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来到码头,码头上停着艘精致的画舫,旁正站着数人。
当先一人,自然是一别数日的慕容复,依旧是一身锦袍,腰悬长剑,卖相拉满,只是眉宇间较之往日似乎多了几分的阴郁,向来最近日子过的不咋滴。
在他身旁,倒是没了包不同和风波恶这二人组,但多了三个陌生面孔。
靠左一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蓄着短须,目光沉稳内敛,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顾盼间自有威仪,应是四大家臣之首,青云庄庄主邓百川。
靠右一人则显得文雅许多,三绺长须,面容清癯,手中轻摇一柄折扇,眼神灵动,有几分书卷气,公冶乾不会有错了。
在这几人稍远些的船舷边,还静静立着一个身着水绿衫子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颜秀丽,气质温婉如水,手里挽着个小竹篮,正微微低着头,显得十分安静乖巧。
毫无疑问,这就是阿碧了,至于阿朱…
陆青衣对此也很无奈。
他要是落地时间早一点,阿朱他还是愿意救的,只能说可惜了。
慕容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见他一句话就遣散码头的丫鬟,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不过短短一瞬,便被迅速敛去,脸上多了笑容,主动迎上前。
“我道是谁,原来是陆兄!”
慕容复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姿态潇洒,“一别多日,陆兄风采更胜往昔。”
“好说好说…”
陆青衣也不拆穿他。
慕容复已经侧身,向陆青衣介绍身后之人:“这两位皆是在下家臣,这位是…”
他依次指过邓百川、公冶乾,言语间对这两位家臣颇为敬重,却唯独没介绍阿碧。
其实想想也正常,毕竟阿碧只是个丫鬟。
阿碧也依旧低垂着眼睑,没什么动静,哪怕陆青衣对她笑了笑,她也是如此。
陆青衣和两位新家臣‘相见恨晚’了一番,却只是感觉阿碧这小姑娘真可怜,现在姐妹也没了。
慕容复见状,沉吟片刻,道:“这是阿…”
陆青衣抬手,“正好有事要和慕容兄聊聊,可否借步?”
王语嫣的好意他可以心领了,但阿碧就算了,主要是这姑娘真的情根深种,还是让她跟在慕容复身边吧。
为了防止慕容复以后再来一次王语嫣这种事,他还是早点说清楚好,不过这些事不好当着其他人说,容易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慕容兄微笑道:“自然。”
慕容复与陆青衣并肩离开码头,留在原地的邓百川与公冶乾目送二人背影远去,方才收回视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邓百川抚了抚短须,沉声道:“这位陆公子,锋芒内敛,言谈随意却自有章法,非是寻常骄狂少年可比,公子能与此人结交,想来也是极好的。”
他身为四大家臣之首,看人首先观其气度武功,陆青衣给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高深莫测,且并无咄咄逼人之态。
公冶乾闻言,却无多少轻松之色,低声道:“西夏之事震动天下,只是…他出现在曼陀山庄,又与王姑娘关系匪浅…”
邓百川不以为然道:“女子之事,皆不过小事,无需挂怀。”
“也是。”
阿碧依旧静静立在船舷边,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只是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太湖微风拂面,慕容复与陆青衣走出一段距离,周围已无闲人。
慕容复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诚挚:“陆兄,西夏之事,多蒙你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慕容铭记于心。”
他姿态放得颇低,也半点不问陆青衣为何在此。
陆青衣一直等他说完,方才道:“慕容兄,你当我陆某是朋友吗?”
慕容复微微一怔,神色恳切答道:“自然!陆兄武功盖世,侠义为怀,在西夏对慕容更有救命之恩。能与陆兄为友,是慕容之幸。”
“哈哈,”陆青衣尬笑一下,直言道:“那就听兄弟一句劝,别折腾你的复兴大燕了,你不行的。”
慕容复笑容一僵,连脚步都有些僵硬。
他也不是第一次让人这么说了,按照寻常之时,他拂袖而去已经算是轻的。
但面对陆青衣…
慕容复沉默的和他并肩,一言不发。
陆青衣对他的神情仿若未觉,叹道:“我以前和慕容兄说了这么多,慕容兄也不是蠢人,想来也能看得出来,所谓的复兴大燕不过逆天而行,痴人说梦。”
“莫说慕容兄一人了,便是我竭力相助,也不可能…”
陆青衣侧首,平静道:“慕容兄有在听我说话吗?”
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慕容复这下不能装死了,沉默片刻,颇有些艰难道:“陆兄…所言甚是有理,只是此乃我慕容家毕生所愿,便是希望渺茫,慕容也要…”
陆青衣道:“不是希望渺茫,是根本没有希望,莫说你不行,就是慕容家的先祖全部复活,也不行。”
“如此简单的道理,慕容兄是没想通,还是没想过?”
慕容复张张嘴,额间竟渗出冷汗,竟说不出来,只是机械的跟着他的步伐,浑浑噩噩。
陆青衣不再逼他,自顾自道:“我要和语嫣成亲了,应该就是这几天吧,慕容兄是我朋友,按理来说应该邀请你,但…不太合适。”
“说起来,语嫣的事,陆某终归还是要承慕容兄的情,所以我此番肺腑之言,慕容兄虽然很难接受,但也…必须接受。”
说到这,他叹道:“我也知道,这样对慕容兄太过严苛,不近人情,所以我有两个建议。”
慕容复闻言,忙不迭问道:“什么建议?”
“一,远赴海外,中原宋朝民心未失,起事太难,几近于无,但海外有可能,只不过皆是些穷乡僻壤,化外蛮夷,住着怕是也不舒服。”
慕容复深以为然,赞道:“没错,蛮夷之地,土著便如野人,难以教化,更不堪大用。”
如今这个时代,中原王朝乃是真正的天朝上国,哪怕是大宋软蛋年年被人勒索,但哪怕是贩夫走卒,也要平等的歧视一切的‘蛮夷’。
所谓的赔款在许多士大夫眼里,更像是拿钱打发叫花子,这个狗屁一般的理论甚至能让大多数人心安理得,由此可见一斑。
陆青衣笑道:“对,我猜你也不会这么做,不然早就做了,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学黄巢。”
“黄巢?那个唐朝落榜的书生?”
“没错,黄巢也不过是个落榜书生,无权无势,却也能搅动天下风云,慕容兄为何不行?”
“只不过黄巢本家乃贩私盐起家,虽称不上世家大族,却也是当地一霸,潜于民间,看似不算什么,但待势而发,却也是一呼百应,流传甚广。”
慕容复闻言,眉头微蹙,“陆兄之意,是让我效仿黄巢,舍弃世家体面,从底层做起?”
“非是舍弃,而是换条路走。”
陆青衣转头看向他,“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虽响,却只限于江湖,于天下百姓而言,不过是遥远的武林传说。你如今四处奔走,求高手,结豪强,可这些人要么视你为棋子,要么是惧你慕容复,谁敢真心助你成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黄巢若当初执着于科举功名,一辈子不过是个失意书生,隋末窦建德若守着自家田产,也成不了河北王,他们的之胜,不是个人之胜,是家族之胜,是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的积累之胜。”
“慕容兄有四大家臣辅佐,有姑苏基业为根,不如暂且放下‘复兴大燕’的执念,先做些实事,积累一番。”
“实事?”
慕容复一怔,诚恳道::“还请陆兄直言。”
陆青衣道:“姑苏富庶,却也有灾民流离,你可舍粮救急,设馆教学,江南武林纷争不断,也可出面调解,立下规矩,让无辜百姓免受刀兵之苦。”
“久而久之,姑苏自有百姓念你之恩,江南武林敬你之德,影响力自然会从江湖蔓延到真正有用处的地方,乃至从江南辐射到天下。”
“东汉张角起事之前,太平道在民间传教十余年,疗疾救苦,方才有信徒百万,才有那资格喊出‘苍天已死’!”
“隋末窦建德占据河北,先轻徭薄赋、安抚百姓,让河北成为乱世乐土,才得以与李唐分庭抗礼。”
“他们都是‘先立势,后成事’,慕容兄这些年虽也在立势,但却没立对地方,只是东奔西走,徒耗心力,却连一块稳固的根基都没有,姑苏慕容的名头,放错了地方。”
慕容复沉默良久,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挣扎:“可我慕容氏世代都是如此,岂能…半途而废?”
“半途而废是放弃,暂缓图谋是蓄力。”
陆青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徐善诱道:“正是因为你们世代如此的‘瞎折腾’,才会沦落至此,你们把慕容氏的家底和名声都赌上了,却赌错了地方,输了什么都没有,赢了也什么都没用,实在划不来。”
“不如沉下心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让慕容家成为当地百姓心中的‘良善老爷’,一代人不行,便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慕容家六百年都熬过来了,你还怕再熬个几百年?”
“到了宋失民心之时,那时便无需你主动起事,天下人有的是人来推着你前行。”
陆青衣张嘴就来,沦为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疯狂对着慕容复画饼。
慕容复听的面色变幻不定,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但他觉得陆青衣说的很有道理,还是那么令人信服,而且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况且以此人如今的武功势力,若是真…何必和他说些废话?
只是…为啥他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慕容复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觉得脑子实在有点转不过弯,良久才缓缓开口:“陆兄所言,句句在理…容慕容想想,想想…”
陆青衣道:“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正好有个想法,绝对比你折腾的前半辈子有用,这样吧,我这几天也没事做,给你做个比较具体的方案…”
……。
慕容复终究是心事重重拱手作别,独自沿着来路返回码头,脚步比去时沉重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仿佛又加深了些许,却又混杂着一种深深的茫然。
邓百川与公冶乾远远望见自家公子归来,立刻迎了上去。
见他神色有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公冶乾则关切道:“公子与陆公子相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他们自然知晓陆青衣如今正在曼陀山庄,因为某人来时真是光明正大到不行。
燕子坞本就距离曼陀山庄不远,加上慕容复因为某些不可告知的原因,很是关注这边,所以昨天就知道了。
因此便有了此番会面,自然不会仅仅是旧友寒暄,也有试探口风的原因。
慕容复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直接开口道:“此地不是议事之地,先回燕子坞。”
邓百川与公冶乾虽心中不解,也有没和陆青衣多说几句话的遗憾,但见公子神色坚决,便不再多问。
阿碧也默默跟上,一行人上了画舫,船夫解开缆绳,画舫缓缓驶离了曼陀山庄的码头,融入太湖的烟波之中。
船舱内,陈设雅致,慕容复摒退了闲杂船工,只余下邓百川、公冶乾与静立一旁侍奉茶水的阿碧。
他坐在主位,沉默了片刻,才将陆青衣那番关于放弃复国的惊人之语,事无巨细的对两个最信任的家臣转述了一遍。
邓百川与公冶乾听完,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沉重的神色。
船舱内一时寂然,只闻船底破水的汩汩声。
慕容复见他们也是如此,心中宽慰些许,正欲说话,却见公冶乾抚掌轻叹一声,赞道:“妙啊!这陆公子此番剖析!句句鞭辟入里,直指我慕容氏多年来的症结所在!”
“公子,这绝非泛泛之交的敷衍之词,乃是真正的肺腑之言,谋国远见!公子能得此良友,肯如此推心置腹,实乃天幸!”
慕容复:“……”
邓百川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沉稳道:“公冶二弟所言不差,陆公子指出的这条路,确是一条可图长远的稳妥大道,比起我们以往四处联络、寄望于外力一蹴而就,此法更重根本,根基若固,则进可攻,退可守,黄巢、窦建德之例,也足见其非虚…”
慕容复抬起手,止住了邓百川的话头,脸上并无多少被“良友”指点的欣慰,反而是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目光扫过两位最得力的家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你们也觉得…此法如何?当真可用么?”
邓百川与公冶乾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语气诚恳:“公子,陆公子之计,高屋建瓴,深谋远虑,确是有用之策!”
“只是…”
公冶乾又面露难色:“公子,此法虽好,却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数十年如一日地经营沉淀,潜移默化。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邓百川,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才继续道:“公子或许有所不知,类似之事…我慕容氏历代先人,乃至邓大哥与属下等人,其实…早已在做了。”
慕容复抬起头,错愕:“早已在做?这从何说起?”
邓百川道:“姑苏慕容百年来能屹立不倒,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武名外,在本地行善积德、调解纠纷、扶持乡里、荫庇佃户等等,历代主事者从未敢懈怠。”
“青云庄、赤霞庄等处田庄产业,亦尽量秉持宽厚之道,所求不过一个‘稳’字与‘人望’,公冶二弟掌管诸多庶务,对此最是清楚。”
公冶乾点头证实:“正是,只是…这些终究是‘守成’之业,是维系慕容氏在姑苏根基的手段,与陆公子所言‘立势成事’的主动进取、谋图大事的格局,仍有云泥之别。”
“且以往重心多在维系武林名望与结交权贵,于真正的民间疾苦、底层经营,涉入终究不深,亦未将其明确视为‘大业根基’来苦心经营。”
“…那我们到底该不该听?”
邓百川与公冶乾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为何?”
邓百川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陆公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为我们指明了路,怕是…不听也不行。”
“…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