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克莱恩和这位传闻里的时之天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但阿蒙似乎不懂得什么叫边界感,抛开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不提,祂就这样自然地坐了下来,从烧烤架上拾起了一串蘑菇,品尝了一口,点评起来:
“我在白银城和月城都见过这种食物,还从他们的种植区摘过一点。
“蘑菇本身还可以,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但他们的烹饪方式实在是太过原始了,而且他们并没有调味料,仅靠蘑菇本身的味道和口感支撑。
“以这样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称得上是美食,但我始终觉得差了点什么,而你这里的,就好吃多了。”
克莱恩仍旧盯着阿蒙,他牢记阿蒙与自己的途径相邻,尽管奈芙说阿蒙有极大概率已经放弃了与他竞争的想法,他也不曾放弃警惕,毕竟这位天使之王的权柄里包含了欺诈。
但圣者与天使之王的差距,是让人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的,就算有“源堡”作为支撑,克莱恩也仅有把握逃跑——当然,那是面对本体而言的,眼前的阿蒙似乎只是分身,克莱恩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畏惧。
不过,克莱恩也并不打算轻举妄动,作为已经消化完魔药的“古代学者”,他可以随时进入“源堡”,这给了他与阿蒙交流的底气——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付出一条命而已,而且阿蒙还未必会拿他怎么样!
当然了,真正的原因是,这里是“神弃之地”,据说阿蒙的本体一直活跃在这里,克莱恩怀疑,他如果敢有动静,阿蒙下一秒就能把本体换过来……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想法,因而克莱恩选择了先与阿蒙进行交流:
“她在向我介绍你时,可没有提到你这样自来熟。”
“小白吗?”阿蒙又咬下一个蘑菇,“那是很正常的,毕竟她比我还要自来熟,第一次见面时,就敢询问我是否色诱过我的父亲。”
“……?”克莱恩张了张口,觉得自己这个话题找的真不妙。
不过,这么介意,难道祂真的色诱过……
这念头一出,就被克莱恩压了下去,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因而他转移了话题:
“我确实需要一位导游,指南针在这片土地上无法使用,我又对这里的情况不熟悉……”
“她居然没给你地图?”阿蒙啃掉了签子上的最后一个蘑菇,“签子放哪里?”
“放……你还吃吗?”克莱恩恳切地问道。
“还有吗?”阿蒙扫了扫地面。
“可以再种……”克莱恩回答道,“不过我没有怪物尸体了。”
阿蒙“唔”的一声,礼貌询问:“你对种类有要求吗?”
克莱恩摇了摇头,阿蒙伸手转了转右眼处的单片眼镜,一道晦暗的漩涡后,一具怪物尸体出现在地面上。
“试试看?”祂问。
然后这段交流的风向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蘑菇与烧烤上,克莱恩吃惊地发现,这位诞生自第三纪的天使之王对烧烤十分了解,又或者说,祂对这个世界的美食其实都很了解。
他险些忘记阿蒙的危险性,直到烧烤吃完,阿蒙坐在地面上,笑吟吟地说:
“好了,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虽然我的败局似乎早已注定了,但坦白来讲,我仍然不甘心就这么看着你登上我一直渴望的位置。
“所以,我决定给你添一点小小的麻烦。
“在这片土地上,除了那扇门,你所能寻找的对象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其中‘乌黯魔狼’科塔尔必有一席之地。
“我会毁掉关于科塔尔存在的痕迹与线索,为你寻找祂的旅程增加一点难度。”
祂站起身,笑容亲切:“加油!”
克莱恩看着祂这宛如精神分裂的行为,心下无语,嘴上却忍不住提醒道:
“你别忘了,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哪对哪,你不毁我应该也找不到……”
“问你的朋友啊,”阿蒙转过身,边走边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有地图——实在不行,你向我父亲祈祷也行,我可以给你指一条去见祂的路,你要去看看吗?”
祂回头看着克莱恩,克莱恩沉吟几秒后问道:“哪个方向?”
于是阿蒙竟真的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告诉克莱恩:“只要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就好了。”
……
“你还继续听吗?”奈芙盯着阿蒙问。
“继续,”阿蒙扯出一个微笑,“你只说热门的就足够了——说说我父亲的。”
“你要听哪个父亲的?”奈芙问。
“我还能有哪个父亲?”阿蒙反问道。
“那可多了,”奈芙微笑道,“似乎在我的记忆里,你已经有一二十个父亲了……”
“……?”阿蒙盯着奈芙,等待她的解释。
奈芙保持着微笑继续说道:
“这得从父亲的定义谈起。
“你知道的,父亲这个词,可以从两个方向讨论:其一是血缘关系上,这很好理解,不用解释,其二嘛……
“我想你肯定很熟悉,人类世界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们会收养失去亲人的孩子,这种情况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会诞生亲情……”
阿蒙点了点头,奈芙继续说:
“通过这两个维度,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九宫格……呃,用这个说法的话,或许应该叫坐标系?总之,我们可以分别以这二者为轴,关联由强到弱,为你定义不同的父亲……”
“……”阿蒙面无表情,“说说其中最令你印象深刻的。”
那还得是卢米安,宿环和祂的那个天使……奈芙诚恳劝说道:
“我劝你别问了。”
阿蒙仍然盯着她,奈芙举起手发誓:
“我向你保证,这种类型的讨论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我只是看见过结论。”
“那你参与过什么类型的?”阿蒙问。
好问题……奈芙低下了头。
阿蒙冷笑一声,重新说道:“说说我父亲的。”
“那我说一个我参与过的,”奈芙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倒十字,“就是你们八个天使之王,分别是祂的八个……呃,八个……”
她吞吞吐吐,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八个什么?”阿蒙皱着眉看她。
奈芙斟酌了几秒,这倒不是她不愿意说,而是她发现自己掌握的鲁恩语里确实没有这样的词汇——也许是因为这种现象还没有合适的名词作为概括。
“就是魔女们经常养的那些男人发挥的作用。”她最终这么说道。
“……?”阿蒙抬起手,用力地捏住了单片眼镜,“这就是你问我父亲为什么不考虑成为魔女的原因吗?”
“那不是,”奈芙摇了摇头,“主要是祂真的很合适,仪式也都完成了……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她倏然反应了过来,瞪向了阿蒙。
阿蒙轻呵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笑道:“算算时间,你的那个朋友应该来找你了……”
“什么……”奈芙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便听到了一阵祈祷声。
那来自克莱恩,身在“神弃之地”的克莱恩描述了自己找不到路的痛苦经历,又提起了自己遭遇阿蒙的事情,着重讲述了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最后向奈芙索要“神弃之地”的地图。
奈芙没空去关注地图的事情,尽管那确实源自于她的失误——就像乌洛琉斯不曾想起来她不认路一样,她也忘记了克莱恩可能不认路。
不过,给他地图就有用了吗……而且真正的问题是移动啊,他原本用的是“星之杖”,这会他还没拿到“星之杖”呢……不,我不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亚当还没成神,他跑太快了会很尴尬的……
奈芙思绪飘忽了几秒,又回到当前的重点上,她瞪着眼前的阿蒙问:
“你去找他了?”
“那是本体的决定。”阿蒙微笑道。
“少来!”奈芙轻嗤一声,“遇到事情了,就把责任推给本体,怎么?难道我要是说让你和我一起去讨伐本体,你真的会去吗?”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去?”阿蒙的分身诧异道,“只要你邀请我,我当然会去的,不过,前提是你愿意相信我这个队友。”
“……?”奈芙蠕动了两下嘴唇,说不出话来。
这话似乎还真的没有问题,以阿蒙分身的性格而言,如果她邀请,大概率还真的会答应,只不过,临场叛变也是注定的。
“非常好,”奈芙呲了呲牙,“但是我打不过你的本体,只好揍你了!”
她抬起手,一道冰刃猝不及防地斩下,阿蒙惊慌失措地避开,叹气道:
“这样可以了吗?”
奈芙愤愤不平地收回了手。
她没动真格,因为拿分身撒气没有任何意义,阿蒙并不在乎少一个分身,甚至不介意白送给她。
眼前的阿蒙分身重新挪回了原本的位置,耸了耸肩道:
“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是我见过的,人类的母亲见到孩子受欺负时的表现……”
奈芙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了,她忽然想起那几声让人感到不安的母亲,虽然那只是玩笑话,但奈芙有时候不免会有几分担忧。
我希望,就算这件事真的要应验,应验的方向也至少让我可接受一点,而不是……
奈芙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快点把阿蒙送走:
“那么,如果你识趣的话,现在就应该主动离开,免得我真揍你一顿——记得把陵寝的位置留下。”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了吗?”阿蒙露出可怜的神情,“我还想看看雅各家族的先祖见到我时的表现呢……”
那不也是你自己吗……但你给了我一个灵感……奈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单片眼镜,戴在了右眼上。
“这样呢?”她问。
阿蒙绕着她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惜你长得不像我,”祂说,“不过也没关系,就当是本体想尝试新奇的打扮……嘿,我会叮嘱本体切断联系的,加油!”
祂终于走了,奈芙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其实她没感觉到阿蒙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但见完阿蒙后进入纯白空间消毒已经是一种习惯性行为了,奈芙没有纠正的打算。
安下心来,她才探查了一下克莱恩的情况,愚者先生对她似乎毫无期待,已经提着灯笼行走起来,奈芙斟酌几秒,把地图交给了克莱恩,为克莱恩标绘出“真实造物主”停留的那座山峰的位置,同时低语道:
“就算我给了你地图,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你也无法辨识方向。
“虽然我不知道阿蒙去找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但有一句话祂说对了——你真的可以考虑向我主祈祷,或者去见一见我主……祂的目光会为你指明方向。”
“神弃之地”内,克莱恩听完这段内容,皱眉不语。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片断绝了通讯和定位手段的领域内,“真实造物主”竟成了他唯一的出路——这实在不能算是个好消息,哪怕时至今日,他对“真实造物主”的印象已不再是邪神,廷根市的旧怨也早已随着因斯·赞格威尔和兰尔乌斯的双双死亡而结束,但让他祈祷,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但前后二者的话让克莱恩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阿蒙的目的之一,抛开祂本人的目的不谈,祂或许是为了祂的父亲而来的,其目的正是为了让自己祈祷,或者登上那座山峰。
——而这二者都有着共同的效果,那就是与“真实造物主”建立联系。
“然后……”克莱恩有些难以忍受地低语,“难道我要成为祂座下的第九位天使之王了吗?我该叫什么?奇迹天使?哈,那我还不如学一学奈芙,我就去冒充时天使……”
这只是玩笑话,克莱恩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样自取灭亡的尝试的,他沉吟几秒,在去见一见对方和向对方祈祷之中,理性地选择了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