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打扮一番,便带着素云与淡妆在自己院落里寻了一圈,又去了陆青衣暂住的客院,却不知为何不见人影。
直到问起客房洒扫的婆子,她才说天刚蒙蒙亮时,似乎见陆青衣往后花园去了。
“许是姑爷有晨起练功的习惯。”
素云猜测道。
王语嫣认同了这个说法,便提起裙摆,沿着昨日与陆青衣一同走过的回廊小径,往后花园行去。
素云与淡妆对视一眼,知情识趣,只远远跟着。
晨光已全然铺开,驱散了太湖上最后的薄雾,将曼陀山庄的后花园染上一片柔和的淡金色。
园中名品茶花经夜露滋润,在曦光中朵朵舒展,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若霞,争妍斗艳。
穿过一片开得最盛的“十八学士”茶花丛,王语嫣一眼便望见了水榭旁那座玲珑的八角小亭。
亭中,陆青衣一袭青衫,正盘膝而坐。
不知为何,他并非寻常武林中人那般五心向天,搬运周天的姿态,反而面朝东方,微微仰首,双眸轻阖,神情沉静得近乎肃穆。
晨光从他侧方斜斜照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睫毛都染上了细碎的光晕。
他呼吸极缓极长,每一次吸气,胸膛的起伏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几片被晨风拂落的茶花瓣,飘近他身周三尺时,竟似被无形的气流轻轻托住,盘旋下落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王语嫣见状,便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然走到亭边,挨着栏杆轻轻坐下。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胆大的观察陆青衣的模样,平时她都是很害羞的。
此时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笑意或促狭戏谑,眉宇间专注于一种近乎道韵的平和,挺直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唇,下颌的弧度…无一不精致,却又带着男子特有的英朗,晨光流淌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更显得那张面容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王语嫣看得有些痴了,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昨夜梦里的模糊悸动,与眼前这人沉静练功的英姿渐渐重叠,让她心中那片刚刚平静些许的湖面,再次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本道家杂书中看到的一句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当时懵懂,此刻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陆青衣那悠长得仿佛与天地同调的呼吸微微一滞,只见他胸腔缓缓起伏,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淡淡浊气,从他微张的口中徐徐吐出。
那气息离体尺许,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晨光与花香里,随即,他周身那股奇异的感觉也缓缓消散,双眸随之睁开。
那眸中清光湛然,神采内蕴,精神奕奕,仿佛将这一园晨光与朝气都纳入了体内。
陆青衣转头,便对上了王语嫣那双含羞带怯,却又一眨不眨望着他的盈盈秋水眸。
“睡醒啦?”
王语嫣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脸蛋红了片刻,柔声道:“嗯…陆大哥这是在练功么?我从未见过这般练法。”
陆青衣想了想,笑道:“算是练功,也不全是,昨夜翻那些古书,除了琢磨生…咳咳,除了琢磨医理,倒也看到些有趣的东西。”
他看向东方天际那轮金光灿灿的旭日,悠悠道:“《黄帝内经·素问》有云: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道家先贤也在《摄生纂录》中提及,每日晨旦,东方紫气初升,乃一日中天地阳气生发、最是纯粹鲜活之时。”
“此时凝神静坐,面朝东曦,呼吸吐纳引导,可以尝试捕捉吸纳这一缕天地间的‘生发之气’,用以涤荡脏腑宿浊,温养先天元气,尤能清明目力,润泽神魂。”
王语嫣期待道:“那陆大哥感觉有用吗?”
陆青衣道:“不好说,虽然比打坐调息好一些,但…效果不明显,可能需要长年累月吧。”
王语嫣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他说得认真,心中便只觉得欢喜,柔声道:“陆大哥懂得真多,这般练功…瞧着也好看,像…像画里的仙人吸食朝霞一般。”
“什么仙人不仙人的,太遥远了,我还是更喜欢当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陆青衣不由莞尔,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在亭边栏杆上,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他很自然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柔荑,那手微凉,细腻如玉,在他温热的掌心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十指相扣的刹那,王语嫣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陆青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语嫣,抬头。”
王语嫣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慢慢仰起脸。
那双向来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气,湿漉漉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另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王语嫣娇躯一颤,仿佛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从被触碰的那一点肌肤开始,酥麻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几乎要像受惊的小兔般跳开,可心底深处,某种更深沉的渴望,却让她僵在那里,脸颊不受控制地贴向那温暖的掌心,细白的脖颈染上了动人的绯色,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剔透。
陆青衣心底一片柔软,柔声道:“语嫣,你今天真好看。”
“嗯…陆大哥也好看。”
“那不重要。”
陆青衣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息扑在她脸上,“我想亲你。”
王姑娘颤声道:“什...什么是亲?”
“额…”
陆青衣见她似乎真的茫然,看来宋朝还没这个说法。
“就是…嘴一个?”
王语嫣娇躯一颤,脸颊似血,但她还是咬咬唇瓣,睫毛轻颤,闭上了眼睛。
陆青衣毫不犹豫a了上去!
晨光正好,茶花烂漫,将两人的身影叠合在一起,彻底融入这曼陀山庄生机盎然的清晨图卷之中。
远处,素云与淡妆相视一笑,悄然退去。
亲吻过后,亭中只余下两人细微交错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交相呼应。
王语嫣低着嗪首,并拢了双膝,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裙面上,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原本就无可挑剔的容颜映得愈发清丽。
尤其那唇瓣,比初醒时更为嫣红饱满,泛着水润光泽,微微有些肿,像熟透的浆果,诱人采撷。
陆青衣已经退开些许距离,正襟危坐,只觉得神清气爽,昨夜来钻研医理的疲惫一扫而空。
果然,理论与实践结合,尤其是这等愉悦身心的“实践”,效果远胜枯坐冥思。
只可惜萝莉师父也不知道到哪了,虽然小白兔王姑娘很好欺负,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先上车再补票。
毕竟洞房花烛这种美事,若不体验一次,实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王语嫣就没有理论大师的洒脱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四下飘忽,突然见旁边石桌上竟放着一叠墨迹犹新的纸笺。
她居然一点都没瞧见…
她不由问道:“陆大哥,这些是什么?”
陆青衣闻言,颇为自得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啊,你先看看吧。”
王语嫣心中不解,依言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字迹挺拔俊逸,条理分明。
“药补其虚,食养其阴,起居调其气,情志舒其郁。四者相合,细雨润土,潜移默运,徐复其平...”
并不是王姑娘所想的武功秘籍,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份详尽得令人惊叹的…女子调理方案?
标题处端就写着“滋阴疏郁宁神养护篇”,其下分门别类,条缕清晰。
第一部分为“膳食调养”,其上列举银耳莲子羹、百合麦冬粥、枸杞菊花茶等具体食谱,详述用料、火候、服用时辰,甚至备注“忌辛辣油腻”、“午后可添少许冰糖”等细项。
第二部分为“起居导引”,建议每日晨起于园中缓步半炷香,午间小憩勿过久,入夜可焚安息香助眠,并附了几式极简单的舒展筋骨的动作图示。
第三部分篇幅最长,乃“药茶汤剂”,列出生地黄、白芍、合欢皮、酸枣仁、绿萼梅等药材,后面附以配伍分量、煎煮之法,以及“入睡困难则重用夜交藤”等因症微调的注解。
每一部分之后,皆有简明扼要的医理阐释,如“银耳甘平,滋肺胃之阴,合莲子清心,平虚烦”、“缓步以舒肝气,景花以悦情志”等。
王语嫣越看越心惊,她饱读杂书,自古医武就不分家,她虽不精医道,却知道些常识,自然能看出这并非乱写。
主要是陆青衣的习惯让他写的很细,从不当什么虚头巴脑的谜语人,因此这挥挥洒洒的不少字,真是细到了每一个章节都有注释,比如出自什么书,核心原理又是什么,事无巨细,堪称一本针对阴虚气郁、肝火扰神之症的全面调理之法!
王语嫣草草看完,方才抬起头,朱唇轻启,“陆大哥,你...”
陆青衣笑道:“感动吧?”
“我...”
“那这次换你来亲我。”
“嗯...”
王姑娘答应的很是痛快,陆青衣很是满意,虽然他喜欢被动,但传统妹子往往也喜欢被动,这就不免发生了冲突。
但没有关系,像他这种理论大师,有的是办法啊!
片刻过后,小娇妻虽好,但陆青衣并没有贪杯,主要是担心把持不住。
茶花缤纷,日光明媚,陆青衣牵着小娇妻散步时,又提议道:“这些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胜在保守详细,便是出错也不会有大问题,便先实践一段时间,再针对性的做修改。”
昨夜的乌龙事件还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此番他索性全用温和药性。
“嗯…”
王语嫣应了一声,却又有些担心道:“陆大哥,我担心娘亲她…可能不会同意。”
陆青衣的起居方案虽好,却已近乎严格约束她娘亲的日常。
以王语嫣看来,李青萝多半不肯乖乖听话,不,是肯定不会听话。
陆青衣对此不以为然,笑道:“事已至此,轮不到她同意与否了,她愿意让我们孝敬最好,若是不愿意…”
他举起拳头,意思不言而喻。
王语嫣抿抿唇,轻声道:“娘亲武功平平,陆大哥…可得轻点…”
反正也是为了娘亲好,她们可是一片孝心呢!
“我有分寸。”
陆青衣自信满满,又道:“依医理而言,七情虽能扰动精气神,精气神亦可反哺七情。如此调养下去,你娘亲不说修身养性,日后脾气也定会好转许多。”
“我就不信了,每日醒来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她还能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怒…”
王语嫣听着他侃侃而谈,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
“陆大哥,娘亲那样对你,你…真是委屈你了。”
她岂看不出两人之间已势同水火?
况且陆青衣并不喜欢李青萝,至少...不喜欢那性子,却仍肯呕心沥血为她研读医书、调理身体。
王姑娘只觉…娘亲真是太不懂事辣!
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脾气古怪!
“啊?不委屈,不委屈!”
陆青衣笑得有些不自在,却仍真诚道:“毕竟是你娘亲,我总不能真的一味打杀她吧?那叫你如何自处?”
李青萝虽是个冷暴力,掌控欲极强的疯娘们,却终究养大了王语嫣,这份养育之恩如何也抹不去。
他其实也在思量,如何让李青萝“乖巧”些,莫要整日闲来无事便想着作妖。
他的改良符终究只能是辅助,治标不治本,他也不可能将李青萝强行控成奴隶,否则昨夜便已如此做了。
见王语嫣仍欲言又止,他便道:“语嫣,我尽量对身边亲近之人做到最好,不轻言放弃任何人。”
“哪怕只是为了你,我也愿尽全力调和我和你娘亲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应该做...你娘来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