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一直很好奇“心境”是什么。
不用于武功,武技,甚至真气内力,这似乎是一个足够抽象的词汇,很难将之量化。
《道德经》曾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这是道家心性修养的纲领,意思是达到心灵虚无与绝对清静的极点,才能洞察万物纷纭变化背后的循环往复与根本规律。
静心,就能复归于生命本源,“致虚守静”,心神便明镜止水,万物不惊,自然近道。
佛门的《心经》也云:“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简单点来说,就心没有牵挂障碍,就没有恐惧,能远离一切错误思想和虚幻梦想,达到彻底解脱的境界,也就是佛的彼岸,也是道。
哪怕是魔门的“以情入道”,“以欲炼心”,核心矛盾也是处理“欲”,最后还是要勘破情关,大彻大悟。
诸家的道不同,却也道相同,先贤们的智慧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甚至是唯一的答案。
“噼啪…噼啪…”
细微的爆裂声将陆青衣从深沉的思绪中轻轻拽出。
他眼神微微一动,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正在夜色中跳动摇曳的橙红色篝火。
火焰并不旺盛,却足够温暖明亮,火舌舔舐着潮湿的空气,将周遭一小片海滩染上跃动的暖光。
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是这片寂静夜色里最生动的注脚。
月光如洗,清辉洒落,给起伏的波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边。
他正独自坐在远离东溟府建筑群的某处僻静沙滩上,身前便是这堆篝火。
篝火边,几根削尖的树枝斜插在火堆旁的沙地里,上面串着几条处理干净的海鱼,正被适中的火温烘烤着。
鱼皮已渐呈金黄色,细微的油脂渗出,偶尔滴落火中,激起更浓烈的香气。
海风带着咸湿与凉意拂过,却吹不散篝火圈出的这一隅暖意,海边涛声阵阵,竟与火焰的舞蹈形成奇异的交响。
陆青衣静静地看了会儿跃动的火焰,意念沉入体内,开始内视。
丹田景象,已然不同。
那枚原本散发着温润淡青色清光的真炁金丹,此刻颜色竟幽深了许多。
如同上好的墨玉,又似深潭静水,呈现出一种内敛的色泽,而丹田处原本缭绕其上的紫黑色天魔真气,此刻已全然不见了踪迹,不知道去哪里了。
整个“金丹”依旧缓缓旋转,稳定而有力,吞吐灵机的效率似乎并未减弱,反而更添一份沉凝厚重的质感。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少了几分道家原本的纯粹清朗,多了一抹幽邃难测、静水流深般的意味。
“这算是…成功了?还是被‘污染’了?”
说实话,陆青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并未有任何力量衰退的迹象,经脉中真炁流转依旧圆转如意,神意清明透彻,毫无滞涩或不适之感。
他好像只是大梦了一场,不愿醒来,直到被饿醒了。
陆青衣看着篝火上那条边缘已微微焦黄卷起的海鱼,忽然开口道:“鱼快好了,再不来可就要烤糊了。”
话音落下片刻,清冷的月光下,沙滩与矮灌木交界的阴影处,一道素白的身影仿佛自月华中走出。
陆青衣蹲在火堆旁,没有起身,就这么仰着头,看着款步而来的单美仙身上。
她像是从月光里凝结而出的幻影,素白的裙裾拂过细沙,竟未沾染半分尘色。
那袭衣裙看似简素,质地却非寻常,在月色与火光交织下,流淌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和光泽。
腰肢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行走时却端庄平稳,如静水行舟。
轻薄的素纱自鬓边垂下,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眼尾天生微挑,天然带着三分媚意。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鬓边未被玉簪完全绾住的几缕发丝轻扬,拂过面纱,那薄纱便紧紧贴附了片刻,清晰地印出鼻梁秀挺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那唇形想来是极美的,即使看不见全貌,也能从那一瞬的起伏间窥见饱满与克制并存的矛盾风情。
月光洒在细软的沙滩上,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青衣突然道:“我还要谢谢姑娘,看了一个月也没出手。”
说实话,他还真没想过《天魔秘》居然会有这样的功效,可能还与祝玉妍留下的天魔真气有关。
单美仙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似乎是下面嘴角轻抿了一下,心道:你以为我不想啊?
我辈魔道中人,出手偷袭是本能,言而无信是传统!
陆青衣‘闭关’一个月,气息微妙变幻不定,单美仙确实认真考虑过解决这个潜在的危险。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因为陆青衣明明已经‘入魔’,但气息居然没有大幅度衰弱或者紊乱的迹象,又不太像走火入魔,她有点‘狠不下心’。
不过这些心思没有必须说出口,她只是淡淡应道:“陆公子是东溟岛的客人,妾身岂是那般不知礼数之人。”
陆青衣也不深究,笑着点点头,用洗净的宽大树叶垫着,取下一条烤得外皮金黄微焦的海鱼,递了过去:“尝尝?刚烤好的,没放什么调料,就撒了点粗盐,胜在新鲜。”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海鱼特有的鲜味扑鼻而来。
单美仙毫无兴趣,“多谢公子美意,妾身来时已用过了。”
“哦…”陆青衣很是失望,但他也没勉强,便将那条鱼小心地放在一旁离火堆稍远的石头上。
然后自己拿起另一条,也不怕烫,就这么吹着气,小口咬了起来。
他不再看单美仙,而是转过头,望着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仿佛铺满了碎银的漆黑海面。
嘴里嚼着鲜嫩的鱼肉,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多了些恍惚:“《天魔秘》…当真厉害啊,我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要不是肚子饿了,我搞不好都不愿意醒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后怕,反而有种淡淡的眷恋与遗憾,这倒是让单美仙有些意外。
通常修炼者谈及心魔幻境,即便成功度过,也多是心有余悸,或强调自身定力,如他这般直言“不愿醒”的,倒是少见。
沉默了片刻,单美仙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有些突兀的问题:“陆公子…今年贵庚?”
陆青衣咽下嘴里的食物,很干脆地回答:“快二十五了。”
单美仙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却仍然有些不可置信,叹道:“果真天纵奇才。”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居然有这样的功力,简直想都不敢想!
不过这也解释陆青衣身上的矛盾点,年轻人跳脱点是很正常的。
单美仙的慨叹之后,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陆青衣还在吃海鱼,他是真饿了!
夜风轻吟,涛声依旧,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脆响,光影晃动。
单美仙很快抛弃了那点无谓的感想,清冷道:“《天魔秘》形神刚柔篇,公子看来已有所得,后续的虚实篇,公子若还需参详,妾身可现在传授。”
既然陆青衣没有走火入魔,大梦一个月,居然还能‘饿醒来’,单美仙已经相信他了。
陆青衣却道:“不急。”
单美仙闻言倒是微微一怔,奇道:“为何?”
“嗯...”
陆青衣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师门前辈,痴迷完美玉像,无视妻子,我实在不耻之。”
看着海面荡起的轻波,他有些感叹道:“幻境虽好,让人甘愿沉溺,但终究是假的,假的就是假的,永远真不了,对着假的东西倾注心神,甚至因此错过真的,总觉得太可悲了。”
“所以我要休养一段时间了,否则怕是分不清幻象真实了。”
单美仙对此不敢苟同,摇头道:“不过是以欲炼心、破妄见真的过程罢了,公子既然能挣脱心魔,何必畏首畏尾?”
陆青衣闻言,转过头,颇为惊异道:“姑娘,我发现你...还真是自信啊,你分得清虚妄和真实吗?”
单美仙迎着他的目光,眸色平静无波,连语调都未曾改变:“分不清的是公子自己,甘愿沉沦的亦是公子。既知是幻,何惧沉溺?破关而出时,自然真妄立判。”
她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叹息,终究是年轻人!心性未坚,易被情感牵绊。这等顾虑,在真正的魔门炼心途中,实属多余。
“额...”
见她这么自信的模样,陆青衣感觉这人知道自己年龄后,好像突然‘勇’起来了,但还是很痛快道:“没错,我就是分不清,可能就像我师父说的,我就是个软弱的人。”
“何苦如此。”
单美仙叹了口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年轻人呐,就是太年轻!
见她这个样子,陆青衣便问道:“那姑娘何苦来这穷乡僻壤,从头做起?”
单美仙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不是软弱的人。”
“哦...”
陆青衣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居然笑了。
“?”
单美仙面露不解,却莫名觉得有点难堪,第一次觉得此人讨厌。
跟你有关系吗!?你就问!
……。
灯火通明的东溟府主厅内,人影幢幢。
尚公、单秀、单茹等岛内核心执事与护卫统领俱在,约莫十余人,皆肃立厅中。
气氛凝肃,无人交谈,这些人已经是岛内的全部高手,他们是被召集于此的,原因不言而喻。
那位闭关一月、气息莫测的“客人”今夜突然苏醒,夫人亲自前往查探。
为防万一,岛上最强的力量已悄然调动,只等信号。
当单美仙那道素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踏入大厅时,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
单美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主位,“无事。都散了,各归其位,做好自己的事。”
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厅内众人明显愣了一下,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他们预想了多种情况,却没想到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散了”。
但在东溟岛,单美仙就是独裁者,意志是最高律令,无人敢于质疑。
“是,夫人。”尚公第一个躬身领命。
“遵命。”
众人相继应和,虽有不解,却动作利落地依次退出大厅。
很快,方才还显得有些人满的大厅,便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单美仙这才缓缓坐下,背脊挺直,素手交叠置于膝上。
华丽的厅堂,跳跃的烛火,映着她孤身独坐的身影,显出一种别样的清寂。
她微微阖眼,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沙滩上的情景。
召集人手,布下后手,确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防备,甚至可说是杀招,谁让某人一直待着不动的?鬼知道他状态怎么样?
若他破关而出时气息紊乱、神志癫狂,或是显露出明显的敌意与威胁,她会毫不犹豫地启动预案,不惜代价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只是今夜所见,陆青衣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气息依旧正常,甚至更添其深不可测之感。
单美仙自然放弃了,因为代价难料,即便能胜,东溟岛必遭重创,多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实在划不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侧后方通往内宅的廊道传来。
单美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单婉晶小小的身影从门边探了出来,她显然还没睡,穿着一身鹅黄的寝衣,头发有些蓬松,小脸上却满是兴奋与好奇。
她蹑手蹑脚地溜进大厅,见只有母亲一人,立刻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地问:
“娘亲!怎么样?打起来了吗?那个人被打死了吗?”
单美仙睁开眼,眸中那点复杂的思虑瞬间敛去,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半夜不睡觉,回去睡觉!”
“没死啊?”
单婉晶失望极了。
小萝莉被某人忽悠了,着实有点小怨气。
单美仙眉心一跳。
真是个倒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