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很困惑,但自力更生的要求比预想中要好太多了——不能说正常,因为这确实很让人困惑。
在奈芙拿着那银色圆环琢磨着要如何联系乌洛琉斯的同时,克莱恩也开始考虑起自己的晋升问题。
除却仪式的筹备,对当下的他来说,首先应该做的是寻找查拉图——除非他打算用“源堡”当中的那块幕布晋升。
克莱恩并不打算把这与准备仪式同时进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同时操控大量秘偶对自身的影响,因此在拿到“诡秘侍者”的非凡特性前,他只准备继续从前的举动,也即收集秘偶,然后把秘偶转移到“源堡”上存储起来。
按照克莱恩的估算,他当前能精细控制的秘偶最多只有几千个,这对一座大型城市来说仍有不小的差距,不过撑起一座城镇倒也足够,只要积攒数量足够的秘偶,他就可以开始做这方面的准备。
因此,尽管距离魔药彻底消化仍需要一些时间,但克莱恩决定将查拉图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这件事绕不过黑夜女神,如今的的克莱恩在祈祷时不仅灵性材料用的是历史投影,连蜡烛祭坛等都懒得准备了,直接调出自己过去祈祷的历史场景,就诵念起“黑夜女神”的尊名来: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这种行为其实是很敷衍的,是完全的渎神行为,但在克莱恩都印象里,“黑夜女神”向来宽容,从不与他计较……嗯???
烛火熄灭的同时,夜幕就这样裹住了他,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包裹住他,将他带入最深的沉眠。
在失去意识之前,克莱恩最后的念头,是反省自己这次的仪式是否真的太过敷衍。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并非是他想的那样,因为当他再次清醒时,已经换了个地方。
上方是一片迷雾笼罩的夜空,大概是有星星的,星光是迷雾当中一闪一闪,好像在眨着眼睛,让克莱恩想起奈芙对于外神们的描述,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冷风的吹拂下,克莱恩的身体逐渐“苏醒”,他站起身,首先检视起四周的环境。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弥漫于四周的雾气和深沉清冷的夜色,而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镇。
小镇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风格非常古老的尖顶教堂,它通体成黑色,没有钟楼,顶端盘旋徘徊着一只又一只漆黑的鸟鸦。
教堂周围散布着不少建筑,有普通的两层民居,有简陋的木屋,有悬着招牌的面包房,有以水车为动力的灰白磨坊,但没有一个行人,他们似乎已在安静宁和的夜晚沉沉睡去。
这里是……克莱恩试探性地走了两步,灵性直觉一片寂静,全无报警的意思,甚至还隐约有一种安宁感,仿佛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这反而让克莱恩不敢相信,他斟酌了几下,首先从身上摸索出一个口琴,在嘴边无声地吹了一下。
这是召唤信使蕾妮特·缇妮科尔的工具,受到阿兹克先生铜哨的启发,他让“工匠”将仪式固定在了上面。
召唤显然没有结果,克莱恩毫不意外,祈祷结束后那层笼罩的夜幕过于明显,克莱恩怀疑这里和“神弃之地”一样,被人为和外界隔开了——又或者是神为?
不过,他很快发现这里和“神弃之地”还是不太一样的,“神弃之地”并没有阻止他联系“源堡”,而如今,他虽然还能感受到“源堡”的存在,但暂时回不去了!
这让克莱恩难得有些紧张起来,毕竟“源堡”是他安全感的主要来源之一,不过,他也并不算太紧张,因为他确信把他送来这里的是“黑夜女神”,至于目的嘛……
克莱恩环顾四周,思索着查拉图更可能在什么位置。
嗯,首先,肯定在那座小镇里……如果非要在镇子上挑一个地方的话,那最大概率是那个教堂……不过我还是到处看看为妙……
克莱恩想了想,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秘偶,发现同样是有所感知,但当他意图操控时,就仿佛要用灵性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只到半途就力竭了。
几次尝试失败后,克莱恩放弃了,他将手伸向空气,尝试着联系历史迷雾,从中拉出历史投影来帮自己探路,这成功了,过去的他大胆迈步,踏入了镇内。
不少房屋的门还开着,似乎在欢迎来自异乡的客人,克莱恩借助秘偶的视线,看见里面的桌上分别摆放有啃了一半的白色面包,装着红葡萄酒的玻璃杯,凌乱的银制刀叉……
这看起来像是有人正在享用晚餐,可是却没有谁存在,那不同房屋的主人们,似乎于生活里突然蒸发掉了。
不,应该叫升华……一个念头在克莱恩脑海内闪过,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将视线投向那灰白色的磨坊。
磨坊里,借助风力的石磨还在无声转动,可已没有面粉出来,地上则洒了许多。
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啊,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克莱恩一点点皱起眉头,边依靠秘偶,继续审视环境,边仔细回忆相似的情况。
这很容易,因为他明智这一切与“黑夜女神”有关,大概是“黑夜女神”用来囚禁查拉图部分灵性的地方,因此自然而然想到了另一座囚笼——霍纳奇斯山脉主峰。
类似的场景出现于霍纳奇斯山脉主峰的古代遗迹里!
根据文献记载,那里的建筑物内,陈列和摆设都保存完好,壁画也未有损坏,有的桌上还摆着不少餐盘,餐盘里有干涸的腐烂痕迹……某些房间内,有半瓶几乎变为清水的酒……
克莱恩一边想着,一边操控历史投影朝教堂走去。
这里似乎非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操纵的是历史投影,克莱恩也就大胆地直接从正门走进教堂,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半空中悬吊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们有的套着黑色古典长袍,有的披着棕色的夹克,有的身穿被撑得很蓬松的裙子,有的衣物破烂,仿佛乞丐;有的长着粗犷的面容,有的轮廓深刻英俊阳刚,有的五官精致秀气美丽,有的稚嫩可爱年纪颇小。
回想起“源堡”上空倒吊着的那些身影,克莱恩几乎可以肯定,眼前的场景和查拉图脱不开关系!
他的历史投影迈开脚步,正要继续向内,教堂内的尸体却忽然齐齐转身,翻着眼白面向了克莱恩。
他们的衣领仿佛连着绳索,脑袋依旧低垂。
克莱恩的本体倒吸一口凉气,历史投影却分毫不变,只是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这一道道身影像风铃一样摇晃了起来,嘴巴张开,发出近乎呓语的声音:
“霍纳奇斯……弗雷格拉……
“霍纳奇斯……弗雷格拉……
“霍纳奇斯……弗雷格拉……”
这些声音回荡重叠,汇成一道,钻入了克莱恩的耳朵,让他有了异常的熟悉感!
这是我晋升时听到的呓语……
一种久违的恐惧升腾而起,接着又平息下来,化作一种了然。
非凡者晋升时所听见的呓语通常来自于同途径的高层,而对“愚者”途径来说,除开脑子不清醒的安提哥努斯,就是查拉图了。
而不管是霍纳奇斯还是弗雷格拉,都与这二者有关……我能在这里听到呓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安慰好自己,克莱恩历史投影重新向前走去,同时,他让历史投影观察起这些“尸体”的灵体之线来。
果不其然,本应混乱无序的灵体之线井井有条,一致地向上延伸而出,汇集往古老教堂的最高层,克莱恩微微一笑,让自己的历史投影朝那里走去。
虚幻的历史投影并无灵体之线,甚至没办法长出灵体之线,作为没有凭依的虚影,他们时间一到就会消散,因此克莱恩丝毫不慌,他需要提防的只有查拉图能不能透过历史投影找到自己。
不过,这种担忧最终也没有发生,克莱恩一步步向教堂深处走去,那些悬吊者在他头顶摇摇晃晃,像一片茂密的森林。
前行二三十米,克莱恩终于看见了别的事物,那是属于这座教堂的漆黑圣坛。
而圣坛之上,立着一尊石刻的雕像。
往那边走了几步,克莱恩看清楚了雕像的样子:
它整体呈女性人类形象,但肋部和腰处分别长出了两条兽腿,上面覆盖着短粗坚硬的黑毛。
另外,石像周围有环绕黑色细带,那就像延伸而出的一根根触手。
这石像的脚下,则有一个个魂灵沉睡,仿佛簇拥着它的星群。
克莱恩目光移动,望向那尊石像的头部,看见了一张秀美的脸庞。
这是……女神的神降容器?
克莱恩一下子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安心,因为这座教堂里供奉的必然不可能是女神,但既然如此,神降容器是如何成为容器的,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了。
克莱恩的视线从神像上移开,继续寻找线索,几秒之后,他发现了一道身影,没有吊在半空而是坐在雕像斜后方的身影。
这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者,他戴着兜帽,脑袋低垂,双眼紧闭,嘴边脸上的白须又长又密,仿佛已几年十几年未曾修剪,让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的灵体之线从体内延伸而出后,并未飘向高空,而是于身周绕了一圈,返回到了出来的位置,源头和终点合二为一。
——正常的灵体之线源自生灵体内,往着不同方向延伸,直至无穷远处,从上方吊下的那些身影,灵体之线的源头未变,延伸的终点却全部集中在了这古老教堂的顶部。
这人……
克莱恩沉吟几秒,让自己的历史投影又上前几步,想要更仔细地观察这名特殊的老者。
他心中已经肯定对方就是查拉图,只是仍需确认,但当他靠近时,那名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漆黑无光,克莱恩下意识让历史投影向后退了退,身体微弓,展露出备战的姿态,老者却不以为意,只是开口道:
“终于又有‘占卜家’来到这里了……”
又?以前还有别的“占卜家”来过?女神应该不太可能让教会内部的“占卜家”过来吧……除开这种可能……难道这里有别的入口?还是说,女神神降时抹除过别的“占卜家”……
克莱恩沉吟几秒后,没有询问这方面的问题,径直开口道:
“查拉图?”
“你认识我?”老者诧异地看向克莱恩,“一个‘古代学者’……唔,我想想……是谁派你来的?”
克莱恩警惕地没有回答,查拉图自言自语般开口:
“居然还有人记得我?奇怪,如果你要杀我,不可能来这里,如果你是来见我的……不,你也不应该知道我在这里。
“你是误入的?只是恰好认识我?”
查拉图看着他,克莱恩微微点头,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一身份:
“在晋升‘古代学者’之后,为了谋取更进一步晋升的方法,我潜入了黑夜教会塞缪尔教堂的地下,窃取安提哥努斯的笔记……”
他谨慎地把“圣”去掉了,因为非信徒提及相应的人物时,是不会带上“圣”的,而如果他一边称呼圣塞缪尔教堂,一边说自己潜入其中偷了东西,可能会引起怀疑。
查拉图黑色的眼眸仍旧没有一丝波澜,但他似乎因为这句话止住了,看着克莱恩,有相当长的时间都没有开口。
不安的气氛在沉默中发酵,克莱恩和他对视着,想了想开口道:
“您再不快点说的话,我的历史投影就要消散了……”
这话是假的,他已经是“奇迹师”,历史投影维系的时间不再像“古代学者”时期那样可怜,但既然查拉图暂且将他当成了“古代学者”,他便顺着“古代学者”的身份演下去。
查拉图听了这话,终于张开了口,嗓子里像是卡了口浓痰:
“安提哥努斯的笔记怎么会在黑夜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