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这几天把三十六岛,七十二洞那群乌合之众解散了,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不过师父放心,便是以后还要收集灵药,或者搞钱,弟子也有新法子,你觉得卖盐怎么样?反正没人敢来抄我家...”
“对了,弟子还琢磨出个新的练功方法,说起来不太符合常理,但感觉还用,咱们门派不是都喜欢琴棋书画吗?弟子寻思这不算不务正业......”
廊下水声潺潺,清风穿庭而过,拂得竹叶沙沙作响。
陆青衣和巫行云并排坐在廊檐下,他嘴里念叨着这几日的琐碎,很是仔细的研究青铜小剑,已经真的开始了‘滴血认亲’。
巫行云也不管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捣鼓小剑,目光却不知何时移到他线条明晰的侧脸上。
这臭小子褪去了平日的嬉笑,竟有几分罕见的沉稳,院中光影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勾勒出青年已然挺拔的身形轮廓。
这孽徒,似乎…也能独当一面了?
徒弟的坐火箭一样的成长速度让巫行云觉得很是陌生,哪怕她其实有无数‘弟子’。
但灵鹫宫众婢终究不能算她的徒弟,“亲近”二字,于她却是稀罕物。
直到这个孽徒莫名其妙的出现,完全不怕她,还很喜欢糊弄她,说话也很气人,做事更惹她暴跳如雷,还非常的好色....
巫行云能数落出他无数的缺点,骂上一个时辰的都不重样,但有一点她无法否认。
这个孽徒,确实能给她其他人给不了的...宗门之情?
巫行云没有过亲人,她喜欢收养野生小萝莉,其实只是因为她以前也是个野生的小萝莉。
逍遥派在她心中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说师门就是她的‘家’,可惜后来被李秋水一顿瞎捣鼓搞成现在这样。
长久岁月,正经的逍遥派弟子就剩她一个,现在却多了一个不听话的孽徒,以后的岁月,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就会一起生活,直到...
想到这,巫行云微微一怔,随即一种羞恼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扭开头不再看他,只对着庭院里摇曳的花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很是嫌弃道:“真是个孽徒!偷懒耍滑便是偷懒耍滑,偏能被你说出朵花来,什么…情志畅达,心无挂碍,好色就是好色,喜欢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要面皮!”
陆青衣不以为意,“随便师父怎么说啦,不过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啊?”
“哼!”
巫行云冷哼一声,忽然伸手,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青铜小剑。
“喏,就这样用!”
她直接将那青铜小剑当成了发簪,不甚温柔插进他发髻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麻烦差事,也不看陆青衣愣住的表情,利落跳下地,小手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只留给陆青衣一个完全不伟岸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明日大婚,给我把礼数做周全了,否则…看为师怎么收拾你!”
话音落下,巫行云转过月洞门,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庭院,只余廊下未散尽的淡淡冷香。
陆青衣愣了愣,才摸了摸头顶多出来的那点冰凉坚硬的异物。
触手微凉,形制古朴,但...插得还挺牢。
他一时哭笑不得,“算了,祖师遗物,师父亲手所“赐”,戴着就戴着吧,说不定…真有点镇宅辟邪的功效?”
他都天下无敌,确实也不需要执着这些外物了。
再说他出道至今,可是连武器都没使用过的男人,一双铁拳打天下啊!
如此这般,陆青衣只能孤零零的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没办法,萝莉师父很看重传统,小娇妻已经被‘封印’好几天,连他都见不到。
……。
寅末卯初,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曼陀山庄却已苏醒,廊檐下,甬道旁,一串串大红灯笼早早点亮,晕开团团暖光。
山庄本地侍女和灵鹫宫的侍女脚步穿梭其中,捧着各类物什,人虽多却井然有序,但其中最为明亮的,还是莫过于王语嫣所居的别苑,整栋小楼上下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憧憧人影。
闺房内,暖香袅袅,大幅的红色锦缎铺设妆台,映着跳跃的烛火,满室皆是温润喜庆的光泽。
十几个从灵鹫宫带来的巫行云贴身侍女脚步轻悄,捧着铜盆,玉壶,嫁衣配饰…等各种婚礼所需之物来来回回,偶尔才有极轻的交谈声,又很快消失。
王姑娘早早就起床,已换上大婚正日的里层中衣,是极为柔软光滑的云锦,颜色是浅淡的樱粉色,衬得脖颈与手腕愈发莹白如玉。
她并未坐在妆台前,而是独自倚在临窗的湘妃榻边,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庭院里被灯笼映照得朦胧的假山竹影。
晨风微凉,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似无所觉,只静静望着,侧影在窗纸上勾勒出恬静的侧脸。
恰在此时,房内唯二的‘本地势力’素云捧着熏暖的嫁衣外层纱帔过来,见状轻声道:“小姐,窗口风凉,仔细着了寒气,兰剑姑娘说,吉时快到了,该移步妆台了。”
王语嫣这才恍然回神,轻轻“嗯”了一声,由素云扶着,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菱花铜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眉眼如画,只是眼神不似往日沉静,波光流转间,有显而易见的紧张。
王姑娘确实心绪纷乱,不管有多么期待,又有多少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不免紧张。
毕竟今日之后,她便不再是曼陀山庄深闺中的王姑娘,而是灵鹫宫的少夫人了。
“夫人,奴婢大致夫人说一下今日的安排。”
兰剑不知何时已来到妆台侧后方,手中并无物品,只肃然而立,轻声道:“按姥姥的吩咐,婚礼依宋制在庄内正厅举行。”
“辰时正,少主自东院起驾亲迎,至别苑外厅等候,巳时初,您妆成出阁,由王夫人牵引至外厅,与少主共执同心结彩缎,行奠雁、沃盥之礼。”
“而后会同至正厅,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后…自有合卺之礼。”
“因就在本庄,路途短,但礼数不可废。此刻起,淡妆与素云为您梳妆绾发,奴婢与四妹菊剑在旁协理,一切器物仪程,皆已备妥,夫人只需静候佳期便可。”
王语嫣轻轻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素云与淡妆立刻上前,先是用浸了桂花头油的梳子细细通顺每一缕发丝,然后开始盘绕出精巧繁复的同心髻。
青丝盘发,发髻点簪、流苏步摇点缀其上,流光溢彩,与烛火交相辉映,却并不显得庸俗堆砌,反衬肤色愈发欺霜赛雪,眉眼愈发清晰如画。
镜中人的气色随着妆点,肉眼可见地明媚鲜妍起来,那种待嫁女子特有的光华,几乎要从镜中满溢而出。
时间缓缓流淌,王姑娘便就这样看着镜中的少女,在素云与淡妆灵巧的手指下,一点点褪去青涩,焕发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王语嫣恍惚间几乎有些不认识,她突然想起自己认识陆青衣也才不到三月,今日过后,却要和他相伴一生。
恰在这时,她透过光洁的镜面,看到了镜中自己身影后方不远处,另一张几乎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李清露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了妆台侧后方,隔着几步的距离,正望着镜中的王语嫣,眼神复杂。
有时候人和人就不能长的太像,李清露透过这张镜子,恍惚间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坐在王语嫣位置的人,正在梳妆待嫁。
直到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碰了个正着,俱是微微一怔。
对视不过片刻,李清露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甚至怨恨起了巫行云,为何要让她来旁观?
旁观什么?旁观这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如何风光大嫁,如何踏入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敢细想,却注定与她李清露截然不同的未来吗?
这感觉怪异极了,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心头上轻轻扎刺,不剧烈,却绵密地令人不适。
王语嫣将这表姐那一瞬间的躲闪与黯然尽收眼底,不知为何,看到李清露这般反应,她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高兴?
王姑娘自己也说不清,但这情绪刚一冒头,她便立刻警醒,觉得这般心思实属不该,至少不能表露出来,便连忙收敛了神色,让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更加端庄持重,不敢再泄露半分异样。
新娘子的梳妆打扮大概是最麻烦的事了,时间便就这样缓缓流淌,直到天边泛起晨光。
“卡滞...”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瑞雪的声音直接打破房间的安静,“哇!新娘子好漂亮呀!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这个红红的是什么?抹在脸上会疼吗?夫人夫人,你的头发怎么盘得这么高?重不重...”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小嘴叭叭个不停。
兰剑本来都没打算理这倒霉孩子,但也不能看着她一直叽歪,呵斥道:“不得无礼喧哗!此处是夫人闺阁,正在上妆备礼,岂容你在此捣乱?速速出去!”
瑞雪挺起胸膛道:“不要!是公子让我来的!”
她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小丫头。
瑞雪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更是来了精神,扬着小脸,得意洋洋道:“公子托我给夫人带句话诶!”
王语嫣闻言,轻笑道:“什么话?”
瑞雪故作深沉道:“公子让夫人不要多想,一切有他。”
王语嫣微微一怔,心里更为甜蜜。
“少主真是有心了。”素云一边为王语嫣整理鬓边一缕碎发,一边忍不住含笑低语。
淡妆也抿嘴笑道:“可不是,事事都想着夫人,这般体贴。”
瑞雪见自己带来的话效果如此之好,大眼睛眨了眨,立刻想起另一桩“要事”,她蹭到王语嫣身边,仰着小脸,“夫人夫人,公子还说,传话应该是有奖励的....”
王语嫣含笑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要糖!”
王语嫣温声道:“好,待会儿礼成,定给我们小瑞雪最大最甜的一份。”
“要两份,还有宁儿呢!”
“好好好...”
.....。
东院,陆青衣暂居的客院,此刻亦是灯火通明,却呈现出与新娘闺房截然不同的气氛。
古往今来,男方总是要比女方显得更轻松一些,也无所谓什么梳妆,加上婚礼就在曼陀山庄举行,连个宾客都没有,陆青衣自然乐得轻松,不需要王语嫣那般的侍女围绕。
房内烛火通明,映着满室暖光。
陆青衣已穿戴齐整,此时已为他换上了大婚的亲迎礼服,依照宋制,新郎官服为“公服”,其实就是绯红色的圆领大袖袍,头戴同色的梁冠。
梅剑正半跪于地,最后一次抚平他袍角可能存在的细微皱褶,竹剑立在他身后,小心地调整着梁冠的系带,确保既稳固又不至于过紧。
两人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专注的仿佛在完成一件的艺术品。
陆青衣静立了片刻,忽然道:“还没好吗?我感觉自己都快站成一根桩子了。”
这衣服都让她们检查了好几遍了,怕是都能摸出花了。
梅剑闻声抬头,手中动作未停,抿嘴笑道:“公子莫急,姥姥吩咐得紧,说今日礼数关乎灵鹫宫颜面,命奴婢们务必仔细再仔细,不敢有丝毫疏漏。”
陆青衣闻言,感叹道:“师父厚恩,无以为报...”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又道:“我感觉真差不多了,该有的都有了,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定定神。”
梅剑与竹剑俱是一怔,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犹豫,但片刻后,两人还是齐齐躬身:“是,奴婢告退,少主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们。”
说罢,她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内各处,确认无甚遗漏,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哔剥轻响,陆青衣却并未动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
作为现代穿越者,亲身经历这般古礼周全的婚礼,他感觉自然非常奇妙难言,但最重要的是,还是他在这个世界感觉到了‘家’的感觉。
所以他叹道:“师叔,大好的日子,你就不能稍微消停点吗?回头我又得挨骂了。”
镜中窗边,果然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