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能够影响人格,却不能完全代表人格,这是在阿兹克的事情上,奈芙最在意的事。
属于“人造死神”的另一半灵魂中藏着阿兹克作为“死亡执政官”的记忆,拿回那份记忆,他有很大概率变为那个不近人情的“死亡执政官”,但倘若清理掉这部分记忆,阿兹克就能保持原样了吗?
奈芙其实没有把握。
不过,这其实只是一方面的问题,她微微摇头,又继续说道:“而且,那扇门能不能打开,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开,应该交由我主做决定……”
……所以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真实造物主”沉寂不语,奈芙认真考虑把这视为默认的可能性——照理来说,阿兹克至少也有黑夜女神和亚当盯着,这两位这个时间把阿兹克送到她面前,那应该是准备好了……?
我要不还是问一问……
在奈芙纠结个不停的时候,阿兹克开口道:“我想先去那座陵寝看一看。”
奈芙扯出一个微笑,回答道:“我需要先向我主祈祷。”
阿兹克先生似乎有所预料,他轻轻颔首,又说道:
“不急。
“你先与我说说克莱恩的详细情况。
“虽然我对‘奇迹师’的晋升仪式不了解,但据我所知,‘愿望之神’科塔尔虽在第三纪时偶尔露面,但第四纪以来,就从未出现过,有人甚至怀疑祂已经陨落……克莱恩是如何找到科塔尔的?”
奈芙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我告诉他的。”
阿兹克先生没有应声,静静地看着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奈芙斟酌几秒,接着说道:
“自第四纪以来,科塔尔一直滞留于‘神弃之地’,那是一片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这就是您无法联系上克莱恩的原因。”
“神弃之地”与外界隔绝的不仅是空间,还有灵界,克莱恩初拿到“星之杖”时,还尝试过用“星之杖”前往外界,但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而且,这片土地连祈祷也被隔绝,七神与“真实造物主”就这样被“巨人王庭”分隔在两端,谁都好奇那扇门内“暗天使”萨斯利尔的现状,但谁也不敢主动触碰那扇门。
说起来,我到时候得提醒克莱恩,打萨斯利尔的时候要先抢石板……还有,不要让洛薇雅进去……
纷乱的念头闪过脑海,奈芙继续开口:
“科塔尔的行事风格十分谨慎,想要杀死祂并不容易,克莱恩可能要在里面耽误很长时间,如果您想要联系克莱恩……他的信使有办法将信送进去,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代为传递。”
阿兹克思索几秒,当即表态:“我会找他的信使确认这件事。”
“那您记得让他把铜哨一起给您。”奈芙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对于这个决定,“真实造物主”是这么回应的:
“‘死神’拥有死亡与苍白的权柄,在相应权柄的覆盖下,复活会变得更为困难,部分复活手段甚至无法生效。
“不过,它亦会对持有者产生污染,你需要格外小心。”
这回应让奈芙有些懵,因为她并不是在询问注意事项,而是在询问意见,但“真实造物主”的态度……
奈芙斟酌几秒,从纯白空间唤来了克莱恩。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对克莱恩说,“我可能有办法帮你解决科塔尔的问题了。”
“可能?”克莱恩重复了一遍,神色好奇。
奈芙微微摇头,并未细说,只含糊道:“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好吧,”克莱恩同意了,“那我希望这是个好消息。”
奈芙沉默地点点头,又让克莱恩回去了。
当周围只剩下自己时,奈芙才纠结起来。“真实造物主”的回应具有极强的暗示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指的是克莱恩计划针对科塔尔一事,但问题是……
——“死神”途径的唯一性,祂没用了吗?
照理来说,祂获取唯一性是为了交易,至于唯一性本身,对祂的意义不大……信徒方面,“人造死神派”不会接受祂原本的形象,而“人造死神”的形象又与祂差距太大,作为信徒而言反而不是好事……
从这两个角度来说,交出唯一性在情理之中,但问题是,亚当尚未成神,祂和亚当也没有融合,这样把唯一性交给我,祂不怕被抢走吗……
奈芙的手指困惑地扣在桌面上,微微抿了下唇,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如唯一性这样层次的存在,放进源质内部会带来麻烦,奈芙绝无可能将“死神”途径的唯一性放进纯白空间,这就意味着,这东西必须要长久地处于她手里。
如果黑夜女神不讲道义一点,大可以直接抢走,就算祂讲道义,以唯一性的层次,也并非没有可能导致天使陨落。
——就像“真实造物主”提醒的那样,她需要格外小心。
不过,这一切都是拿到之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克莱恩收到了来自阿兹克的信件,明白了奈芙口中的办法是什么。
“你们要去拜访死神的陵寝?”克莱恩若有所思,“你说的能帮助我的办法,莫非是‘死神’途径的唯一性?”
“我没有把握,”奈芙说,“你要知道,这个我也没碰过,我对它的了解不比你多到哪里去。”
“但听起来比‘列奥德罗的闪电术’靠谱多了,”克莱恩幽幽道,“嗯,也比‘赫拉伯根的除虫术’要靠谱……”
奈芙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呼唤闪电这么叫其实是她开的头,灵感就来自于“赫拉伯根的除虫术”与“斯蒂亚诺的黄金盔甲术”,但克莱恩却是难得这样直呼真神的名字,甚至以此开玩笑。
“我觉得你被我带坏了,”她摇了摇头,“当然,还不够彻底,我觉得这一招可以叫……”
斟酌几秒,奈芙开口道:“萨林格尔的脱毛术。”
“……?”克莱恩露出一种疑惑的神情。
奈芙解释道:
“想必你也已经发现了,占卜家途径的神话生物形态,是一团抱在一起的‘灵之虫’。所以,科塔尔身上的每一根狼毛,其实都是一只‘灵之虫’……”
“但是那脱的也不只是毛吧……”克莱恩委婉提醒,“虽然祂的狼毛确实是‘灵之虫’,但是祂的骨头和血肉也是呀!”
“这样比较有节目效果,”奈芙说,“或者你有好名字吗?”
克莱恩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这门“秘术”的名字就这样定下了,当拿着铜哨的阿兹克先生出现时,奈芙交出了那枚戒指,阿兹克拿起那枚戒指,此刻才说起自己最初决定的原因: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就在狂暴海的深处,但无论我路过那里多少次,都找不到目标。
“如果你的说法没错,那里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陵寝了。”
这位曾经的“死亡执政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奈芙看着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他却没给奈芙开口的机会,只是忽然抬眼问道:
“你对那里如此了解,知道具体的位置?”
“不知道。”奈芙说。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被封印在陵寝内的“人造死神”似乎连聚合效应都没有多少,只有阿兹克能靠着自己的另一半灵魂有所感应。
阿兹克闻言也是了然地点点头说道:“跟我来吧。”
周围的色彩瞬间绮丽起来,仿佛色彩混乱的油画,奈芙知道这就是灵界,她其实不常造访这里,略有几分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就跟上了阿兹克。
虽然奈芙曾经和克莱恩开玩笑说,在灵界“旅行”其实就相当于变成灵体然后狂奔,但这说法其实是不准确的。
以血肉的形式存在的活人不同,灵体失去了形体的束缚,更加轻盈,也更加自由,他们其实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飘”——极快速地飘。
一个个色块飞快掠过,奈芙跟着阿兹克穿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进入了漆黑风暴席卷幽暗闪电划过的狂暴海区域。
就在这个时候,那黑沉阴冷的方型戒指和精致古朴的黄铜色哨子同时闪烁起微光,照亮了阿兹克的脸庞。
这位第四纪存活下来的“死亡执政官”闭上眼睛,静静倾听起不知来自何处的呼喊,然后右手猛地一握。
附近灵界所有的景象随之往内坍缩,化成了一个看不到边际缓缓转动的黑暗漩涡。
这漩涡霍然膨胀,将他们吞了进去。
漩涡的尽头是黑暗阴冷的陵寝,四周有一具具敞开的棺材,棺材内趴着一个个背生白色羽毛的腐烂死者。
奈芙看向阿兹克,他正凝望着层层阶梯通向的陵寝深处,那里有浓郁的黑气弥漫,雾霾一般缓缓流淌。
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阿兹克回过头来问:“你对我了解多少?”
“不多,”奈芙摇了摇头,“我不曾主动窥视过您的记忆,也不曾了解过和您有关的历史,因而只知道您的来历,以及少数几段人生。”
阿兹克又问道:“凭你的了解,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奈芙微微一怔,迟疑着开口:“我觉得……你很抗拒作为‘死亡执政官’的那段过去,但又渴望弄清楚真相。”
“我不是在问这个,”阿兹克说,“在你看来,我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我是冷漠的还是热情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是,这你问我……奈芙斟酌了几秒,犹豫着开口:
“我所学过的知识告诉我,人会在不同情境下展现出不同的品质,我不能因为单一的认知而对人的性情做定论……”
她试图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但阿兹克显然不能接受,追问道:
“我从克莱恩那里了解过你的尊名——‘一切的见证者’。
“既然你如此自称,能否告诉我,在见证了我的人生之后,你有何感想?拜朗帝国的那个‘死亡执政官’,或者今后每一段人生当中的我……
“你认为谁才是真正的我?”
没完了是吧……算了,我让让他,他现在有心理问题……但是治疗心理疾病这活怎么都轮不到我吧?!
奈芙咬了咬牙,斟酌着开口道:“您听说过锚吗?”
“锚?”阿兹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奈芙吐出一口气,缓慢开口:
“作为死神的子嗣,您受到的上位途径影响非常严重,而且您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的‘锚’,第四纪时的您,所拥有的人格是由非凡特性异化而来的。
“而在死神陨落,您也失去这一身份后,不断轮回当中的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锚’,也就是那些人生的记忆。
“那些记忆稳定了您的人性,在那之后,您才展现出真正属于您的人格。”
“既然这样,那些记忆又为什么会使我痛苦呢?”阿兹克继续问道,“按照你的说法,‘锚’应该是有益的……”
“不,”奈芙否认了,“按照我的了解,‘锚’,应该是一种以污染对抗污染的手段……”
“以污染对抗污染……”阿兹克缓缓重复这句话,“所以你还是没回答谁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还能这么理解……奈芙忍住抬脚把他踹进陵寝深处的冲动,摇了摇头问道:
“我其实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纠结这些——您过去的经历,它们共同组成了您,您记忆中的每一段人生都是您的一部分,但他们都不是完整的您。
“我能看得出来,您并不希望自己与‘死亡执政官’的那段人生重叠,而就像我说的,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助您遗忘这些您并不喜欢的过去……”
“但你说你并不能保证效果。”阿兹克这么说道。
“我有办法保证效果,”奈芙深吸了一口气,“或者说,我知道谁能保证效果,而且,如果你需要,我应该有机会去提这件事……尽管我没有把握祂会应允。”
她语气里有几分不自觉的敬重,阿兹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一言不发,转身朝陵寝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