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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答应了。
他其实很想拒绝，这不是个他喜欢的主意，何况他还惦记着道恩·唐泰斯的身份，生怕奈芙给他整出怎么幺蛾子来——但他答应了。
毕竟，他还记得奈芙是个天使。
这并非出于畏惧，他明白他就算真的拒绝了也没有什么，但那是他们私下里的事情，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不能这么不给奈芙面子——另一个角度来说，克莱恩其实怀疑奈芙是用这种方式逼迫他答应。
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克莱恩首先整理了他们各自的语言。
来自第二纪的巨人格罗塞尔毫无疑问掌握的是巨人语，据克莱恩交流发现，虽然相较于那些毫无理智的巨人，格罗塞尔拥有基本的交流能力，但他确实不会外语。
相比起来，同样来自第二纪的精灵夏塔丝就掌握了巨人语——当然，身为精灵，她肯定说会精灵语的。
苦修士斯诺曼所使用的语言是巨人语，这是第三纪远古太阳神崛起以后，人类城邦的通用语，相应的还有第四纪所罗门帝国的贵族莫贝特所使用的古弗萨克语，这是第四纪的人类通用语。
当然，这不是说这两位就不会别的语言了，作为接受过完善非凡教育的人，他们掌握了在那个时代所能学习的所有非凡语言。
克莱恩尝试着和莫贝特比对了一下他们所学习的古弗萨克语，由于这门语言一直在不断的演变，他与莫贝特的古弗萨克语存在一点细微的差异，比如一些词语发音的变化，再譬如一些词语多出了引申义，又或者是常用词的变化……这种转变并不影响他们的交流，就像格罗塞尔、夏塔丝和斯诺曼的语言，其实也与现代版本有一定差距，但还没到影响交流的地步。
但克莱恩最欣赏的人是第五纪的士兵龙泽尔，他是这几人中唯一一个掌握了鲁恩语的存在，虽然100多年的时间对一门语言来说确实足够久，但龙泽尔完全拥有正常阅读和学习的能力。
不过，有优点就有缺点，克莱恩发现，龙泽尔居然没有掌握任何一门非凡语言，连祈祷词他都得现教。
当龙泽尔也模仿着克莱恩的发音念完尊名、举行完仪式后，这件事就此结束——是的，克莱恩并不打算真的接下这个麻烦，他在这帮人祈祷的时间里，让自己的信使去给“冰山中将”艾德雯娜送了封信。
但最后被克莱恩带到艾德雯娜面前的并没有斯诺曼，奈芙用雪花卷走了他，将他带到了一片金色的海洋上。
斯诺曼困惑地环顾这片海洋，这里的海水是金色的，像是洒落的阳光，周围有着或虚幻或真实的废墟，他站在海面上，不解地向身前的奈芙询问道：
“大人，您这是……”
“嘘。”奈芙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
她闭上眼睛，抬手在胸前画下一个倒十字的符号，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斯诺曼意识到了什么，他安静地低垂下头，让奈芙得以凝神去听耳畔如鸣雷般的声音。
这里是废墟之海的最深处，“真实造物主”的神谕可以轻易来到此处，奈芙能清楚地听见祂不含情绪的声音：
“我是让你带他去见利奥马斯特，而不是将他带到我面前。”
“我知道，”奈芙尝试着与这个声音交流，“但他信仰的是第三纪时的您，我没把握在不动用手段的情况下让他相信我的话，我也不认为利奥马斯特有。”
“真实造物主”并未评价这堪称废物的行为，祂的声音消失了，这反倒让奈芙不敢轻举妄动，她垂首站在原地，思考自己当初是否应该动点手段。
毕竟只要尊名一念，他不信也得信……
奈芙活动一下脚腕，她踩着白色长靴的脚在水面上滑动，没引起一点波澜，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但在她的身后，斯诺曼清晰地看见了这虔诚表象下的散漫。
“……？”斯诺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天使，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奈芙。”很显然，主也发现了。
这一声低唤让奈芙的动作一滞，接着迅速站正，但这似乎没什么意义，奈芙听见好似妥协的神谕：
“带他过来吧。”
奈芙松了一口气。
“跟我来。”她回过头，眉眼短暂的飞舞了一瞬，斯诺曼一个晃神，只觉得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某个瞬间跳起雀跃的色彩，但顷刻间又消失了，让他觉得那是种错觉。
奈芙轻轻呼出一口气，灵性裹住斯诺曼，让海洋陷入黑夜的同时，也进入这片海洋中的梦中世界。
作为获得准许的天使，奈芙其实不必走完普通信徒的那一套流程——这是“真实造物主”刚刚告诉她的，她只要弄出来一个类似手杖的东西，学着神话里摩西分海的动作，就能划开这片海。
但奈芙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他们此刻并没有被追杀，她更情愿带着斯诺曼完整地体验一遍朝圣的流程。
……怎么感觉我变成乌洛琉斯了？
奈芙甩了甩脑袋，挥散那些错乱的思绪，面向“巨人王庭”的投影，没有回头，缓缓向身后的斯诺曼介绍道：
“光辉纪元的最后，有人意图蒙骗神之左手，策划一场针对主的刺杀，主顺水推舟，组织了这场刺杀，当时的古神和诸多天使之王都加入了其中，被排除在外的，只有主的两个孩子。
“然而，在那场刺杀的最后，意外发生了……”
说起来，他那样喜欢模仿神话，喜欢演戏，不知道有没有演过一场最后的晚餐？嗯……没有也没有关系，那副画太有名了，我看到过，也许我可以模仿那副画，把上面的十二门徒换成八大天使之王，不过，宗教画最好是壁画，我不会画壁画……乌洛琉斯？不，算了，祂不是个好老师，其实伦堡不错……这么说，我在贝克兰德大学的学籍还没删，只是大家都忽略了我这么个学生……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留学？而且还是走正规途径？这，这可真是……
奈芙忍住险些要溢出来的笑意，在讲述历史时笑出来实在不应当，她深吸了一口气，假装那是无法遏制的怒火，声音低沉：
“真正的叛徒，那个可恶的冒名顶替者——我想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祂一直以来的谋划就是为了这一刻，祂扑向了主的尸体，打断了本应存在的复活——如果没有祂，主本应在三日后复活！但祂毁了这一切！
“接着是风暴，还有‘背叛之龙’，祂们三个分食了主的尸体，破坏了主的复活仪式，夺走了主的部分权柄，致使主只好在怨念中重生……
“你所看到的，外面的那片海洋，就是主最后一眼所看到的场景。”
斯诺曼的头猛地抬起，他心中其他的疑问暂时消失了，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叛徒……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奈芙点了点头：
“是的。
“你应该知道，当前是第五纪……嘿，我不给你上历史课，你回头和其他人一起去找艾德雯娜，去她那里学历史，克……格尔曼这个主意不错，非常好，嗯……
“总之，第五纪元共有七位被承认的正统神灵，分别是黑夜女神、蒸汽与机械之神、战神、大地母神、知识与智慧之神、风暴之主和永恒烈阳，而祂们当中的后三位，就是当年的‘智天使’、‘风天使’和‘纯白天使’。
“他们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斯诺曼脸上露出了分明的愤怒情绪，这种愤怒比奈芙刚出演出来的要真实太多，奈芙虚心学习，同时含笑道：
“我对智慧没有太多苛求，‘背叛之龙’的称号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祂向来是顺势而为，此刻见到主即将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也已经提前递上了忏悔录——你知道的，主宽容仁慈，定不会和这样的祂计较，而既然主已经原谅祂，选择再次救赎祂，我们也理应接纳祂。”
“是的，”斯诺曼声音沉稳，“我明白。”
奈芙微微摇头，又接着说道：
“倒是另外两个……我同主简短地聊过另一位纯白的问题，祂有受人挑唆和欺骗的可能，甚至是胁迫，所作所为未必完全出自本意，我不确定主对祂的态度如何，但既然没有拦着我针对祂，或许……
“至于风暴嘛……别的不说，就算单看这条途径，我也觉得祂怕是要战斗到死的……”
奈芙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而是重新看向了那“巨人王庭”的投影。
“准备好了吗？”她忽然问道。
斯诺曼的脸庞瞬间变得郑重起来，他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引来奈芙一声不经意的轻笑，这让斯诺曼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疑问：
“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嗯？”奈芙眨了下眼睛。
“为什么……”斯诺曼尝试组织语言，“刚才提到那些事情时，您的愤怒似乎特别虚假？”
“……？”奈芙表情凝固了一瞬间，“哦，那是因为我是演的。”
此话不假，她不仅不觉得愤怒，甚至还觉得此事有几分好笑，但这种话显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她在斯诺曼错愕的眼神中问道：
“你以前和天使，或者说圣灵接触过吗？”
斯诺曼摇了摇头。
奈芙这下放心了，她当即开始胡编：
“你知道的，万物皆有神性，到了我们这个层次，会因为神性积攒得过多，而出现各种不同的情绪反应。
“天使或者圣灵，在精神上大多有一定问题，如果你接触过足够多的天使，就会发现，我已经是当中相对正常的那个了。
“我最多只是活泼了点而已——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第五纪才刚刚出生，事实上，我也不过是个刚满一岁的孩子而已……不，我甚至都还没满一岁，还差一个月呢。”
一岁的……孩子？
斯诺曼脑子卡壳了一瞬，忽然想起了据说比格罗塞尔还要年长许多的格尔曼·斯帕罗，眼睛里露出了深刻的怀疑。
作为一名苦修士，他对非凡世界也算是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不能单凭外表去判断年龄，但也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么不合常理的内容啊！
倘若眼前这位一岁大的天使尚且还在理解范围内，那刚才那位冒险家，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毕竟单是第五纪，就有1350年，而那个冒险家，似乎来自第二纪，甚至更早以前……
没成为主身边圣灵和圣徒的存在，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呢？是谁赐予他如此漫长的寿命？是谁让他保持青年的外貌？
斯诺曼怀着一种震惊又疑惑的情绪看向奈芙，奈芙眨了下眼睛，却不打算继续回答了。
她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天使大多精神不怎么正常这一点，确实货真价实，至于她的性格究竟算不算是神性影响的产物？奈芙其实真的不好评判。
毕竟被神性影响之外，她又不信“真实造物主”。
奈芙又一次面向“巨人王庭”的投影，这一次，她终于得以念出那段久违的尊名：
“创造一切的主啊；
“您是全知全能者；
“您是一切伟大的根源，您是开始，也是结束；
“您是众神之神，您是浩瀚星界的支配者！”
斯诺曼安静了下来，他看着云海翻涌着分开，露出底下的通道，未等他反应，那位上一秒还满脸虔诚的天使忽然回过头，露出了一张不怀好意的笑脸。
——接着，他就被推下了悬崖。
当斯诺曼从橘红色的通道上爬起来时，穿着洁白巫师袍的少女正在旁边毫无形象的大笑，斯诺曼抬起头，终于确认了自己没看错——这位一身纯白的少女，当真有一双会变色的眼睛，就像是她将身上所有的颜色，都藏进了那双眼睛里。
结合此前的经历，斯诺曼的脑海里，猛地蹦出来了一个词：
骗子。
这位将他们带出游记的天使，分明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是个骗子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