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声中,新人已隐入后堂廊道。
厅外锣鼓喧天,灵鹫宫属下与曼陀山庄旧人齐声欢呼,鞭炮齐鸣,一片喜庆热闹,红纸碎屑如雪般飘落,将整个山庄都染上了浓浓的红意。
李青萝站在侧位,面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可心神却早已恍惚。
耳边喧嚣越盛,她胸口那股莫名的酸涩与空落便越重,女儿已嫁,从此真正离了她的手,而自己…终究只是个看着别人名正言顺的旁观者。
她只想立刻回到自己那日益冷清的院落,独自消化这复杂的滋味。
她定了定神,转向主位,勉强行礼道:“师伯,礼已成,晚辈…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让你走了吗?”
李青萝脚步一滞,立刻站住,不敢再动。
“不知师伯还有何吩咐?”
她只能转回身面对这高坐主位,看起来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师伯,恭恭敬敬躬身侍立,垂首不敢直视。
巫行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直到厅外乐声渐远,李青萝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绞紧。
巫行云漠然道:“你的事,我听青衣说了。”
李青萝心肝一颤,嘴唇顿时止不住颤抖,脸色褪去血色,几乎站立不住。
巫行云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眼底失望更甚。
如此心性,畏畏缩缩,偏执内耗,她虽看不起李秋水那般不要脸皮的贱人,却更看不起这种毫无担当的废物!
她便道:“段正淳一事,我会让青衣去一趟大理,帮你寻回这个公道。”
李青萝心头一惊,声音发颤:“不知…是何公道?”
巫行云看她这副窝囊相就来气,冷笑道:“你不是最喜欢埋人做花肥吗?我便帮你最后埋这一次,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李青萝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由白转青,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万万不可!”
她此刻的恐惧,竟似超过了方才对自己阴暗面被揭穿的畏惧。
“你娘的!真是个铁废物!”
巫行云当即变色,勃然大怒,怒喝道:“喜欢的男人你不敢去抢,留在这破山庄里只知道折磨自己女儿!”
“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说的就是你这种没用的畜牲!要不是看在你身上流着师弟的血,就凭你做的这些腌臜事,还把女儿养成那副惊弓之鸟的窝囊样,我早就一掌拍死你了,你还真以为我是你长辈啊!?”
“明知不敌,你还敢撕婚书?你不仅坏,还特娘的蠢!蠢的没边了!”
“......”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算是将李青萝那点可怜又可悲的遮羞布彻底撕碎,她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这副不堪模样,巫行云心头的怒火也化作了浓重的失望,敛了怒容,重新靠回椅背,意兴阑珊的挥了挥小手:
“罢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懒得再骂你。”
“你自己回去想清楚了,想好了再来跟我说,若是想不明白,或者还想继续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混日子…”
巫行云冷冷道:“那你也就别过了,我便做个恶人,送你一程,也好让那孽徒断了念想,安心回灵鹫宫清修。”
李青萝如蒙大赦,又如同被抽空了魂魄,连礼都忘了行,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这间让她倍感窒息的正厅。
厅外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只映出一片死寂的惨白。
李青萝踉跄退下后,巫行云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淡淡吩咐道:“去看着点,要死也不能这几天死,惹人厌烦。”
一旁侍立的梅剑立刻低头应道:“是,姥姥。”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厅门轻掩,主厅彻底安静下来。
巫行云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扫向厅内一处空荡的椅子,忽然冷冷开口:
“贱人,看够了没有?还不滚出来?”
话音落下,一旁的黑暗中,素白衣裙,面纱轻覆的李秋水已经拉开帘子,悠然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轻轻叹了口气,“师姐,你这徒儿的大婚,办得倒是规矩周全,可…连个像样的宾客都没有呀,锣鼓喧天,却总觉得少了点人气,一点都不热闹呀!”
巫行云冷冷瞥她一眼:“你还真不怕死?”
李秋水掩唇轻笑,声音软软糯糯,“不怕不怕咯,我的好师侄才不舍得杀我呢…”
“贱货!”
“随师姐说咯~”
巫行云讥讽道:“看没看到你造的孽,自己一塌糊涂,生出来的也都是这种不成器的玩意儿!李青萝那废物心性,你敢说与你无关?”
李秋水浑不在意地靠在椅背上,甚至翘起了腿,轻飘飘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数,我可没那份闲心去管,死了残了,也都是自己选的。”
说到这,她笑吟吟道:“倒是师姐你,可真是劳心劳力呀,替你徒儿收拾这些烂摊子,就怕我那好师侄…”
说到一半,她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主厅陷入一片安静,只余烛火偶尔轻爆之声。
半晌,李秋水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惯常的媚意,多了些怀念:“说起来…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能跟师姐这么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虽然还是骂骂咧咧的,但还真是稀罕呢。”
巫行云冷冷打断道:“只有这一天,明天过后,你还敢现身…”
李秋水不以为意道:“那就明天再说呗。”
巫行云冷笑一声。
李秋水见状,叹了口气,“师姐呀,不是秋水说你,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懂男人的心?怕是再过一百年也争不过我哦。”
巫行云冷笑道:“你懂男人的心?懂到被弃如敝履,懂到连个名分都捞不着,懂到如今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般东躲西藏?李秋水,你这‘懂’出来的下场,可真是风光得很,我还真羡慕不起来。”
李秋水一怔,哑然道:“都过去了,我也不在乎了。”
“呵呵...”
李秋水也不管她的讥讽,又道:“对了,那个珠子师姐见到没?”
巫行云冷道:“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但如果师姐不想听,我现在就走。”
“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李秋水闻言更是想笑,但也知道再笑得出事,便收起媚态,腰肢坐正了些,连声音也沉静下来,“那颗珠子…师父宝贝的很,当年我就瞧着稀奇,可自己实在琢磨不透,便给了师弟。”
“我本以为,以师弟的聪慧或能参透几分奥妙,现在想来,他得了珠子不久,便雕了那个玉像,整日对坐,不言不语,眼中所见、心中所念,仿佛只剩那没有温度的玉...”
巫行云讽刺道:“贱人,你想说师弟冷落你,偏爱那玉像,全是因为那颗珠子作祟?”
李秋水郑重点头。
巫行云却笑道:“可我怎觉得,是你自己骨头太轻,行止太贱,让师弟早早看透了你的本性,才宁肯对着个死物,也不愿多瞧你这活人一眼?”
李秋水对她的讥讽不以为意,起身道:“你不信就算了,要不是为了我那好师侄,我才不会现身让你骂呢。”
“反正这珠子现在跟了他,你说以他的武功,还宝贝一颗用不了的破珠子做什么?我劝师姐最好还是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千万可别落得师妹这个下场哦~”
说完这句话,李秋水还不忘冲她挤眼弄眉一番,很是欠揍,但却再不停留,只留巫行云独坐高堂,小脸阴晴不定,好半响才吐出两个字。
“贱货!”
......。
主厅的一切都与陆青衣无关,他已经带着新娘子步入早已精心布置的洞房。
洞房花烛夜,陆青衣对侍女伺候不太感兴趣,房门轻轻掩上,便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影与声响也彻底隔绝。
房内,暖融如春,触目所及,皆是大红锦缎铺陈,红帐、红被、红枕...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明亮辉煌,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跃动的光影在墙壁与华帐上流淌。
王语嫣静静立在房中,眼前的红盖头仿佛将她与这个过于明亮喜庆的世界温柔隔开,只剩下脚下寸许见方的猩红地毡,和手中那根系着她与他的彩缎。
她能感觉到陆青衣的存在,就在咫尺,气息平稳,动作从容,四周极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嫁衣上珠翠随着她细微颤抖而发出的极轻碰撞声。
她努力维持着新嫁娘应有的端庄仪态,指尖却不由自主收紧,将那柔软光滑的彩缎握得生温。
陆青衣已经将彩缎置于铺着红布的圆桌上,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这袭华美婚服包裹的窈窕身影上。
都走到这份上,急色是不可能急色的,他拿起早已备好的银剪。
“娘子,借你一缕青丝,可好?”
王语嫣莫名不敢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只有流苏微微晃动。
片刻后,他再次走到王语嫣面前,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结放入她一直虚握着的左手中。
“你的,我的,缠在一起了,找个结实的锦囊收好,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凭证。”
王语嫣紧紧握住了它,用力点头,这次连珠翠的响声都清晰了许多。
陆青衣这才拿起桌上那柄同样系着红绸的玉如意,笑道:“现在,该看看我的新娘子了。”
玉如意温润的顶端,轻轻探入盖头底部,缓缓向上挑起。
先是绣着鸳鸯的鲜红锦缎边缘,接着是缀满珍珠的流苏,再是弧度优美的下颌,点了胭脂的柔唇,挺翘的鼻尖…最后,盖头翩然滑落,堆积在她肩颈华丽的嫁衣上。
烛光毫无遮拦地照亮了她的脸。
盛妆之下,王姑娘美得惊心动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脸颊飞红,唇色嫣然,额间花钿精巧,往日清丽脱俗的容颜此刻绽放出倾国倾城的华艳。
陆青衣看得怔了一瞬,随即笑意从眼底漫开,真诚地赞叹:“真好看。”
王语嫣羞得说不出话,只能将目光垂得更低,盯着他胸前礼服的纹样,耳根红透。
合卺礼其实说穿了就是交杯酒,喝过之后按例还有撒帐、坐帐等俗礼,但陆青衣已经等不及了,毕竟洞房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高烧,王语嫣已经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方才饮下的合卺酒仿佛在体内慢慢蒸腾,让她的脸颊持续发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维持着最端庄的坐姿,睫毛微颤。
陆青衣倒显得自在些,倒了杯温着的清茶,端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喝口茶,解解酒,也定定神。”
王语嫣终于抬起眼,接过茶杯,小口啜饮,温热的茶水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谢谢…夫君。”
陆青衣被她这声称呼叫得心头一荡,在自己那杯茶边坐下,看着她笑:“不客气,娘子,天色已晚...”
王语嫣颤声道:“可...可还是白天...”
“额...”
确实,因为没有宾客和本来就在曼陀山庄的原因,本该走一天的流程半天就走完了。
不过陆青衣好一顿恶补了知识,便道:“常言道‘洞房花烛夜’,指是洞房花烛里的夜,而不是夜色。”
说着,陆青衣已经开始拆卸发冠了,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或后颈,都会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哎,明明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
直到最后,那繁复高耸的发髻终于松散开来,浓密如云的长发披泻而下,直垂腰际。
可惜王语嫣还是很紧张,一双美眸闭的死死的,睫毛颤抖不止。
陆青衣见状,便道:“为夫便先伺候娘子...”
王语嫣忙道:“不要!”
“哈哈,这我懂,不要就是要!”
红帐落下,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同步,分不清彼此。
可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