,她或许还有机会见一见对方。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船在狂暴海的中程岛停下,有不少预定在当前港口下船的旅客正提着行李箱,沿舷梯前往码头。
奈芙的视线一眼扫过那些人,正要仔细搜寻,身后的克莱恩忽然攥住了她的小臂。
奈芙下意识想要抽出手,却又在看到一个身影后倏然停住,微抿住唇。
她侧头看了一眼克莱恩,轻声喊道:“克莱恩?”
“我没事,”克莱恩冲她笑了一下,“我只是很遗憾,现在我杀不了他。”
奈芙沉默下来,她看了一眼因斯·赞格威尔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沉吟几秒后开口:
“古拉因城是个好地方,也许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新的秘偶,替换即将报废的塞尼奥尔。
“不过,路德维尔还有别的用处——作为一个强大的‘看门人’,在对付因斯·赞格威尔这件事上,他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哦对了,你或许还用得上‘窃运者’符咒,就是用时之虫做原料,向你自己祈祷的符咒,嗯……帕列斯挺可怜的,如果你需要时之虫,我或许能帮你弄来一条。”
这番近乎明示的话让克莱恩神情里露出难掩的诧异,他暂且从对过去的回忆中抽离开来,视线落在奈芙身上,一抹不太明显的笑容露了出来。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开口。
奈芙动作微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违背过往的行事风格,她低喃出声:
“我真是疯了……
“我刚才居然想,我可以向阿蒙祈祷,帮你弄一条时之虫来……”
这确实是可行的,毕竟面对每一个敢于主动祈祷的信徒,时天使都不会吝惜于自己的时之虫,已经半神的奈芙有把握处理掉这份特别的恩赐,至于阿蒙缠上来怎么解决……
奈芙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倒十字。
——孩子不听话,当然是请家长了。
她边带着玩笑意味地想着这些,边带着几分感慨地开口:
“其实,在我改变你的命运轨迹、改变某些故事线时,这些故事也不断地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能完全将这一切视为故事了。”
她舌尖抵住前牙,把喉间滚动的最后一个词咽了回去。
“纯白行者”……我原以为,这东西是类似“梦境行者”那样,扮演法是诸如“我孑然一身地来,孑然一身地走”之类的东西,现在看来……
留痕,反而才是“纯白行者”最重要的部分啊……
也对,记忆藏馆能够保留记忆被修改、删除的痕迹,“纯白行者”看起来没有留下痕迹,实际上遮掩痕迹的行为本身,对他们来说就是痕迹……嗯,这么说,《格罗塞尔游记》对我来说还多了点别的用处,我可以拿来垫扮演进度……
她缓慢的慨叹中,克莱恩轻轻摇头,开口道:
“倘若你真的能将这一切视作故事,才是件可怕的事。
“试想一下,在我们一起相处如此之久,一起经历诸多事情之后,你还是将我视作小说里的人物,该多可怕?
“要知道,哪怕是看小说,人也是会对故事中的角色产生感情的。”
“嗯……”奈芙有些迟疑地开口,“但是,对故事里的角色产生感情,和对真人产生感情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尝试着组织语言:
“真人是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们会有渴望的人生,渴望的结局,但故事里的角色不一样,他们是没有这部分的。
“当我爱上一个角色时,我会渴望他或者她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嗯,死得其所也称得上是一种‘圆满’——但这个‘圆满’其实是我认为的!是我根据自己的角色理解臆测的!
“而真人,对于什么是‘圆满’,他们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这段话对克莱恩来说并不难理解,只要回想一下奈芙的前后态度便能意识到,随着越来越将他视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奈芙其实变得更加尊重他的意愿了。
不过,这也让克莱恩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想起奈芙退出塔罗会时的话,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选了一条和你背道而驰的道路呢?”
“我会祝福你,”奈芙毫不犹豫地答道,“然后祈祷我们永不相见。”
克莱恩停顿了几秒,他没去问相见了会如何,而是幽幽开口:“你这样的态度,让我想起了一段话。”
“什么?”奈芙愣了一下。
克莱恩回答道:
“尊重,祝福,别死我家门口。”
“……”奈芙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克莱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主动结束了这段讨论,续上了刚才的话题:
“咳,好了——如果你能为我找来一份时之虫,那么我将万分感谢。
“除此之外,奈芙……
“你为什么强调‘看门人’?
“莫非因斯·赞格威尔招惹到了一个他惹不起的恶灵?”
奈芙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个恶灵的身份。”克莱恩笃定道。
奈芙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也算是知道吧。
“主要是,他们两个现在的情况,我有点看不懂……不过总之,不管怎么样,不会影响你报仇就是了。”
“那是个‘猎人’途径的恶灵,”克莱恩继续猜测,“你之前说那是你的同事……‘猎人’途径……难道是那位‘战争天使’?”
“……?”奈芙的表情微微凝固,“不是……我知道我提示得很明显,你也不用猜这么快吧?”
“你那是提示吗,你都差不多把答案拍我脸上了……”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是‘看门人’,又是‘挑衅者’和‘阴谋家’,又是同事……我真是想装都没办法装。”
“……”奈芙默默移开了视线。
……
伦纳德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内突然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子,你的前同事又给你写了封信?”
“又?”伦纳德翻身起来,忍不住吐槽,“他就不能一次说完吗?他写了什么?”
“因斯·赞格威尔在中程岛下船了,”帕列斯回答道,“根据那位‘纯白’小姐的情报,对方被曾经的‘战争天使’梅迪奇附身,暂时无法确定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
“梅迪奇?”伦纳德重复了一遍,“战争天使?”
帕列斯哼笑一声回应:
“传说在第三纪,远古太阳神统治着一切时,祂的身边环绕着诸多天使,这些天使中为首的八位,被称作天使之王,‘战争天使’梅迪奇正是其中之一。
“你不是一直好奇‘纯白’的来历吗?那八位天使之王当中,其中一位的称号是‘纯白天使’。
“当然,这位‘纯白’小姐绝不可能是什么‘纯白天使’,这是‘太阳’途径序列1的魔药名称,那位‘纯白天使’是‘太阳’途径的天使之王,至于那位‘纯白’小姐……
“我看她不被‘太阳’净化了就不错了。”
原本遮遮掩掩的帕列斯一股脑地砸下了一堆信息,让伦纳德头晕目眩,他扶住脑袋道:
“不老头,你先等等,让我缓缓……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是想报仇,得打一个天使之王?”
“我不知道,”帕列斯冷漠地回答道,“我只想提醒你别去送死,至于你那位前同事是怎么想的,还得问他自己。”
“我明白了……”伦纳德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整理思绪。
“我能做什么?”他尝试抄答案。
“你能做什么?你才序列6,即使因斯·赞格威尔未掌握‘0-08’,你也没有向他复仇的资格,他只需要部分地显露出神话生物形态,就可以让你当场失控或者变成疯子。你成功复仇的概率是,0!这就是神性带来的质变。”帕列斯语气颇为严肃地说道。
稍作停顿后,祂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劝你那位前同事不要脑子不清醒,想着去和一位天使之王开战——哪怕那只是个天使之王的恶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