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看着手里好像随时可能破碎的书册,沉吟不语。
容纳唯一性有很多种方式,在仪式完成后,最适用于她的,莫过于收集辅助材料,制作出魔药。
但对奈芙来说,她所需要的辅助材料,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使她不是很愿意使用对方。
——她需要“晋升者的遗留之物”。
对奈芙来说,如果这世间有什么事物称得上她的遗留之物,那答案显而易见,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时,身上穿的衣服。
这是奈芙在看到辅助材料时,自然而然就想到的事物,而且十分巧合,她还保留着那套衣物,作为过往的回忆。
好吧,这件事大概不是多么巧合,至少在奈芙看来,保留这种东西才是正常行为。
但奈芙对以此作为辅助材料始终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她看来,这就像是亲手抹去了自己最后的痕迹,在这之后,她在某种意义上就真的是个死人了。
会有什么后果先不说,奈芙觉得这有点太不吉利了。
不过,这件事其实只适合由她自己来决定,因此最后在这里犹豫的,实际上也只有她一人。
“唉……”奈芙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取来了那套衣物,将手中的书册压了上去。
她没有去“喝”这份魔药,到了她这个层次,服用已经不局限于过去的形式,她甚至可以隔空用灵性把魔药吸进来——这倒是更接近“容纳”这一说法了。
在原著里,克莱恩晋升序列0时,感受到的是灵性的撕裂,奈芙本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在她看来,这一步在各大途径上或许并无太多不同,同样是灵性撕裂融合权柄的过程,感受或多或少有类似之处——比如说痛苦。
但奈芙发现她并没有感受到痛苦。
这是很奇特的,她不仅没有感受到痛苦,也没有其他任何感觉,准确来说,她与魔药接触的部位一点一点失去了感知,从她的感受中消失了,像是不存在一般。
在奈芙的感受里,她以一种既缓慢又迅速的方式失去了形体——她确信这个过程是极其迅速的,时间实际上没过去多久,但在奈芙的个人感受里,这段经历相当漫长,每一寸形体的失去都显得格外清晰。
在服下魔药前,奈芙提前把艾思送了出去——她原本考虑将艾思留在纯白空间,只是将其封闭起来,但又担心自己在晋升的过程中纯白空间可能发生了变化,最终将艾思送了出去。
阿蒙很想主动承担这个职责,通过祈祷表明了意愿,但一来,奈芙自“死亡”以后就不再回复祈祷,二来,她虽然爱戏弄艾思,却也绝没有把艾思交给阿蒙的打算。
——谁知道阿蒙还回来的会是什么!
因而最终短暂领养了艾思的是克莱恩,否则此刻艾思就会看见,纯白空间内那永远静止的雪花飘动起来,一寸寸下落,也还会看见,白发的少女一点一点失去色彩和形体,化作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白色雾气,在后雪层之上涌动。
那些落雪穿过雾气落至地面,又有源源不断地雪花不知从何出现,一寸寸落在,白雾涌动间,似乎每一片雪花都躲不过它,直到它忽然停下,周围的一切一同定格。
而在这个过程中,奈芙感受到自己在失去形体后,又失去了感知,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思维——一切都仿佛凝固了,一切都仿佛消失了。
直到世界中这种苍茫寂静中染上一缕银色,一切才短暂恢复,那抹银色迅速扩张,转成一张静止的画面。
那是一个布满白鸽的广场,在所有喂食鸽子的游客当中,一个少女占据了高光,她穿一身洁白的长袍,头戴尖顶软帽,在她的身边,一道模糊高大的身影抓着双剑,正欲向她斩下。
那画面抖动着,少女身上的衣着便来回变换,时而是那身长袍,时而是t恤和工装裤,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硬生生用滋滋的响声拉回了奈芙的意识。
这个时候,奈芙才终于豁然开朗,事情确实和她预料的一样,序列0的魔药会使精神和灵性彻底融入权柄当中,使自身概念化。
但因为权柄的不同,融入时的感受也不尽相同,不同于“愚者”途径的分裂,“凛冬”途径在成神时,会因为自身权柄的特殊性,进入一种空白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下,她会失去一切意识和对外界的感知,如果在那种状态停留过久,她就无法再回来了。
而成神仪式的作用,是让命运长河产生冲突。
当新的神灵诞生时,命运长河必然会察觉到这一点,泛起波澜,河水涌动之中,命运长河就会发现,这场仪式的主人分明早已死去。
这样冲突的节点一旦被察觉,就不能再寂静无声,其中的惊涛骇浪会唤醒因为魔药失去意识的奈芙,而她此刻要做的,是完成最后一步。
——利用刚到手还未彻底掌握的权柄,将自己的过去也一同掩埋,让命运长河彻底遗忘她的存在!
这感觉很奇妙,奈芙想起被称作“橡皮擦天使”的“0-17”,想去握有“隐秘”权柄的“黑夜女神”,十分好奇对方在隐秘事物时,是否也有和她一样的感受。
但在纯白空间里,这一切显然是没法问的,因此奈芙收拢自己飘散的形体,从没有固定形状的雾气凝聚出人形,再让雾气凝实,化作完整的形体。
环顾四周,奈芙没去检查新获得的能力和纯白空间的变化,而是先去查探起了外界的情况。
……
1353年的夏天和从前的夏天并无什么区别,拜亚姆的夏季向来不算炎热,只是潮湿得过分——当然,拜亚姆一年四季都很潮湿。
遗忘教堂中,尼姆坐在办公室内沉吟不语。
慌乱的信徒和游客已经在他温和的安抚中镇定下来,把这当成一次寻常的异象,而教会的成员也接受了短时间内祈祷得不到回应的事情,并没有混乱诞生。
当然,不方便也总是有的,缺少了仪式的帮助,有些需要仪式魔法的事情无法完成,但这也很好解决,因为他们可以向女神的双生姐姐祈祷,黑夜从不会拒绝凛冬信徒的祈祷,而因为双方的权柄接近,一方能做的事情,另一方基本上也能做。
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只有尼姆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躲进了办公室,数次尝试仪式。
这样的失败并不陌生,在“神弃之地”时,在向那片静止不动的迷雾祈祷时,尼姆遭遇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他毫不气馁,只是坚持着,每天在固定时间尝试。
但尼姆毫无疑问是慌张的。
诚然,离开“神弃之地”的月城居民已经不再仰赖于某个神灵的庇佑,倘若“冬之女神”真的出事,在这片充满着神灵的大陆上,尼姆以及其他月城居民还有数位选择,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成为光荣的无信者。
无论是哪种选项都不少见,尼姆也见多了随自身需要灵活切换信仰的泛信徒们,他并不会因此赌月城的未来产生担忧。
就连他自己,也不需要太过担忧——半神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他并更进一步的想法,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对尼姆来说,他只想平稳地生活下去,然后在清醒的状态下迎接自己的结局。
当然,这有些困难,因为半神是很难寿终正寝的,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身体状态的下滑,他们的失控概率会逐渐提升,很有可能在中途失控,因此尼姆考虑过自杀。
这对他来说同样不陌生,每一个出生在月城的人都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而现在的他生活得比过去要轻松得多,不用再时不时面对被污染侵蚀的痛苦,这已经让尼姆非常满足了。
因此尼姆是真真切切地担忧失去音讯的“冬之女神”,他见过对方仍然行走在地面上的时期,见过那场稚嫩拙劣的骗局,在拿到“一桶白颜料”后惊喜过,在送对方离开时忧虑过,而当对方再次返回,带回可供食用的食物时,尼姆就明白,不管月城其他人如何,他已经将对方视为神灵。
因此他在月城压下质疑,为对方造势,直到推开那扇门,见到大海与阳光,尼姆才终于安下心来,感到真切的放松。
但眼下的情况又让尼姆重新紧张起来,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神弃之地”的日子,回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失败且没有回应的祈祷,回想起杳无音讯的造物主。
好在他已是“守夜人”,无需每日入睡,否则定会每个晚上都在床上辗转难眠。
但清醒着只会更加麻烦,尤其是尼姆并不能将自己的不安与紧张暴露出来,甚至要在外保持镇定。
这是很痛苦的,尼姆尝试过向“愚者”祈祷了解情况,而“愚者”的回应相当简短,与他安抚其他人的话如出一辙。
——很难不怀疑是谁先想出来的。
尼姆不确定自己在这种忧虑当中过了多久,只是有一天,一阵熟悉的白雾带着阵阵冷意包裹住他,带来一道难以分辨的嗓音:
“一,二,三,四……不是,你到底祈祷了多少次啊?”
尼姆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人一下子冲进来,惊呼道:
“外面、外面下雪了!”
……
在湿润温暖的拜亚姆,下雪并不是件正常的事,科林·伊利亚特站在窗边,伸出一只手,让一片雪花落在了他手上,缓慢融化。
冰冷的触感让科林·伊利亚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大概能猜出这意味着什么,因此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场雪。
有人为第一次见到雪而欣喜异常,扑到外面狂奔,在新白银城,这样的人尤其多,他们冲出去,在街道上欣喜地迎接这场雪。
也有人像科林一样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这些人都躲在室内,科林所能看见的,只有看雪的人,和欣赏看雪的人的人。
他看了很久,大学从纷飞到缓慢,再逐渐停止,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戴里克推门而入,站在门口处,低声喊道:“首席……”
……
海浪教堂内,“倒吊人”阿尔杰正站在一名风暴教会的天使旁边,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这名天使没有看他,目光只是落在窗外的雪上,阿尔杰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但对方像是不打算让空气寂静下去,没来由地说道:
“下雪了。”
“是的,”阿尔杰声音一点波澜也没有地应道,“下雪了。”
那名天使扭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这几年的异常天气真是越来越多了……阿尔杰,你认为这会是某种预兆吗?”
阿尔杰毫不犹豫,以右拳捶击左胸,果断开口道:
“我不敢断言主的意志。
“但风暴所至,雷霆所至,我必为主的先驱!”
“是吗?”那天使不紧不慢地问道,“假如风暴未至呢?”
阿尔杰卡住了,他的大脑迅速运转着,那名天使好似想起什么,又接了一句:
“阿尔杰……教会帮助你成为圣者,你总该回报教会一点什么吧?”
祂看着阿尔杰,更进一步地补充道:“在此前的变故当中,教会失去了许多圣者层次的力量,至今没能补全损失……”
阿尔杰愣了一下,目光迟疑地望向窗外的落雪,沉吟几秒后开口道:
“我对此深感惋惜。
“但请原谅我,殿下,我无法理解您话语中的深意,若主有所指引,请您务必直言。”
“……”那名天使一言不发,把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了阿尔杰身上,一动不动。
阿尔杰低下了头,姿态恭敬而谦卑,同样一动不动。
他们就这样僵持在了这里,周围寂静无声,窗外的雪毫无察觉,肆无忌惮地飘着,偶尔有几片雪花随风飘进窗内,落到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