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的问题让戴里克一愣,他起初并未想到这问题会落到自己头上,经此一问才冷静下来,塔罗会上来自“倒吊人”阿尔杰的教导开始发挥作用,他认真思索起来:
“我认为……
“前方的道路确实足够危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应该随队前往。
“无论是您,还是其他几位阁下,都是宝贵的战士,如果因陷阱所伤,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损失,而我们却可以承担起试探的责任,避免不重要的战力损失……”
这话很残忍,但戴里克很明白,这就是首席一开始带上他们的目的。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算再怎么被人教导要学会保存力量,要学会隐忍,事到临头,也忍不住想要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过,那些教导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派上的,至少他学会了怎么样去说服首席。
科林·伊利亚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沉稳而有力,戴里克寸步不让,昂着头和他对视,白银城的其他人也因戴里克的话看向科林·伊利亚特,虽然不曾开口,却也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反倒是月城人,他们几乎是转瞬间就退让了。
与只将神灵视作某种心灵寄托、更多时候都在遵从首席意志的白银城不同,对于重新得到神灵回应的月城人而言,神灵已不再是单纯的心灵寄托,因此神使的话,对他们来说足够重量级。
——虽然科林·伊利亚特在晋升“银骑士”时得到过回应,而且白银城还有戴里克和洛薇雅两个特例,但这些事情都未曾被公开。
至于蘑菇,虽然确实是恩赐,虽然为白银城带来了不小的影响,但却远不像月城那样关系到城邦的存亡。
此刻神对他们来说有了足够的真实感,但比起近在眼前的首席,还是太过遥远。
克莱恩很快想通了两群人不同的态度,他并未等待首席科林·伊利亚特的反应,只笑道:
“真是感人的牺牲精神……但保存已有的力量,也是一种智慧。”
所以说,当初的“智天使”莫非是因为太过智慧了才……那“风暴之主”和“永恒烈阳”又是什么原因?祂们之间到底是谁带头的……难道是“风暴之主”一时冲动,第一个上了?祂看起来很像是这样的性格,倒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第一个……
……说起来,这两个人背叛都还能说得过去,“永恒烈阳”又是因为什么背叛的?
克莱恩的思量之中,白银城首席下了最后的断言:
“回去。
“戴里克,你执掌着圣物,务必保护好你的同伴们,还有来自月城的兄弟姐妹们,将他们平安带回驻地。
“我们会将好消息带回去。”
他极为少见的重新拾起了“兄弟姐妹”这样的词汇——在“远古太阳神”的光辉还曾照耀这个世界时,他们称呼这位神灵为父神,每一位信徒都是父神的孩子,因此他们将同行者称作兄弟姐妹。
然而,在阳光消失以后,白银城已经许久不曾采用过这个称呼了。
与月城不同,对于拥有弑亲诅咒的白银城来说,兄弟姐妹的说法甚至还带有另一种不祥的象征,就仿佛其他的居民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人手里一样。
但此刻这个称呼被科林重新搬了出来,月城人看他的眼神转瞬间就变了,那份一直隐藏在他们内心的忐忑与担忧荡然无存,此刻仅余亲近。
——是啊,他们都是神的孩子,他们是兄弟姐妹!
这样的念头回荡在众人心底,月城那位“闪电祭司”转头看向戴里克,目光中竟流露出些许慈爱:
“回去吧,孩子,我们会把好消息带回去的。”
接连受到几次劝说,戴里克明白继续犟下去也很难改变结果了,他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观点:
“是,首席。”
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有着不服气的意味,克莱恩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他像哄孩子一般开口:
“这也是很重要的任务,毕竟等你们离开这片土地,你们的首席和长老们总是需要休息的,到时候就是年轻一辈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作为被看重的接班人,你们可不能在这段路上出事,你得保护好其他人。”
虽然很难说这话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但戴里克心里确实好受了不少,他终于接受了这番说辞,再出口时,声音就情愿了不少:
“我明白的,神使阁下。
“我会将大家带回去的。”
他带着队伍撤退,探索队也重新出发。
科林·伊利亚特并未带着他们直接迈上阶梯,他们更倾向于保存力量,因此选择了从阶梯左侧绕行。
走了一阵,他们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崎岖小路,路的一边是高耸的崖壁,另一边是沾染着正午阳光的,深不见底的云气。
就在这个时候,克莱恩等人感受到了地面的振动,看见金黄的云雾深处涌出了大量虚幻漆黑的气体,哗啦一声,那条崎岖的小路整体坍塌,坠入了幽黑的“水面”。
“水面”之下,仿佛有一个个无形的漩涡潜藏。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漩涡,沉吟几秒后,开始用各自的方法试探这条道路。
无论是飞行还是灵体,都无法越过那条裂缝,这样的场景让克莱恩想起神话里的弱水,无论是什么样的存在从上方过去,都会沉入水底。
在各出手段以后,首席沉稳地开口:“看来我们必须走正门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没人有意见,他们回头向正门走去,重新面对那两个“银骑士”守卫。
科林·伊利亚特没浪费时间,直接对其他人说:“我拖住其中一个‘银骑士’,你们尽快解决另一个。”
在出发之前,他们交换了解过彼此的大致实力,以及擅长的方面,当时克莱恩表明,自己正面战斗的能力并不强悍,但能请来有足够分量的帮手。
这话也有暗示的意味,科林·伊利亚特本以为他要请那位“纯白”小姐来帮忙——又或者是其他天使。
这其实不重要,科林并不关心他是怎么赢得战斗的,只要他能赢。
当然,卖队友是不行的。
但此刻观察完战场的克莱恩却低笑一声,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不需要。
“我有更好的办法。
“这只是两个玩具罢了,他们的大脑已经随着他们的身体一起死去,一起腐朽早就不能再转动了,如果他们还活着,能思考,是真正的‘银骑士’,我肯定会像你一样谨慎,但现在嘛……”
他微微一笑,竟像一个舞台上的魔术师那般,摘下礼帽,单手背到身后,双腿交叠,躬身行了一礼。
“请尽情欣赏接下来的演出吧。”他这样说着,戴上了礼帽,转身走上阶梯,登上属于他的舞台。
这个过程中,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抖了几下,仿佛在活动腕部,或是抓摄空气。
最后那一下时,克莱恩的肩膀微微一沉,如有凝固,但虚空里什么都没有浮现。
科林·伊利亚特皱起了眉,却并未阻拦,至于月城的“闪电祭司”,他完全展现出对神使的信任。
一直到克莱恩即将“走”完石制的阶梯,“巨人王庭”正门外那两个“银骑士”守卫才有了一点反应。
他们转动脑袋,面甲后的橘红光团闪烁了两下,仿佛在确认来者的身份,并且有了那么一个刹那的困惑。
克莱恩保持着微笑,对眼前的变化毫不在意,仿佛刚结束完一场表演,正准备去领奖一般。
啪!
他右脚跨越最后一层台阶,来到了“巨人王庭”正门所在的平台。
突然,克莱恩的额头裂开了一道银白的缝隙,体内随之迸发出数不清的银色锐芒。
他整个人瞬间四分五裂,被切割成了一个又一个血肉碎块。
这些碎块飘荡了起来,飞快变薄变淡,化为纸屑。
克莱恩戴丝绸礼帽,穿黑色风衣的身影接连呈现在了不同位置,但都被一道道银色剑芒搅碎,或退化为幻影,或异变成了纸人。
就在这个时候,“巨人王庭”那不见了两名守卫的正门外面,突兀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阴沉繁复长裙,缠绕邪异藤蔓的巨型布娃娃。
蕾妮特.缇尼科尔!
克莱恩攀登石制台阶时,召唤的正是这位信使小姐,不过祂是以“怨魂”状态出现,没让科林等人看见。
至于科林想象里的“纯白”小姐……
她正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往外包出去呢,怎么可能亲自出手?
克莱恩心知肚明,他的这位朋友只适合当保底,日常代打这方面,他最好还是叫别的天使。
两个借光躲藏,隐去了恶意的“银骑士”本能地追杀着克莱恩,这样的行为当然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蕾妮特·缇尼科尔鲜红的眼眸内当即映照出了一片看似空白的区域。
那里微光一闪,忽然凭空跳出了一只白色长毛兔,它蹦蹦跳跳,四下乱转,眸光异常呆滞。
紧接着,这位信使小姐前跨一步,身影陡然不见。
另外一个区域,剩下那位身穿银色盔甲的骑士凸显了出来,动作僵硬,举止迟缓。
他被“怨魂”附身了!
以自己(其实是秘偶)做诱饵的克莱恩停止了“闪现”,以手按胸,非常有仪式感地行了一礼:
“找到你们了,祝安好。”
他随即直起身体,抬高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砰!
那只白色长毛兔猛然炸开,血肉洒得满地都是。
然后,克莱恩一步步走向了那个竭力挣扎却没有效果的“银骑士”守卫。
当两道身影有所交错时,蕾妮特·缇尼科尔的历史投影回归了迷雾,而那名“银骑士”紧跟在克莱恩身后,非常“听话”地与他一起返回到了石制台阶的边缘。
一个“银骑士”秘偶……克莱恩一边克制住自己高兴的表情,一边保持着微笑面向他的观众们,彬彬有礼地问:
“如何?诸位还满意你们看到的吗?”
科林·伊利亚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平静地走上台阶,揭穿了这位“魔术师”的核心诡计:
“‘异种’?”
作为被识破的“魔术师”本人,克莱恩未做回答,只是微笑着迈进了正门,同时没忘收起另一只“银骑士”的非凡特性。
——按照约定,这是信使小姐的报酬。
抬头审视了下正门,克莱恩让那个比自己高了很多的“银骑士”守卫跨前几步,将手中的大剑插入了地缝。
然后,这“银骑士”伏低身体,伸出双手,按在了那几十米高的正门上。
沉重的扎扎声里,大门缓缓敞开,里面的景象逐渐暴露出来。
一座灰白的,蒙着橘红光芒的,数不清有多少层的阶梯从门后往上,一直延伸到了最高最恢弘的巨人王居所前,途中没有别的事物阻碍,两侧密布着宫殿和高塔。
一具具提着长戟,覆盖铁色盔甲的巨人雕像分列于不同建筑物的前方,守卫着通往神灵居所的道路。
“开始你们的表演吧。”克莱恩说着,让开了道路,将排查陷阱的工作交给了专业人士。
科林·伊利亚特没有异议,他主动上前,银白细剑从身后抽出,扎在了阶梯上。
啪啪啪!
神国阶梯两侧的巨人雕像一个接一个迸发出了银白的锐芒,从内部响起了破碎的声音。
绽开的“银白花朵”不断地往上蔓延,让克莱恩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在迎接贵客一样……一来就把宫殿砸了的客人,某种意义上确实很“贵”……
他想着没人能听懂的笑话,未曾加入清理雕像的行列当中,倒是来自月城的那位,加入了清理当中。
这倒并非是克莱恩架子大,他正打量着阶梯之后的那扇门,那是通往巨人王居所的最后一扇门,也正是他需要打开的门。
那是“暗天使”萨斯利尔沉睡的地方!
藏在历史迷雾中的克莱恩叹息一声,让秘偶取出了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