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一模一样的人做出同样的举动,毫无疑问是吓人的,因此当四个阿蒙一齐放下纸牌回头看她时,奈芙伸手捂住眼睛,尖叫了一声。
对于她这做作的恐惧表现,见过太多人真正惊恐神情的阿蒙并无任何感想,在她放下手以后还指点道:
“这也太假了……真害怕的人哪会像你这样叫得中气十足的?甚至很多人根本喊不出声,没有动作……”
奈芙在阿蒙意图上手指导之前放弃了自己夸张的表现,在地上摆了张毯子后盘腿坐下,开口把话题导向自己的来意:
“你察觉到了吗?命运长河的波动……”
“你是为了乌洛琉斯成神的事情来的?”多余的三个阿蒙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阿蒙面向奈芙,“怎么,你见过祂了?”
奈芙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祂成神其实是因为我。”
“……嗯?”阿蒙挑起了眉。
奈芙往前挪了挪,从自己产生关于“契机”的疑问开始说起,从乌洛琉斯听到问题的反应,再到最终的结果,直听得阿蒙捶地而笑,东倒西歪地答:
“太正常了……太合理了……噗哈哈哈,好,好啊,这确实是那条蠢蛇的性格能干出来的事。”
祂笑完了,重新坐正身体,仍带着笑容摇了摇头,感叹道:
“没想到啊,最后居然真的是祂……
“第二纪元末,‘恶魔君王’法布提在与我父亲的战斗中受到重创,丢失了‘命运’途径的唯一性‘概率之骰’,但我父亲却同样没有得到它。
“在失去了精灵王的庇佑后,‘幸运之神’四处躲藏,在那时恰巧捡到了‘概率之骰’——你看起来很惊讶?是的,听说这段故事的时候,我也非常惊讶。
“我们本以为,与‘概率之骰’这样擦肩而过的大蛇,其实是不受命运眷顾的,在这之后的几千年里所发生的事情,也一直支撑着我们的观点。
“祂自弱小时追随我父亲,在我父亲的庇佑下成为天使之王,但‘幸运之神’带着‘命运’途径的唯一性躲过了整个第三纪,直到第四纪才耗光了自己的幸运,死在了大蛇手上。
“然而,大蛇并没有得到那份‘水银之蛇’,也没有得到‘概率之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知’侥幸捡到了它们。
“那条小蛇带着它们躲到了本纪元初,才成功晋升序列1,建立了‘生命学派’,不过,叫人遗憾的是,‘概率之骰’似乎仍然没有屈服祂的打算。
“在那之后,就是你将‘概率之骰’的线索带给大蛇,让大蛇终于得到‘概率之骰’——不过,我一直以为大蛇只是暂时的主人,因为命运明显不站在祂这边,才会让祂几次与‘概率之骰’错过,失去更进一步的机会。
“我没想到……”
祂轻轻翘了翘唇角,这才接着说道:“看来命运对执着的追随者,也总是会心软的。”
“……那可不一定,”奈芙摇了摇头,告诉了阿蒙一个消息,“在我记忆中的那个故事里,祂从来没有得到过‘概率之骰’,但‘命运之轮’也从未真正诞生——也许命运根本看不上祂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哦?”阿蒙脸上的笑意更甚,祂的视线落在了奈芙身上,若有所思,“那为什么现在,命运又看上了大蛇呢?”
奈芙和祂对视,几个呼吸后,她抬手指向自己,表情逐渐凝固:
“……难道命运看上了我?”
“谁知道呢?”阿蒙轻笑着摊了摊手,“无论如何,你已经踏上了另一条途径,对命运来说,这或许已经无法挽回了……嗯,排除相应的非凡特性或许还有机会?但一来,命运或许不想要,二来……你身上的源质,可不是好处理的东西。”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奈芙五官变得扭曲起来。
“嗯?”阿蒙挑了挑眉。
奈芙的音调扬起来,哼唱出声:“如果不是她~谁都无所谓~”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这听起来就像是我曾经见到的那个问题……你会选择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
“唔,”阿蒙挠了挠下巴,“这是人类对于爱情的思考吗?真是……有够无聊的。”
“我也可以换一个不那么无聊的版本,”奈芙摇了摇头道,“你说,在选择信仰的时候,人类会更倾向于一直眷顾自己的神灵,还是自己一直追随自己的神灵?”
“说实话,这个问题一样很无聊,”阿蒙笑着摇了摇头,“但比前面那个问题更让人有讨论的欲望。”
祂停了停,眼底的笑意褪去,祂带着几分神话生物特有的傲然与冷漠开口道:
“事实上,当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候,这个人的信仰就已经不坚定了。
“对一个虔诚的信徒来说,无论其他神灵做了什么,他都会认为与自己所信仰、所追随的神灵有关,庇佑是对自己信仰的嘉奖,惩戒则是对自己的警告,神所做的一切,都自有其的道理。
“即使神灵不回应祈祷,也一定有所原因,信徒不该因此背叛自己的信仰。”
奈芙抿住了唇。
“你不赞成?”阿蒙看着她问道。
“不……”奈芙轻轻皱着眉看祂,“我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你站在神的角度思考问题,如果你不换一个视角,我一定无法说服你。”
“嗯?”阿蒙扬起了眉,“我倒是很乐意听听另一个视角的观点,毕竟,能与我这样交谈的存在,大部分是无法提供这样的视角的——但我实际上一直很好奇。”
“为什么?”奈芙认真问道,“你研究人类、好奇人类,只是因为好玩吗?”
“有这部分的原因,”阿蒙坦然承认道,“他们比我认为的要有趣很多,不过我猜你这么问,是想听——嗯,我研究人类,是因为想知道他们缘何能够得到我父亲的喜爱与眷顾。”
“……?”奈芙用一种略显迟疑的神情看着阿蒙,“这听起来不太像是真话。”
“谁知道呢?”阿蒙笑着说道,“真假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得提醒你……”
祂轻轻瞥了眼奈芙,警告道:
“我父亲接纳了你,不代表你就能肆意编排某些事情了。
“当然,如果主角当中没有我或者我的父亲的话,请随意。”
“……不愧是你。”奈芙赞扬道。
“所以对人类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怎样的?”阿蒙前倾身体问道。
“说实话,”奈芙摊了摊手,“我不知道,因为我作为人的时候并没有信仰。”
她吐出一口气,在阿蒙开口之前补充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质疑信仰纯洁性的目标是‘神弃之地’的那些人,我要提醒你,他们在‘神弃之地’几千年的时间里从未见过神迹,从没得到过回应。
“而一个人能活多久呢?在过去生活的地方,有句话叫‘人到七十古来稀’,我想‘神弃之地’的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个平均寿命的——别说七十了,三十有没有我都很怀疑。
“以这样更新换代的速度,第一代人自己见证过神迹,第二代人只能听父辈说神迹,第三代人或许有幸见到爷爷,然后说第四代,第五代……
“一百年过去,见到过真正神迹的人就死的差不多了,二百年过去,就算是口传的神迹也不是第一手消息了,信仰的痕迹会在消息的传递过程中减淡,到上千年后,如果不是他们确实能见到非凡者,见到非凡的痕迹,说不定你就要见到无神论的存在了。
“在这种环境下,你指望他们有坚定的信仰吗?”
阿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祂只是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因为他们的背叛作出惩戒?”
“我只是一直很纳闷,”奈芙摇了摇头,“如果你不希望他们改信,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呢?你的哥哥……好吧,总之,祂不是做了很好的示范吗?只要你去做事情,然后宣称是你父亲让你这么做的……”
“我尝试过。”阿蒙淡淡道。
奈芙怔了一下,她似乎想说点什么,阿蒙马上就说道:
“他们要吃的,我给他们吃的,他们要喝的,我给他们喝的,我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用劳作,安居乐业,给他们想要的一切,然后……”
“……我知道了,”奈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质疑你,贬低你,认为你做的还不够。”
“你为什么会知道?”阿蒙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我生活的世界,也有人像你一样热衷于研究人类,”奈芙抬手扶住额头,“社会学,心理学……或许生物学也能算?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学科……有许多里面都有研究人类的部分,你所说的现象,正是他们研究成果的一部分。”
“嗯?”阿蒙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我不是学这个的,”奈芙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就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不能……好吧,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可以给你提供相关资料。”
“什么忙?”阿蒙相当有兴趣地问。
“我帮助乌洛琉斯完成了成神仪式,”奈芙摸了摸下巴,“我希望祂也帮助我完成成神仪式。”
“那你不应该去找乌洛琉斯吗?”阿蒙惊讶地看着她,“你的仪式是什么?让我想想,既然你来找我……莫非是欺诈命运这个方向的?”
“类似,”奈芙嘴角抽了抽,“我需要在命运上死亡。”
“……我明白了,”阿蒙低笑出声,“怪不得你找上了我……你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奈芙点了点头,阿蒙又笑道:
“既然你没有去找乌洛琉斯,而是直接来找了我,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决定……说吧,这是一个怎样的剧本?”
“……诶?”奈芙惊讶地看着阿蒙。
“不是吗?”阿蒙反问她,“我得提醒你……如果剧本不够精彩的话,我可是不会同意参演的。”
“……我尽量让您满意,”奈芙摇了摇头,“这是一个有点漫长的剧本……我已经处理好了前面的部分,您只需要在关键情节帮个忙就可以了——主要是,我就算是在乌洛琉斯眼皮子底下死了,也不算是在命运上死亡了啊。”
她叹了口气,阿蒙认同地点了点头,于是奈芙冷静地开口道:
“我假冒‘愚者’以及他的眷者,给他的信徒传了条神谕,让他的信徒来追杀我。”
“……?”阿蒙的神色变得正式起来,“什么理由?”
“其实我没在神谕里面提,”奈芙摸了摸下巴,“不过我觉得,如果非要写的话可以是,我窃取了‘愚者’的权柄,并利用其蒙骗了‘愚者’……”
“噗,”阿蒙笑出了声,“你确定这说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这就是照着你写的。”奈芙回答道。
“我有一个更符合你性格的主意,”阿蒙盯着奈芙,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你与‘愚者’曾经是恋人,你背叛了他呢?”
“……?”奈芙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接着变成了冷笑,“你确定这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值得嘉奖的勇气,”阿蒙的脸上没有怒火,仍旧保持着微笑,“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小白,你是来请我帮忙的。”
“!”奈芙的身体僵了一瞬,接着恢复了正常,“我现在讨好您还来得及吗?”
阿蒙轻“呵”了一声,站起身道:
“在嘴贱这方面,你和梅迪奇真是不相上下……走吧。
“让我看看,你请了谁来刺杀你?唔,骗过‘命运’途径的真神,这可是个不简单的挑战……小白,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如果祂还不是真神,那倒还好办,不过祂不是真神的话,也代表不了命运……嗯……”
祂回过头,相当自然地问道:“你能说服那位‘愚者’,把‘源堡’的权限分给我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