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这已经算是历史遗留问题,从特蕾西的事情结束后,他们就总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不放。
奈芙起初没在意,后来克莱恩喊得多了,想到那意义不明的“命运道标”,奈芙又对此感到担忧。
如今克莱恩再喊时,奈芙倒是有了个新主意。
“愚者先生,”她凑近克莱恩,声音里像带着钩子,“反正你也喊了这么多次了,介不介意把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变成真的?”
“什么意思?”克莱恩警惕地盯着她。
“唔,”奈芙摸了摸下巴,打量着克莱恩,在他的提心吊胆中保持微笑,“别那样看着我嘛……只是,反正你的成神仪式也要愚弄历史、命运或时间,愚者先生,‘万物之母’虽挂着这个名号,却从不曾生下过你,你介不介意,让我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你真正的母亲?”
她说得其实不算清楚,里面的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明摆着没想清楚,只是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克莱恩却沉吟几秒,微微点头道:
“你可以到时候再提一遍这个想法。”
这便是有考虑的意思了,奈芙兴致勃勃地坐正身体,接着又垮塌下去。
“不对啊……”她摇了摇头,显露出一种困惑,“我告诉其他人,你和造物主是一体两面,那某种意义上,你们就其实相当于是双胞胎,如果你喊我母亲,那……”
她咽了咽口水,没敢再说下去,只是按住了自己将要抬起的右手,克莱恩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着问道:
“你不能换个思路吗?你都能一边当女神的双生妹妹,一边当造物主的烬天使,一边还当我这里的纯白天使……”
“什么纯白天使?”奈芙眼皮跳了一下。
克莱恩微笑着说道:
“大概从来没有人和你说过——好吧,是我有意没让人告诉你的。
“在你读完了那本属于愚者的圣典后,我让小‘太阳’他们改了一笔,称你为‘纯白天使’。
“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我的教堂逛逛……”
“……我逛你妈呢!”奈芙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克莱恩瞥了她一眼,悠然提醒:“你好像在骂你自己。”
奈芙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有种无力感,咬了咬牙,重新骂道:
“我逛你爸呢!”
克莱恩想了想回答道:“按理说,造物主曾经自称过万物之父,所以……”
奈芙闭上了眼睛,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不是,”她睁开眼睛质问,“你为什么非得用‘纯白天使’这么个名字啊!”
“作为纪念?”克莱恩想了想说道,“其实仔细一想,那段你和‘永恒烈阳’互相冒充的故事真的很有意思……”
是不是真有意思奈芙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特别想给克莱恩一拳,毕竟记录下这个名字,让她有种被记录了黑历史的感觉。
——到底是谁还记着她在月城招摇撞骗的事情!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是神使……我顶多不是天使,但现在我也真的是了……
她磨了磨牙,还是气不过,抬起腿不痛不痒地踹了克莱恩一脚。
“你最好没让人乱写。”她警告道。
“我不是那种人,”克莱恩矢口否认,“而且就算我要乱写,这也过不了月城那位大祭司的眼啊……”
奈芙瞥了一眼克莱恩,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深吸一口气后才开口:
“如果不考虑那个一体两面的版本,或许可以从最初造物主这边入手……我想想……”
“我有一个问题,”克莱恩举了下手,“愚弄历史,非得改变圣典吗?其他人是否相信,并不代表历史吧?”
“你说得对,”奈芙点了点头,“但历史正是由这些构成的。”
克莱恩微微一怔,好奇地盯着奈芙看,奈芙想了想说道:
“历史迷雾依托于世界的记忆而诞生,它是一种表象,当然,如果你想要愚弄历史,需要针对的实际上也只有这种表象。
“考虑到你是灵界之主,再考虑到……”
她用下巴点了点“源堡”周围的灰白雾气,这才接着说道:
“这些雾气正是历史迷雾,而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源堡’位于灵界的最上方,七光之上,灰雾之上,所以——历史迷雾本身与灵界相关。
“而灵界,它是所有信息的集合,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的集合,认知与交互,正是让信息映入这个集合的方式。”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略显好奇地问:
“你刚才说,历史迷雾只是表象,记忆才是本质,那既然表象在灵界,本质又在什么地方?”
“很明确吧?”奈芙摇了摇头,“所有的象征都位于星界,记忆当然也在——毕竟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可能在现实世界,除非最初真长了海马体。”
“其实论功能来说,我觉得灵界就挺像这个海马体的……”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奈芙想了想,反问道:“这么说,我其实才是‘灵界支配者’?”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克莱恩说道:“其实,如果你真是我的‘母亲’,这话倒也不能算错……”
“……?”奈芙看着克莱恩,陷入了沉思。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索性又把话题拉回去: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虽然他人的认知是愚弄历史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仅靠认知,是成不了愚弄历史的。
“最重要的是,让这部分群体的‘记忆’,成为真正的‘事实’……”
她看着克莱恩,露出一个微笑,克莱恩盯着她,神情恍然大悟:“……在你那里,记忆和事实的边界,其实是模糊的,对吗?”
奈芙摊了摊手,微笑道:“毕竟‘事实’也是一种记忆嘛——谁说世界的记忆不能算记忆呢?”
“我总觉得你像是在喊我一样……”克莱恩缩了缩脖子,“你能不能管那个叫世界意志?或者最初的记忆?呃,你在动的是最初的记忆吗?”
“最初的记忆……”奈芙轻轻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对这个世界来说,最初的记忆和认知,才是最底层的‘事实’。”
克莱恩皱起眉看着她,奈芙摸了摸下巴,不怎么肯定地开口:
“如果我能成为旧日,或许就会有更多的感触?也许旧日时期的我真的能尝试把某件事从最初的记忆里抹去,比如说,让最初认为自己从未醒来过,于是这件事就真的不曾发生……”
克莱恩心神一阵激荡,但奈芙停住了,她忽然伸出手,低头看向自己,有些恍惚地呢喃道:
“世界……遗忘我……”
“这是什么?”克莱恩皱起眉。
“我听见的呓语,”奈芙抬起头看他,“你说,我那位母亲,会不会……把自己的存在抹掉了?我不是说完全抹去,只是……”
这位死得既干净又不够干净的“母亲”是奈芙内心挥之不去的阴霾,你说祂存在吧,作为一个旧日,哪怕是死去的旧日,祂也不该没能在世界上留下半点痕迹,但你要说祂真的不存在吧,那份精神上的影响又潜移默化,逐步深入。
但诡异的是,那份精神存在都意义就仿佛只是一份性格模板,将每一个接手者嵌套入其中,至于其他的,倘若你能承受住海量记忆带来的认知混乱,你就还是你,即使没有,祂也不一定会复苏,只是你得了精神病而已。
她面色古怪地看着克莱恩,克莱恩的神情一时间也变得有些奇怪,不怎么肯定地问道:
“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奈芙摇了摇头,“而且我觉得就算祂真的做了,这也应该不是自愿的……这太诡异了。”
她停了停,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警告克莱恩:
“我刚才说的只是假想,你不要想着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到过去,它一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
“我知道,”克莱恩叹了口气,“你描述的想法其实很接近平行世界,把一种选择更改为另一种选择,那确实能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只是……”
他苦笑一声,摇头道:
“如果没有一个空白的世界来装新诞生的世界,那我们就不得不在已有的世界中选择一个抹掉——换句话说,如果我真的想尝试复现过去,现在的所有人都会死亡,甚至消失,而且是再也无法复活的那种。
“是这样吗?”
奈芙抿了下唇,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那么做的,”克莱恩叹了口气,“如果我那么做了,我就是在制造一批和自己同样痛苦的人……”
“不是,”奈芙忍不住提醒他,“你还可以把所有人全杀光,这样就没有人痛苦了。”
“……?”克莱恩抬头看向她,露出一种怀疑的神情,“我假设你知道,这个时候开这种玩笑其实并不好笑?”
奈芙闭嘴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克莱恩,被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无语到,克莱恩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什么重症晚期的患者,”他有气无力地拒绝了这过度的关心,“好像我下一秒就会驾鹤归去一样……‘纯白’小姐,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奈芙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什么?”克莱恩看着她。
“我在想……”奈芙的视线落在涌动的灰白雾气上,声音飘远,“愚者先生,你说,如果我抹掉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会不会能回到自己来的地方?”
“……?”克莱恩看着她,眉头一点一点拧成死结,“奈芙……”
他没再喊“纯白”小姐,而是喊了名字,这是很少见的,因为奈芙大部分时候会把“愚者先生”挂在嘴边,尽管不理解,但克莱恩隐隐意识到,这大概是某种遗留的习惯。
——她似乎更乐意用某种标签去称呼别人,就好像她从不说“黑夜女神”,称呼从“素未谋面的姐姐”再到“双生姐姐”。
克莱恩本身并不爱这样,但被她带出了习惯,开始跟着用这样的称呼——仅针对于她的,毕竟你不好在一个人彬彬有礼地喊你“魔术师”先生或者“冒险家”先生的时候去喊她的名字。
但名字并不是被克莱恩抛弃了,在称呼姓名的场合被减少后,再称呼姓名反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就像现在,他只用一个称呼,就把奈芙从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中拉了出来。
奈芙抽回思绪看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别那么紧张……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啦,穿过世界的壁垒这种事情,哪怕是支柱都做不到吧?否则‘原初上帝’和‘诡秘之主’也不会被最初遗留的一个屏障困在地球内,在里面决一死战了。
“至于让最初复苏……
“我还没疯呢,愚者先生,你大可以把担忧的话留到我真正疯狂了以后。”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克莱恩瞪了她一眼。
奈芙轻咳一声没再说下去,他们默契地不再提之前的话题,闲聊了几句,克莱恩接受了她来送“愚者”牌的想法,略显好奇地问道:
“你不打算自己留着吗?”
奈芙摇了摇头,把有关“母亲”牌和“魔女”牌的问题重新提及,颇为无语地吐槽道:
“罗塞尔也真是……在知道祂在序列1的时候就做出能对抗真神占卜的‘亵渎之牌’,自己丝毫不觉得不对,只感到得意时,我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被污染了,还是天生如此……
“嗯,毕竟你知道的,他在日记里表现出的性格就是这样的,虽然后来沉稳了不少,但……得意似乎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格特征?”
“……还真是,”克莱恩失笑出声,“你这样一说……其实对位格有所了解后,我就想过这样的问题,并以此怀疑过他被污染的时间,但你一提醒我忽然发现,我全程没有因罗塞尔大帝洋洋自得而感到任何不对,因为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