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雯娜并未立即开口,她对达尼兹究竟想要问什么心里有数,甚至早有预料,毕竟安德森的诱导工作大半是在“黄金梦想号”上完成的,她不会毫无察觉。
何况她早就知道那位“纯白”小姐怀了什么心思,对方不采用强迫的方法,而是选择了这样隐晦的诱导,就已经让她很意外了,而且这份诱导还没有超凡能力的影响。
艾德雯娜不可能冲进去强行拆了这个搭好的戏台子,如果达尼兹明牌提起,她或许还能说上两句,但眼下的情况,只能达尼兹问什么,她答什么:
“这要分情况讨论。
“心理学界早就有过这样的论调,把人在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取向分开,前者称为浪漫倾向,后者称为性取向。
“我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二者可以是不同的,也可以是相同的。
“如果你口中的那位女士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一个同性恋者,那就不可能,而如果她心理上并不在乎对方曾经的性别,那就没有关系。”
这回答其实没能完全解答达尼兹的疑问,但却给了达尼兹一个方向,甚至是希望,他望着艾德雯娜,试探道:
“那依您来看,后者发生的概率大吗?”
“我不知道,”艾德雯娜说,“我并未实际接触过你描述的情况,而且我想心理学界,也并没有这方面的统计。”
她说的一点也不假,性别的转换是涉及到非凡的事情,公开的心理学资料中当然不可能有这一点,即使是非公开的,想必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研究这样的极端案例。
——等到相应的体系逐渐成熟,倒是可能有人为了凑论文研究这些话题。
但达尼兹不关心这些,他在艾德雯娜的含糊其辞中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艾德雯娜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因而他坚持道:
“我是想问您的想法。”
这可为难住了艾德雯娜,她不能说自己在乎,也不能说自己不在乎,因为她并不想引导达尼兹做出选择,以至于达尼兹后悔,但她也不敢否认这一切。
思索了几秒后,艾德雯娜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她的话又让刚刚才有所猜测的达尼兹自我怀疑起来,开始纠结自己是否想多了,也许船长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而达尼兹磕磕绊绊地回答:
“呃,我,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了……”
艾德雯娜并不说话,她只是凝视着达尼兹,不过几秒钟,达尼兹就在这样的目光中退却了,他低下头道:
“我先去给格尔曼写回信了,船长。”
艾德雯娜轻轻颔首,看着他退出了房间。
……
“秘术,巫术和魔法……”克莱恩皱起眉,收起了回信。
艾德雯娜的回答直指问题的核心,他并没有学习这些东西的能力,倒是可以进行记录,不过,那不方便不说,还需要租借“莱曼诺的旅行笔记”。
不过,这个回答也侧面验证了一些事情,克莱恩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片刻,便抓出了一个虚幻的艾德雯娜。
——如果艾德雯娜有这样的方法,那她的历史投影也应该有啊!
与秘偶不同,克莱恩并不能清楚地知道历史投影能做到哪些事情或者不能做到哪些事情,而是需要依靠自身对事物或人的了解。
而相对来说,历史投影比秘偶好的一点就是,虽然在不被本人操纵的情况下,历史投影无法交流,也无法有所反应,但历史投影其实是有一定的“智慧”的,譬如他可以命令历史投影去战斗,然后历史投影就会自行战斗,并不需要他精准控制每一个反应。
——当然,那肯定是比不上活人操控的,如果他有足够的了解,最好还是自己控制。
因此克莱恩拾起刚刚被他放下的提灯,这也是达尼兹刚刚献祭上来的,在一艘时常出海的船上,当然不会少了能够防风防雨的手提灯。
他举起灯笼,让艾德雯娜的历史投影做出尝试,接下来他发现,这和他自己狂奔没有区别——因为这个秘术的效果综合来看,就是让人跑得更快。
这不是克莱恩需要的方法,他放弃了,觉得还是从历史投影里拽个交通工具出来更靠谱。
“要是有个东西能让我转眼间就出现在目的地就好了……”克莱恩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这地方连方向都没办法辨认……”
后一句抱怨不是凭空而来的,他从历史投影里拽出过指南针,发现这片土地的磁场居然也是紊乱的,指南针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就目前的情况,克莱恩其实并不想遭遇科塔尔,否则他连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唉……”克莱恩沉重地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一块蘑菇。
……
月城的“黑夜祭司”达维走进大祭司尼姆的房间,向坐在那里的尼姆问道:
“大祭司,您有收到新的神谕吗?”
尼姆摇了摇头。
“距离祂承诺的时间已经过半了,”达维坐了下来,凝视着尼姆,“您认为,祂向我们许诺的奇迹,真的会如期到来吗?”
“我愿意抱有希望,”尼姆说,“起码祂真的拯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延续下去的可能,而且祂已经开始回应祈祷了。”
——在成为天使,能够自动回应祈祷后,奈芙就给尼姆传递过“神谕”,这当然被尼姆宣布给月城的人民,从而带来了新一阵的狂欢。
达维无法反驳这件事,他将月城的变化看在眼里,因而很清楚这些改变有多难得,甚至有部分帮助就体现在他自身上——如他和尼姆这样半神层次的存在,在“一桶白颜料”的帮助下,已经无需再日夜忍受呓语的困扰,随时面对着畸变的可能。
污染的净化让他连灵魂都变得轻盈起来,如果这一切早一点到来,达维怀疑自己甚至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即使是现在,达维也充满希望,因为可以预料的,年轻一辈的非凡者数量会增加,半神的数量也可能会增多,还有更重要的,新生儿,尤其是正常的新生儿的数量,会逐年增多。
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尤其在拿到那种可以被作为正常食物的蘑菇后,月城内的气氛已经从原本的坚守变成了某种期盼的喜色,他们由衷地期待着,这位“冬之神”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改变。
但作为高层,达维考虑的问题就比别人要多一些,他始终记得那份关于奇迹的许诺,如今距离那份承诺已经过去一年多,达维冲尼姆说道: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仍是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就算我们现在的生活充满希望,但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灾难降临,让我们的城邦被毁,让我们的文明遗失。
“大祭司,我们不能安于现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尼姆安抚性地对他说,“我们探索那片迷雾的工作早已恢复,向外延伸的步伐也不曾停下,近来确实有一些声音,认为我们可以安然发展,等候奇迹降临,但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有支持过这种想法,我始终没忘记我们在为什么而坚守。”
这番话反而让达维沉寂下来,他安静了几秒钟后,试探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尼姆沉静地看着他。
达维微微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那个女孩……当时走到这里的那个女孩。
“尽管她自称是主的从神,主的天使,但她分明有着普通人的进食和排泄需求,在非凡世界所处的位置,也确实比普通人高不了多少。
“她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身份也许是捏造的?”
尼姆微微摇头,提醒达维:
“祂一直携带着的那件事物,被祂称作‘无字天书’的存在……
“你我都知道,而且用不同的方法验证过,那件事物确实非常特殊,不是吗?”
“我并不是怀疑她的特殊!”达维摇了摇头,“我是怀疑……大祭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天使是假的,那她口中的主,就真的是我们一直以来等待的主吗?”
尼姆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向达维,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达维剧烈地喘了口气,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般开口:
“我想跟您提这件事很久了。
“就像您说的那样,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一片被抛弃的土地。既然主已经抛弃了我们三千多年,为何又突然回来了?甚至派来这样一位……一位稚嫩的追随者。
“如果主身边不止她一个追随者,就不应该是她来,如果主身边只有她一个追随者,就更不应该是她来……大祭司,你难道真的相信,只有她一个人能从那张画布上读出主的神谕吗?
“我一直在想……大祭司,我一直在想,她所信仰的,和我们所信仰的,真的是相同的主吗?”
“达维,”尼姆摇了摇头,“你太偏执了。”
“大祭司——”达维还想再说。
“达维,”尼姆打断了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无论如何,祂拯救了我们,这就足够了。”
“但——”达维咬住牙,“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也许她是某个邪神的追随者,拯救我们,是为了将我们献祭……”
“那有什么不好?”尼姆反问道,“难道祂不献祭我们,我们就能活下来吗?”
达维怔住了,他似乎很想反驳这句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尼姆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祂口中的奇迹是一场骗局,也许当我们真的见到那场奇迹,我们满怀欣喜地准备迎接光明时,一切会就这样暴露,祂会告诉我们,一切都是祂的恶作剧。
“而且,这样的存在,在记录中恰好有这一位,那正是给我们留下那面钟的时之天使,曾经的‘恶作剧之神’。
“可是达维,如果祂没有出现,难道我们就能等到别的可能吗?”
“……”
达维沉默下来,他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反倒是大祭司尼姆说:
“你最近也许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达维站了起来,“我明白您想表达的意思了……但也许,您真的该挑时间做点什么,告诉其他人不要安于现状了。”
“我知道,”尼姆点了点头,“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
“这好像就是特莉丝当时待的地方……”奈芙在下水道里踱步,眼神闪烁,“嗯,这里应该就是海柔尔玩过的地方了,可惜已经被堵上了……”
她思索着,从怀里掏出了艾思,蹲下身来,把艾思放在了地上。
“吱吱吱?”艾思疑惑地看着她。
“老鼠待在下水道里其实刚刚好……”奈芙摸了摸下巴,“但是感觉白色的老鼠有点显眼啊……不,算了,变色的话太丑了,还是就这样吧。”
她摇了摇头,摸了摸艾思的额头,低下头望着艾思,神情严肃起来:
“艾思,我要派遣你一个伟大的任务。
“邪恶的狡诈之神阿蒙正藏身于此处,我知道你有感应到祂的能力,去吧,去把祂找出来,然后打倒祂,取代祂的位置!”
“吱吱吱?!”艾思老鼠的脸庞上出现了人性化的惊恐。
“加油!”奈芙用一根手指拍了拍艾思的肩膀,“我看好你,雅各家族的勇士!”
“吱吱吱!”艾思尖叫着,伸出短短的爪子指向了她的身后。
“为什么要把我指出来呢?”身后的声音忧郁地叹了口气,“我还想继续听你们聊下去呢……而且小白,你平时就这么虐待宠物吗?我觉得它要哭了……”
“……你在管谁叫小白?”奈芙回过了头。
“你啊。”时之天使在后面捏了捏单片眼镜,笑容散漫。
“真好啊,”奈芙吸了口气,“你为什么不管你父亲叫小黑呢?”
“……好主意,”祂似乎是极其惊叹地笑了一声,“但我们还是先来聊聊你想挖我坟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