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说,乌洛琉斯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其实不止这么点,祂浑身上下带着一种浓郁的非人感,而阿蒙看起来,至少学会了怎么去掉这种非人感。
但对象是阿蒙的话,奈芙还能试着把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搬过来,不分好坏地塞进去,眼前这位……
奈芙总有种带坏小孩的罪恶感。
但挑出眼下这一点,奈芙也勉强算是考虑过的,她知道,邪神们似乎总偏爱具体的神像,但祂们又不太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因此奈芙推测,这有很大概率,是为了更清晰的信仰。
模糊化的符号虽然让信徒的信仰难以汇集成清晰的形象,但也增加了信徒的需求量,邪神大概率别无选择,只好用神像来加固信仰,减少信徒需求。
但问题是——
“真实造物主”确实缺少信仰,神子亚当所拥有的信徒数量也不算太多,但融合后,重新顶着造物主名号出现的这一位,可和缺少信徒没什么关系!
——要知道,哪怕连风智白三位,都要在圣典里写自己来自造物主的精神的。
民众是分不清最初造物主和“原初上帝”这个“造物主”有什么不同的,更分不清“远古太阳神”所自称的“造物主”又和这两位有什么不同,时至今日,还有人咬死了“远古太阳神”与古神之间的斗争,是在回收权柄呢。
当融合后暂时不确定该叫什么的这一位顶着“造物主”的名号出现时,大家一定只会觉得这是同一个“造物主”。
何况,这样混为一体的形式,大概还离不开“原初上帝”和最初的共同努力。
相比起和最初泾渭分明的“诡秘之主”,“原初上帝”似乎热衷于将自己和最初混为一谈,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但当奈芙去看致力于cosplay“上帝”的“远古太阳神”时,就会产生一种幻视感。
那——
既然“远古太阳神”是“原初上帝”的复活后手,“原初上帝”为什么不能是最初的复活后手呢?
只要接受了最初是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精神病人,这似乎也并不难想象。
但无论如何,眼下奈芙选择了将话题集中在神像问题上,乌洛琉斯大约勉强认可了她的话,将那种饱含压力的视线移开,转而问道:
“你似乎对此也并不陌生,比起难以得到答案的阿蒙,我为什么不直接询问你呢?”
“……?”奈芙瞥了一眼乌洛琉斯,神色间带着一种分明的迟疑,“理论上来说确实可以,但是……”
她斟酌了几秒,才神色莫名地开口:
“我觉得,这这方面,我真不一定有阿蒙靠谱……在祂说过的许多话里,有一句我是无法反驳的——不会有谁比祂更了解人类了。
“哦,不对,‘全知全能者’说不定可以……”
奈芙轻轻摇了摇头,乌洛琉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带着某种思索,脑袋重重点下:
“我明白了。”
祂没下逐客令,但奈芙觉得自己该走了——除非她还有事要请求。
她无声地离开,又一次将注意力落在维尔杜身上,以及“隐者”嘉德丽雅所带来的,关于弗兰克的最新进度上:
“……让自己的造物获取灵魂是个极其遥远的目标,弗兰克在最初的急切后,就开始缓慢地积攒贡献,按部就班地等候晋升序列4的机会,不过,另一件事被他重新想了起来。
“他翻出了先前针对极地作物争吵不休的报纸,并且告诉我如果获得假期,他接下来想去北海深处,或者极地深处的冰层当中看一看,那里或许藏着来自前面四个纪元的微生物……
“我告诉他,那边的环境并不适宜生存,安全起见,他可以在出发前请求您的庇佑,他似乎认可了这一说辞……”
……?
奈芙按了按眼皮。
相比起克莱恩听见这句话时的毫无反应,奈芙对来自极地的古老病毒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印象深刻,毕竟,在克莱恩“穿越”后,从19年末开始,来自极地的病毒就不止一次被提起过。
她对弗兰克的实验称不上是严格反对,纵观弗兰克那些实验研究,虽然极为挑战奈芙的理智,但考虑到最后的结果,她倒也能勉强接受,毕竟这家伙着实没什么坏心眼,一心一意为了大家的生活便捷考虑,顶多只是看起来疯狂了点……
但奈芙真的没办法接受他的实验安全!
这家伙把东西带出实验室之前,从不考虑会在外面造成什么影响,之前甚至能把没做过安全验证的实验产品直接拿给人吃——奈芙绝对接受不了这样草率的行为,所以她尝试过向弗兰克提起这一点,当然,用他更能接受的方式。
弗兰克确实觉得这有道理,进行了一部分的改正,但这只针对正常的实验,如果对象是微生物这种防不胜防的东西……
奈芙斟酌了几秒,回应道:“……你还是先让他晋升半神吧。”
——指望弗兰克短时间内就成为一个严谨的实验人员说不太可能的,但非凡途径自有它的道理,正如“德鲁伊”别开生面的跨物种杂交一样,想来“耕种者”途径的半神,应该不至于让自己的实验品跑出实验室。
哪怕对象是微生物。
至于弗兰克晋升半神可能会引起的后果……
奈芙抬头看了看天空,沉默地在胸前勾勒出一个十字架。
主啊,你到底什么时候醒……
……
从古老的宫殿离开、返回“源堡”时,克莱恩已经拥有了第二份“诡秘侍者”的非凡特性。
也因此,他终于可以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仪式上。
在关于仪式的方案上,克莱恩最终选择了最为保守、最少影响他人的仪式方案。
他决定将秘偶城镇建立在偏离安全航道且足够隐蔽的无人岛屿上,并利用“源堡”做反占卜和反预言的布置。
同时,克莱恩会依靠“诡秘侍者”的非凡特性,将部分公路、河道和铁路的某个节点“嫁接”到秘偶城镇外面,让这成为某些人旅途的其中一站。
这不能完全地保密,但等到“怪诞现象”传播开来,让教会或其他官方非凡者产生探索欲后,克莱恩可以轻松地解除原本的“嫁接”,没有规律地改换“入口”。
这样的策略下,转移的就只是“入口”,而不是秘偶城市本身,各种互动于灵界产生的影响可以保留,不会被打断,仪式能够稳定地推进。
当然,克莱恩并不会阻挡小规模的探索,在他看来,适度的探究对仪式本身是具有好处的,还能帮助他查漏补缺,他需要小心的是成体系、成范围的探寻,那必须被避免。
不过,这种方案也是存在很大问题的,那就是互动的领域有局限,没法产生方方面面深入日常的影响,另外,互动的频率和强度也不会太高。
选择这个方案后,意味着克莱恩得花费大半年甚至超过一年的时间在仪式上。
——若他为了稳妥,强求每个秘偶的命运有始有终,那仪式消耗的时间至少得五十年,不过,这也有取巧的办法,那就是其他都达到仪式要求后,直接给城镇一颗陨石、一场地震、一次火山爆发,让所有秘偶的命运同时到达结尾。这样的情况在现实中也有,相当合理。
做下这样的规划后,克莱恩微微点着头,开始做更进一步的准备。
他一边坐在属于“愚者”的那张高背椅上,拿着吸水钢笔,就着普通的纸张,为每个秘偶编写姓名、年龄和命运,一边让一条条“灵之虫”钻出身体,于旁边重组为一个又一个分身。
这些克莱恩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占据了“愚者”之外的二十一张座椅,有的具现出睡床,靠躺了上去……
然后,他们分别从杂物堆里招来了不同的书籍,认真地阅读起来。
那一本本书籍包括但不限于:
《如何酿造美酒》
《列车调度》
《甜点制作大全》
《神职人员的自我修养》
《煤气壁灯、瓦斯计费器和各种家庭机械修理手册》
《迪西美食》
《港口管理实务》
《法律基础》
《女士审美》杂志……
这些是不同秘偶需要掌握的专业知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让他各个方面都足够真实,哪怕与外来者深入地交谈和互动,也不会暴露问题。
如果只是单纯地记住这些知识,对克莱恩而言,没有任何难度,但他必须真正掌握并能够应用,而且,不能混淆了角色,不能让一个魁梧健壮收入较低的扳道工脱口而出某某护肤品保湿效果怎么样、某某丝绸有什么缺陷。
这样的状况若是发生在小说、戏剧、歌剧里,或许会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可放入现实,却明显失真,不利于仪式的推进。
这也是他没有求助奈芙的原因。
克莱恩真切感受过记忆帮助,因而很肯定,记忆只能让他记住,对理解和掌握缺少帮助,除非那段记忆的持有者也真正理解和掌握了这些——换句话说,他需要得到各行各业专业人士的记忆。
这本身并无难度,但只消用脑子一想就能意识到,他可不具备一个能够存放和分类记忆的藏馆,也不具备一件被强化锚定过的“镇馆之宝”,对本就容易人格分裂“占卜家”途径来说,掌握太多人的记忆,和赋予每个秘偶自我并无区别。
而那,则意味着分裂和失控!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的隐患存在,克莱恩只好自己努力学习,掌握这些专业知识,然后以自己的视角去操控这些密偶。
幸运的是,一个城镇里真正需要深入掌握对应专业知识的人并不是太多,大部分居民都属于半文盲,甚至是真的文盲,依靠经验来生活,过得浑浑噩噩。对于这些角色,克莱恩需要学习的内容就相对少很多,如同那些经过简单培训或者没有培训就走上流水线的工人。
奈芙见到克莱恩的时候,他这些准备工作尚未完成,听完克莱恩对理由的阐述,又观看了一下那份居民档案表,奈芙的表情显得十分怪异。
她坐在椅子上,沉吟良久才将目光从那份表格上移开,幽幽开口:
“我现在开始怀疑……
“那位福生玄黄天尊虽然表面上给自己取了个正经的名字,私底下其实一直在搞二次元,又是cosplay,又是收集手办,现在连oc都没落下……
“我说真的,愚者教会今后的业务,要不改成谷子店吧!”
“……你能不能用我听懂的话来解释上面的这些内容?”克莱恩诚恳地看着奈芙,“用没那么多缩写的版本。”
“你听不懂?”奈芙问他。
“不完全是,”克莱恩摇了摇头,“但有点理解困难……”
“没关系,”奈芙诚恳地说,“你只需要记住,你的前辈是一个资历颇深的老二次元就好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担心,”克莱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纯白’小姐,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被污染过的样子——我很难想象你的有些想法是一个人类能拥有的。”
奈芙摊了摊手,想了想说道:
“但从这个角度来说,‘原初上帝’和‘诡秘之主’打起来,莫非是因为……
“祂们一个是二次元,一个是现充?”
“……我求你了!”无数个克莱恩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任务,齐刷刷看向奈芙,异口同声,“‘纯白’小姐,为什么你在描述这些旧日支柱的时候,用词总能让我在眼前一亮和眼前一黑之间来回切换?”
奈芙斟酌了几秒后回答道:
“可能……这就是太阳?
“光太亮了也会造成短暂性失明的嘛……
“还有……
“说我不正常,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我想我很难在别的地方见到一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对我说完全相同的话了……阿蒙确实一样,但不同的阿蒙更多时候是在互相拆台。
“愚者先生,我顶多就是网上多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