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美仙认定陆青衣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就是这么自信。
否则他为什么不向自己求几个人,非要来骚扰她?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至少单美仙并不在意。
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看见她有些‘幻想’再正常不过,只要不付诸行动、不影响正事,便无需计较。
她甚至有些乐见其成,此人行事想法有些异于常人,偏偏武功极高,但只要他不危及东溟岛,他愿意在一旁看这些枯燥文书,便由他看去,总好过他在岛上闲逛惹出别的麻烦好。
如此这般,书房内重归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海风的轻吟。
陆青衣也没有说话,开始认真翻阅那些涉及岛上民生细节的文书,这些记载无比详细,田亩、产出、耗损...足够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海外“王国”更具体的面貌。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开了一份不久前才汇总呈上的文书,这是一份关于去岁秋冬以来,岛上居民常见疾病与医治情况的简要记录。
文书上列举了几种多发的病症:幼童多患疳积(营养不良、消化问题),成人常有瘴疠(热带潮湿环境引发的热症、疟疾等),老人多受“痹症”(关节风湿疼痛)所苦。
后面附有岛上医者能用的几种有限药物和治法,多是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简单的推拿,以及“静养”、“避风”等建议,还有一长串的采购清单。
陆青衣抬头看向单美仙:“姑娘,岛上疾病似乎不少?”
单美仙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目光瞥向他手中的文书,轻叹一声:“海岛之地,湿气重,瘴疠多,昼夜温差大,易生疾患。且远离中原,药材难得,岛上虽有些许药圃,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应该还是很无奈的。
本来这年头运输就不易,药材也贵,每趟往返中原都需要大采购,但不采购也不行,岛民的健康直接关系到劳力和人心稳定,是统治基石之一。
想到这,她有些好奇道:“陆公子特意问起此事…莫非对岐黄之术也有所涉猎?”
陆青衣笑道:“技多不压身嘛,我还算个读书人来着。”
“哦...”
单美仙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向椅背,做出准备倾听的姿态,拭目以待。
陆青衣也不卖关子,便道:“岛上湿地、水泽边,可生有一种藤蔓,叶片宽大,根块肥厚,外皮褐黄,内里雪白,中原常称之为‘葛根’。”
“葛根?”
单美仙略作沉吟,才道:“公子所言,妾身倒有印象,岛上山涧湿洼处,确有此物蔓生,乡民偶有掘取,或切片晒干以备不时之需,味甘而微涩。”
“但此物挖掘费工,所得粉质又稀薄,不似粟米能果腹,故除非实在无粮,少有人专为此耗费劳力。公子问起此物是?”
陆青衣恍然,明白她完全不懂了。
也是,‘女皇大人’可能对统治有一手,但总归是阴癸派的‘圣女一脉’,对真正底层的民生吧...应该还是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种。
葛根,在中医里早有记载,性凉味甘辛,能解肌退热、生津止渴、透疹、升阳止泻。
“葛根是好东西,尤其是对于东溟岛这湿热环境。”
陆青衣道:“用药治标,强身固本才是根源。岛上诸疾,多源于湿热瘴疠之气入体。葛根之妙,恰在于能预防此气致病。”
“竟有此功效?”单美仙眨眨眼。
“正是。”
陆青衣点头,语气认真,“海岛湿热,最易使人脾胃困顿,津液耗伤,虚火内生,葛根能升发脾胃清阳之气,鼓舞津液上承,犹如从湿土中汲取清露,润泽周身。”
单美仙微微坐直了身体,声音放轻了些:“未曾想公子还有如此大才?”
“我还算半个医生,连妇科病…咳咳!”
陆青衣正色道:“葛根富含粉质,可切片反复蒸晒,制成‘葛根干’,其性转平,更宜常备,亦可研磨成细粉,所得‘葛根粉’,用沸水冲调,即成糊羹,滑润甘淡,极易吸收,老幼皆宜,能清热生津、健脾止泻,于瘴疠初起或暑热伤津时服用,胜似汤药。”
“葛根粉亦可与少量粟米粉混合,蒸制成‘葛糕’,软糯可口,既能果腹,又能清解内热。甚至可仿造制茶之法,将葛根切片适度发酵后晒干,制成‘葛茶’,平日饮用,可解湿热,助消化,防患于未然。”
“不仅如此,其藤蔓嫩尖亦可作野菜,清炒或做汤,味清而微甘,能疏解风热,妙用无穷啊。”
其实说白了,葛根含有淀粉和黄酮类化合物,能补充能量,又有扩张血管、改善微循环、解热镇静的作用。
在古代湿热环境下,对于预防和辅助治疗因海岛暑湿引起的发热、口渴、消化不良等症状,是价廉易得的天然良品。
这个时代对野生资源的深度利用不足,尤其东溟岛这远离文明之地,对于葛根这种天生天养的药材兼食物,开发得太少。
有时候,对一种常见野生资源认知的深化和加工方法的改进,就能将其转化为预防疾病的有效手段。
他见单美仙眼中思索之色渐浓,继续道:“其实用法也简单,不必如过去那般费力。岛上可在湿洼地划区养护,统一采收研磨成粉,按户分发,乡民日常取用方便,老幼皆宜。”
“此物又天生天养,长的又快,只需稍加看护便可年年生长,取之不尽。”
“若能善用,虽不能根除百病,但于预防岛上最普遍的热瘴之疾,必有大用,这总比被动等待生病,再千里求购药材要实际得多。”
单美仙一直静静地听着,美眸光彩动人,嫣然道:“也不知库中有没有此物,公子可愿随妾身去看看?”
“类此狗!”
......。
夜色初笼,东溟府主厅内灯火通明,菜肴的香气与海风带来的微咸气息混合在一起。
单婉晶是被侍女唤来的。
她刚走到紧闭的厅门外,还未走近,里面隐约的对话声便透过门缝传了出来。
小萝莉立刻偷听起来。
“公子今日所言,确是金玉良言。这葛根之用,若真能推行开来,于岛上实乃一大善政。妾身代岛民先行谢过公子。”
是她娘亲的声音,虽然还是如平时那般,但单婉晶还是听出要比寻常温柔一些。
接着是那个骗子的声音。
“姑娘言重了。此物中原医家早有论述,一些民间巧妇亦有妙用,算不得什么稀奇,只是海岛偏远,信息不畅,未曾系统整理罢了。”
娘亲的声音叹息道:“中原物华天宝,能人异士辈出,寻常山野之物亦有此等妙用。妾身身份不便,亦未曾关注过这些关乎民生根本的细枝末节,实在不该。”
“没事,以后改改就行了,当老大的,不一定多能打,但一定要知道底下的人需要什么。”
“话糙理不糙,此话在理。”
单婉晶在门外听得好奇心都爆了。
不对!
单婉晶推开厅门,圆桌旁,果然只有两人。
她娘亲单美仙依旧是一身月白,面纱轻覆,端坐主位,面前只摆着一杯清茶和一副几乎未动的碗筷。
而那位陆骗子,则坐在她下首客位,正夹起一筷子什么送入口中,吃得倒是坦然。
那是一个素白瓷盘,里面盛着几块晶莹剔透、淡琥珀色的方形冻状物,浸在清澈的蜜汁或糖水中,看起来清爽又新奇。
这是什么?
单婉晶有些好奇。
古代这环境,任你地位权势有多高,口腹之欲的东西也就那么几种,多也多不起来。
“娘亲,陆先生。”
单婉晶规规矩矩地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盘晶莹的物事上瞟。
“来了,坐下吧。”单美仙微微颔首。
单婉晶依言在母亲另一侧坐下,终于忍不住指着那盘菜问:“娘亲,这是什么?看着好生奇怪...”
单美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此物名唤‘葛粉冻’,以葛根粉制成,你尝尝看。”
“葛粉冻?”
单婉晶眨眨眼,看向正慢条斯理吃着另一道菜的陆青衣,脱口而出:“陆先生不光会武功,还会做厨子?”
陆青衣自然道:“当然咯。”
小萝莉居然还挺记仇,他自然也不在意。
单美仙却眉头微蹙,侧脸看了女儿一眼,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意味:“婉晶,不得无礼,此物制法乃陆先生亲手调制,无偿奉献,于岛上民生有大益,你当称谢才是。”
单婉晶还是有点怕母亲,小嘴微微嘟起,阴阳怪气道:“多谢陆先生,赐教新食,未曾想先生不仅武功高强,待人随和,连厨艺都这么精妙,真真是太厉害了…”
单美仙皱起眉头。
陆青衣已经笑眯眯道:“小妹妹客气了,快来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谁是你小妹妹啊?
单婉晶终究还是没这么说,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葛粉冻入口冰凉滑嫩,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和蜂蜜的甘甜,口感Q弹爽滑,在满桌或鲜或咸的海味中,竟别有一番清新的滋味。
她咽下葛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只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挺清爽的。”
单美仙没再看她,笑道:“小女无状,公子勿怪,这葛粉冻确如公子所言,清润适口。”
“明日我便让人在岛上山涧处,划定区域,组织采收葛根,并设一两处加工作坊试制。”
“好好好…”
这次的气氛比起上次就要好不少,陆青衣吃就吃了,还是改不了话多。
“我看东溟岛四面环海,靠海那些实在种不了什么的沙石盐碱地,其实可以试着移种一些耐盐碱的海英菜、碱蓬之类的野草,这些草别看不能当主粮,但嫩叶可以当菜,老了能作饲料,更能固沙防蚀,总比荒着强。”
“还有,我发现岛上的鱼获,腌鱼耗费大量盐,且风味单一,存放久了也易生异味。其实可以试试熏烤,靠海风自然吹干,这样既能防腐,耗盐极少,还能带上草木清香,味道更有层次,也更耐储存...”
他简直要化身指点江山的神,各种奇思妙想数不胜数,他的建议不见得都因地制宜,也不保证绝对管用,但就是敢说,也确实提供了不少思路。
单美仙却听得认真,偶尔颔首,或简短追问一两句关键,显然都记在了心里。
她准备吩咐下去让人尝试,反正成本低,试错代价小,试试也不会怀孕,不试白不试!
单婉晶对此也不敢插嘴质疑,只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母亲与陆青衣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去。
她越听,小眉毛便忍不住微微蹙起。
不对劲!
少岛主大人听不懂什么咸鱼不咸鱼的!但怎么才过了一日光景,两人谈起这些岛上琐事,竟像是相识已久的…同僚?气氛不对劲呀!
娘亲的语气也不对劲,甚至偶尔会顺着陆青衣的话,露出些探讨的意味。
而陆青衣也还是全然不像个“客人”,很有自然又熟稔的感觉。
单婉晶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对劲,这人…给她娘亲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真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半天就让她娘亲改了态度?
明明听起来也不怎么样呀!
谈话渐近尾声,桌上菜肴也所剩无几。
单美仙执起茶盏,以袖掩面轻啜一口,轻声道:“公子见识广博,心思奇巧,只是…这般耗费心神于俗务,会不会耽误了公子自身的清修?”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也有些许歉意,毕竟陆青衣滞留岛上的根本原因,是为了寻求心境突破,而非帮她治理东溟岛。
陆青衣闻言,叹道:“清修急也急不来,我算是看明白了,苦思冥想对我这心性怕是没啥大用,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还是劳逸结合,一半一半,晚上再‘做梦’吧!”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人还真不能一直做‘白日梦’,否则早晚走火入魔啊!
单美仙闻言,覆纱之下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未再多言,只道:“公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
又稍坐片刻,陆青衣便起身告辞,单美仙亦未多留,命侍女掌灯送他回听涛苑。
待陆青衣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单美仙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抬手将那覆了整日的素白轻纱取下,露出了那张在灯火下愈显清绝的容颜。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几乎未动的蜜渍葛冻上,想了想,执起调羹,也舀了一小块,送向唇边。
她确实有些好奇,这被陆青衣说得颇有妙用,究竟是什么滋味。
葛冻刚触及唇瓣,冰凉滑嫩的触感传来,嗯…确实很清爽...
“娘,你是不是想给我找个爹?”
“噗!”
单美仙一口葛冻连同蜜汁,全喷在了面前的空碟子里。
她转过头,脸上露出生动的疑惑,“?”
单婉晶被她看的有点怕怕,但还是扬起小脸,很是认真道:“是不是啦...哎哟!”
单美仙一手揪着女儿的小脸,冷道:“我真是对你太好了,现在什么话都敢乱说。你就不能动动脑子,等人家走远点再乱说?”
“呜...人家错了嘛...”
单婉晶真是欲哭无泪。